第28章

第28章

“……誰說的?”李忌眼底浮現出笑意, 手上?慢悠悠地把餐巾紙折了?一面。

他看向?徐微與。五年過去,曾經習慣站在人側後方的青年變了不少,五官間的稚氣徹底褪去, 變成了?更為吸引人的優雅和從容。他曾經以為自己會參與全?過程,沒想到?一晃錯過了?這麽?長時間。

“李忌, 我不想和你打啞謎。”徐微與迎着李忌的注視說道。

從早上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遠超他對事情?發展走向?的預估,徐微與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恐慌和巨大的荒唐感揮之不去, 緊揪他的心髒。

他忍了?忍, 但終究沒有按耐住惶然。

“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要?帶人放火?你瘋了??!想去蹲監獄嗎?”

如果是平時, 徐微與強忍怒火的質問會很有壓迫力?, 但他現在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肩背緊繃, 微不可查地戰栗着。比起大老板,更像是被?雨打濕皮毛的流浪小?貓。李忌實在是緊張不起來。

他屈指蹭幹淨徐微與臉頰上?的灰塊,結果蹭出了?長長一條黑痕,跟貓胡子一樣, 想笑又怕徐微與徹底發火,只得忍着擦了?擦手指。

“好, 不打啞謎。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那?個老巫婆說我是怪物嘛,她說了?四年了?,這兒沒一個人信她。我真沒想到?啊徐老板, 第一個信她的人居然是你。”

他彬彬有禮地欠身調侃,“幾年不見, 您開?始信教了??”

徐微與直覺不對,但思索之下, 腦中一片混亂,每一件事都?找不到?可以參考的坐标系,每一點異樣,都?沒有能夠連接的懷疑點。

“你從頭?跟我說。”徐微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你怎麽?到?這個村子開?始。這幾年做了?什麽?事,既然沒有失憶為什麽?不連系家裏人,為什麽?之前要?裝失憶,和吳善婆有什麽?龃龉,為什麽?放火。”

徐微與頓了?頓,目光環顧周圍,啞聲說道,“還有,為什麽?這些人肯聽你的話。”

他們在這裏說話,那?些跟着李忌來的村裏人就安安靜靜地站在另一邊,像是一群被?牧羊犬趕到?草地上?吃草的羊一般。像工具、像動物,就是不像人。

李忌好脾氣地點頭?,“行。邊走邊說吧,該吃飯了?。”

他就這麽?輕易地應了?下來,徐微與提在半空中的心髒遲疑了?一下,緩緩落回原處。他本該暫時安定下來的,畢竟李忌似乎還是以前那?個李忌,願意将這幾年發生的所?有事和盤托出,只是冥冥之中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拉着他,沒有任何理由地給他傳遞着恐懼。警告他他現在正站在萬米高空,腳下只有一小?塊能夠站立的空間,稍不留神就會墜落,徹底失去一切。

李忌自然地攬住徐微與,帶他原路返回。

五年沒再近距離接觸過這個人,徐微與一時有些不太适應,僵了?下,擡開?對方的手。李忌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微與裝不知道,朝楊長明招了?招手。

“您這是要?叫那?小?子下來抱您?”李忌禮貌問道。

徐微與有時候真是跟不上?這人的思路,無奈開?口,“你瞎嗎,他身邊倒了?個人。”

“哦。”李忌恍然大悟,“這又是您的第幾房夫人啊?”

“你正常點行不行。”徐微與冷聲,見楊長明臉上?的遲疑之色更濃,徐微與略作思索說道,“讓你的人上?去勸他一下,至少把那?姑娘帶下來,她好像犯癫痫了?。”

“我的人上?不去。”李忌淡淡答道。

……

“為什麽??”

在看到?李忌等人圍在石階下方扔火把的時候,徐微與就對此有猜測。畢竟那?麽?明顯的一個圈,仿佛每個人都?在遵循一條既定的分界線一樣,怎麽?看怎麽?不正常,只是他一直沒有主動提。

“因為吳善婆不許村裏人上?去。”李忌笑了?聲,“那?老太婆好像真會點的東西,能讓不聽她話的人生怪病。”

就在幾分鐘前,他才調侃過徐微與,好像吳善婆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江湖騙子。而現在,他又抛出了?“吳善婆”其實是個真神婆的論調。

徐微與蹙眉,默然無聲。

李忌:“走吧,不用管他們。這一片後面是山崖,落差很高,沒路,他倆遲早得下來。”

這是事實。徐微與站在這兒都?能看見不遠處的山崖,不生樹的光滑岩壁根本沒有落腳點,大約有三十多?米,沒有專業的攀岩設備根本爬不上?去。

換句話說——如果他們想要?離開?,必須原路返回。那?一條被?當地人踩了?幾百年的小?路是穿越原始森林連接外界的唯一通道。

……應該多?帶幾個人進?來的。

徐微與想道,轉身離開?。

李忌邁步跟上?他,村民們緊随其後,楊朵、郭大河和另外兩個村民留了?下來,皺眉叫楊長明下來。從高處看,這一幕詭異的和諧。

對,就是和諧。

幾十號人,沒有反對,沒有騷亂,沒有任何自己的想法,楊長明背後的衣服全?然被?冷汗浸透了?,他看看腳邊的吳阿紅。

不下去……沒有其他的活路啊。

而且這些人真是怪物嗎?他們看着……也挺正常的。

·

衆人回到?村裏,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徐微與重新去拿了?衣服洗澡,回來時,李忌已經坐在木桌旁等他了?。見他回來,将碗筷放在他面前。

“吳善婆往你身上?撒了?什麽??香灰嗎?”

“不知道。”徐微與說。

李忌的态度平靜自然,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失蹤五年,從來沒有裝失憶,從來沒有放過火一樣。徐微與将毛巾搭在肩膀上?吸水,拉開?長凳坐了?下來。

這兒溫度高,頭?發一會就能幹,所?以他沒擦,李忌看了?看他滴水的黑發,也沒急着伸手。只将米線和炒雞往徐微與面前推了?推,“吃飯。我這兒的特色,嘗嘗合不合口味。”

“……你這兒?”徐微與涼涼重複。

李忌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他朝後靠去,惬意地眯了?眯眼睛,看向?遠處天空,片刻後收回目光深深落在徐微與臉上?。

“錯了?,他們這兒。”

“我看你一點都?不知道錯。”徐微與輕聲說道。

從這裏到?吳善婆的房子,來回七公裏多?,他路上?就喝了?幾口水,胃裏早就空空蕩蕩了?。但看着滿桌的菜飯,他一點下筷子的胃口都?沒有。胃裏沉甸甸的,像咽了?一大塊石頭?。

見他這樣,李忌立刻收斂笑意,做小?伏低地拿筷子給徐微與撈了?一碗雞絲檸檬米線,又挑了?烤魚魚腹位置的肉往上?疊了?兩塊,恭恭敬敬地送到?徐微與面前,把筷子塞到?他手裏。

“五年前我剛被?吳善婆撿回來的時候,确實失憶了?。”

李忌微微偏頭?,扒開?後腦的頭?發讓徐微與看,那?下面有一塊猙獰凸起的褐紅色疤痕。徐微與微怔,擡手想要?摸,被?李忌輕輕擋開?。

“吃飯。路上?的時候我就聽見你肚子在響。”

兩人離得近,對視時,眼睛相距不過十厘米,徐微與在李忌眼中看到?了?臉色蒼白的自己,也看到?了?深濃的暗色。他拿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覺用力?,兩秒後,垂眼夾了?塊雞肉。

“這個村子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能猜到?他們是幹什麽?起家的吧。”

“制毒還是販毒?”

米線的湯頭?是用雞湯、椰糖、檸檬汁熬的,還加了?不少香料,酸辣開?胃,徐微與甫一入口一下子感到?了?饑餓,吃飯速度明顯加快。

李忌支着頭?看他,把魚挪到?自己面前,拿筷子挑刺,“沒那?麽?高級。他們是驢,而這兒是中轉站。毒枭的貨運到?村子裏屯起來,誰下單了?,村子裏的人就給他送出去,要?是過海關呢,他們就搞人體□□。”

李忌:“大概七八年前吧,和這個村子合作的大毒枭被?抓了?,整條運毒的線被?切斷,村子裏的人一下子失去了?經濟來源。吳善婆的兒子,也就是陳南,外出打工時接觸到?了?洗錢産業鏈。他們之前合作的大毒枭不是被?抓了?嗎,但販毒賺的黑錢還有一大筆,沒路子洗,家屬正發愁呢,陳南正好找了?過去,說要?繼續合作,于是這個村子就成了?開?度假酒店賭場的旅游景點。”

“為了?防警察記者摸進?來,他們的人每天都?巡邏,我就是這麽?被?發現的。”

徐微與眸光微微凝滞,他咽下嘴裏的東西,喝了?口水:

“當時傷的嚴重嗎?”

“不知道,不記得了?。”李忌輕巧地說道。

徐微與放下水杯,看着李忌,示意他繼續說。

“不是。”李忌好笑,“您這一不高興就不吃飯的破習慣哪來的?威脅誰呢?”

徐微與不知道該拿什麽?表情?面對這人才好,“沒威脅你,我只是有點吃不下去。繼續說。”

李忌将挑出來的魚骨放到?了?一邊,想了?想,開?口說道,“其實我當時傷得應該不重,你看,我身上?沒留其他疤,四肢都?是好的,如果傷得很重,肯定不是現在這樣。”

說着,他将幹淨的魚肉遞到?徐微與面前,“所?以別不高興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

徐微與垂眼看着面前的飯菜,嘴裏發苦。他沒想過和李忌再次見面的場景,但好像不應該是這樣。

看他實在吃不下,李忌也不催了?,只繼續往下說,“總之,我在失憶那?幾個月,出面做了?點不該做的黑活,和一些不該我認識的人合作,賺了?一些不該賺的錢。”

李忌在沒有缺失常識的情?況下,絕對是頂尖的會計加律師,不是村子裏的這些泥腿子能比的。

徐微與的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比如說。”

“比如說經營根本不存在的旅館。所?以你問我為什麽?不聯系你,因為我一直在做掃尾工作。”

徐微與觀察李忌的表情?,猜測他撒謊的可能性。但他忘了?,他的絕大多?數談判技巧都?來自于對面這人,李忌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想法——然後覺得很可愛,索性配合他。

“跟我回去,找律師讨論一下這件事。”

“不行。”李忌說道。

——空氣凝固了?起來。

徐微與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等了?幾秒以後,他問道,“為什麽??”

因為【巢】還沒有成熟,我離不開?這裏。

“情?況比較複雜,我為了?保命,架空了?陳南和吳善婆,于是現在村子裏的人都?聽我的,我沒法馬上?離開?,之前裝失憶也是這個原因。”

這個回答幾乎将徐微與所?有的疑問都?蓋了?過去。

因為恢複記憶,所?以着手脫身。在着手脫身的過程中出現了?很多?意外情?況,最終造成這麽?一個局面。

如果不将一切處理幹淨,這個犯罪集團以前做的事也會牽扯到?李忌身上?,他很可能被?判重罪。

徐微與喉嚨口堵得慌,知道李忌不會再跟他細說,喝了?口數水,起身朝屋裏走去。

李忌随之站起。

“你讓我靜一靜。”徐微與說道。

身後沒有回應,但一具身體貼了?上?來。徐微與猝不及防腳下踉跄,小?臂被?人抓住提起,他立刻掙紮起來,“李忌!”

對方反手關上?木門,推搡着逼他後背貼在木門上?,後腦撞出一聲悶響。李忌聽到?了?,随即按住他的後腦,揉了?揉他還濕潤的黑發。

一個吻落在了?徐微與的唇上?。

徐微與雙手都?被?按在了?頭?頂,仰頭?也沒有躲避的空間。呼吸糾纏,微涼堅實的身軀緊緊壓在他身上?,李忌帶笑的黑瞳近在咫尺。

輕咬,舔舐,對方将急切隐藏的很好,溫柔的跟真君子一樣。

“張嘴。”李忌輕聲說道,捏了?捏他的臉,拇指按着他的唇,威脅的意味很重。

“剛把我推開?是幾個意思?幾年不見,打算在床上?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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