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嫁給你,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嫁給你,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王贲是在六月底回來的。
他回來那日,進宮有些晚了,我正好在立政殿被老祖宗逼着喝藥,透過脈脈餘晖,遠遠地就瞧見一個英姿勃發的青年将軍逆光而來。
畫淩煙,上甘泉,自古功名屬少年。
雖說從後世史書裏知道他出征第一仗必然是勝利的,可看着他那英氣勃勃的樣子,心裏還是忍不住為他歡呼為他喝彩,恨不得立馬告訴他:“王贲,你生來屬于戰場,你一生戰無不勝,是和白起一樣青史留名的大秦名将!”
這份來自于後世的仰慕和驕傲讓我不住地心潮澎湃。
“王贲今日進宮複命,瑤瑤等會你也見見。”老祖宗似乎看出了我內心的想法,如是道。
神情難辨,語氣淡淡。
若說是剛來的時候,我肯定會覺得,哎呀正中下懷,如此甚好,甚至還會不知怎麽表達我的心情,只能喜滋滋推着嬴政往外走:“那你快去快去,王贲這次打了勝仗,大王可要好好嘉獎嘉獎。”
可如今不知是有了和他的那層關系還是來這明白了自己身為王後的身份,我避嫌笑道:“我就不見了,大王議完事早些回來。”
如此答複倒令老祖宗在走之前瞥了我好幾眼。
回到含章宮,尚食局新上的青梅酒,甘洌芬甜,滋味綿長,配着炸食吃,好不自在。
我邀王蘋共飲,可沒想到這天才小廚娘竟是個不能飲酒的,沒喝幾口,舌頭變大了,撐着頭趴在桌案上對我含糊道:“王後,大兄回來了,你說,元禾阿兄這次有跟着大兄回來麽?”
“唔,我可真是醉了,若元禾阿兄回來,大兄自然是會告訴我的。”小妮子鼻頭紅紅,自雇又輕笑一聲。
我知王蘋是為了王贲手下一名叫“元禾”的謀士躲進宮避婚的。
若不進宮,王翦就要将這個女兒嫁出去了。
而嬴政之所以同意蘋進宮當女官而非妃嫔,也是出于政治和人情的雙重考量:按照王家的實力,蘋雖只是一個庶女卻是王翦唯一的女兒,王翦為她挑選的夫婿身份自然也不會低;再知道王蘋有意中人的情況下,幫扶而非強納,也更能贏得王贲和王蘋的支持,一定程度上也會讓王翦覺得這個君王是有血有肉的。
我瞧着她眼神越發迷離,對她的那個元禾阿兄忽然有些好奇了,什麽樣的人能讓這位将門貴女一見傾心。
“王後,元禾阿兄吶,”王蘋踉跄着站起來,笑嘻嘻地解釋,“元禾阿兄,雖為謀士,卻能文能武。文者,所著《孤憤》《五蠹》《說難》,法、術結合,是不可多得的治國之策,連大王也曾盛贊‘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武者,能排兵布陣,上陣殺敵,一手青冥劍便是我大兄也拍手叫好的。”
唔,如此聽來,确實是個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只是——
《孤憤》《五蠹》不是韓非子的策論麽,怎麽會是她口中的“元禾阿兄”的?
而且韓非子,這位法家的集大成者,按照歷史進程,是在公元前233年使秦,也就是兩年後。
一個大膽的念頭忽然從我腦海裏面冒了出來,若是,若是《孤憤》《五蠹》真的是那位元禾自己所著,那麽,元禾就是韓非。而韓非,不知啥時候潛入了秦國,拜于王贲門下,做了一名間客謀士?
這樣的大膽猜測讓我一個激靈,不過很快這個荒唐念頭就從我腦海中揮了出去。王氏一門,作為大秦的中流砥柱、将門世家,若是連一個間諜都能混入王府,那大秦如何能一統華夏。
似乎上天也是為了打消我的顧慮,第二日王蘋就羞答答來向我告假,說她元禾阿兄回來了,她想出宮回家去看看他。
心裏那點微末的後怕終于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大手一揮,許了她一月的假,還賜她好些明珠釵環東西讓她帶回去。
她推辭不要,我拉着她的手笑眯眯道:“你我雖相識不長,卻很是投緣,若再推辭,我可是會認為是蘋不喜我這個王後了。”
此話不假,自從和蘋認識之後,這後宮裏,除了嬴政,她便是我唯一可以放下戒心,說得上話的人。
我将她當做我在秦朝的朋友。
蘋聽完,又是一拜。她出宮的時候,為了讓她在旁人面前貴重,我吩咐了阿南帶着四個侍女替我相送。
我由衷地希望,我這個秦朝唯一的朋友,可以一直這樣無憂幸福。
蘋回家休假後,每到吃飯的時候,我時不時就會想她。不知是吃慣了蘋做的吃食還是沒了她在身邊是不是聊個天,這幾日我都有些怏怏。
嬴政見我興致不高,問過好幾次,都被我不動聲色擋了回去。
知道今晚回來,瞧着我拿着宮外的小糖人,笑道:“瑤瑤怎麽還睹物思人來了?要是想讓那王氏女回宮,直接下旨讓她回宮便是。”
這樣的嚣張且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我忍不住犯了一個白眼。
我不想理他,将蘋托她母親王夫人帶來的一箱小玩意收好後便自顧爬床睡覺了。
他看出了我的不高興,緩了緩,柔聲問:“怎麽了,瑤瑤?”
我不吭聲,翻身背對他。
“瑤瑤。”他一把坐了下來,将我抱起,非要讓我看着他眼睛,“嗯?怎麽了,是誰惹你不高興了?是我麽?”
明知故問。
“你要是不說,孤明日就下旨讓王氏女進宮了?”見我別過臉,他挑挑眉。
吓得我趕緊将臉又別了回來。正好瞧見他眼裏一閃即逝的笑意。
“哪有你這麽霸道的君王的?”我知他逗我,當即也笑出了聲,便任由他将我抱着。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我雖和蘋投機,但哪能因我就礙了人家的姻緣。”嬴政這溫暖熟悉的懷抱讓我滿意地眯了眯眼,“再說了,蘋始終是要出宮的。這次她回家是看她元禾阿兄,沒準下次就等到元禾提親,出宮嫁人了。”
“噢?”老祖宗頓了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這話聽着有些意思。”
“那可不,人家郎有情妾有意,可不就是一段好姻緣麽。”我一想到蘋說起她那情郎的樣子就忍不住笑,“說起來,蘋還和我提過這元禾。說她那元禾阿兄是連大王都誇贊的人吶。”
“是。”耳邊嬴政也笑了笑,過了好一會道,“确實是智謀無雙。”
呀,當得起咱千古一帝的“智謀無雙”,蘋看上的兒郎,果真不差。
“如此說來,便不枉蘋一心一意要嫁他了。”我笑起來,想到日後蘋能嫁給如此良人,再次由衷地替她高興,于是同嬴政道,“大王,那日後蘋和元禾成婚,我可以多賜些銀錢給他們麽?”
唔,聽蘋說過,元禾雖好,卻是一個庶人。庶人在秦朝的階級,應當是沒多少銀錢的。
“還有,蘋若成婚,我可以偷偷去觀禮麽?我想看着她嫁人,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吶。”
“還有,大王,你說···嗯,嬴政,你怎麽了?”
我剛轉頭,便見老祖宗深深看着我,眼底晦暗不明。
“瑤瑤,你嫁我,可有悔過?”良久,他抿着唇,緩緩開口。
鄭重的眼神讓我猛地一怔,張口而來的漂亮話霎時堵在了嘴邊。
悔嗎?我不知道。從芈瑤的角度來講,嫁給嬴政是宿命、是必然、是身為楚王姬須背負的責任,這樣的結合早已不屬于“愛情”的範疇。那麽我呢?
我的靈魂來自兩千多年後,我所受的教育,我所在的環境,注定我無法站在一個歷史女子的角度,同一位君王言愛。
看他眼神一分分暗了下去,我終究不忍,便抓住他頹然的手,故作輕松道:“嬴政,你是問我還是問芈瑤?”
“若是問芈瑤,身為楚國王姬,嫁予你自然是不悔的。”
“若是問我,那你就聽好了——我覺得能嫁你,是世間一件極美好的事情。”
誰不曾夢想過自己夫君是個蓋世英雄,踏着七彩祥雲來接我;
誰又不曾暗自為YY過成為帝王的心尖人,讓他一生為之魂牽夢萦過。
我自認是凡人,清醒,但不多;
我也曾自思對嬴政更多的仰慕好奇,但誰又能抵擋住迷人老祖宗的魅力,說不心動是假的。
悔不悔的,本就無解。至少此時,這顆帝王的愛意之心,我短暫地擁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