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乖戾
乖戾
芈瑩的頭顱在玉珠宮懸了三日。
直至我悠悠轉醒,華陽老太後才得以用“莫讓亡魂再驚擾了瑤瑤”為由将那頭顱取下,與屍身一同埋入了某處不知名的黃土堆裏。
那晚我雖差點歸西,但傷都在脖頸。嬴政救下我後,我神魂驚恐之下昏睡了三天,醒來後除聲音嘶啞、脖頸肌膚有傷痕外,身體倒無異樣。
太醫令說,我與寶寶都很康健。
但對于那晚我縱火焚宮、逃離宮廷一事,嬴政似乎并不願意多聊。事實上自我醒後,他便不再同我講話,也不怎麽願意見我。因含章宮被焚,他将我圈在了立政殿後,每日命人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身旁。
我知他定然拷打了阿南,處置了芈瑩(當時我并不知道芈瑩的頭顱被他親自砍下懸于玉珠宮,阿南也被他處以寸殛極刑),幾次好不容易堵住他開口求他莫要傷害無辜人性命,但都被他恍若未聞地直接忽略。
我擔心王贲、王蘋他們受牽連,想去前殿偷偷看看王贲是否還在。但身旁的內侍與宮婢增加了一倍,且都換成了他的心腹之人。每每他在前殿見大臣、理政事,我在後殿中便如同犯人一般被人緊緊看着,寸步不能離開。
我偷偷問過請平安脈的太醫令,誰知話剛出口,年過古稀的太醫令立即重重俯首在地,磕頭顫聲道:“求王後憐憫,臣只負責照顧王後鳳體,其餘一概不知。”
怎麽能受這麽一位老者的大拜,吓得我當即去扶老太醫。誰知見我扶他,老太醫又是一陣又嗑又泣,直到我以王後身份命他退下,他才如負重釋、垂首離去。
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樣,太醫令如此,身旁諸人亦然。
“近來吃得這般少,是飯食不合胃口麽?”剛命人撤下午食沒多久,嬴政便皺着眉頭迎面而來。
算起來,這還是這一月來他同我講的第一句話,也是這一月來他主動來內殿中見我。他好像瘦了許多,鋒銳的眉眼越發挺拔深刻,森嚴若斧削。
看着他如此冷淡模樣,不知怎麽,我忽地鼻頭一酸,頓覺委屈。
我咬着唇,別過臉不去看他。眼中淚意翻湧,但被我死死憋住,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分毫。
“王後,孤在問你話。”冷戾聲音自頭頂落下,身旁宮婢內侍已瑟瑟跪了一地。
良久。落針可聞的沉默裏,他忽地一聲冷笑,道:“既如此,孤便當是尚食局那堆庸人未盡其責了。來人啊,将尚食局那群——”
“嬴政,不關他們的事!”我驟然起身,幾乎帶着哭腔與他昂然對視。
他見我哭了,一怔。但而後,蓊郁的眉眼裏升起絲絲暴戾來。
“王後仁德,那就好好吃飯。否則你少食一次,孤便覺得是尚食局伺候不力,忍不住要砍一人的腦袋好叫這群蠢材盡心伺候!”祖龍皇帝重重甩袖,竟再也不看我,冷笑離去。
媽的。這一個月被他囚禁在此,拒絕交流便罷了,還TM冷暴力給我看,這是朝誰甩臉子!是給他臉了?!
血液裏的DNA開始沸騰,我扶着腰,朝他怒道:“嬴政,你站住!”
帝後劇烈的争吵讓垂首伏地的諸人越發瑟顫。
前面老祖宗聞言一滞。但下一秒鼻孔冷哼,腳步不停,似在看我能耐他如何。
我頓覺這男人心海底針,勞資死之前惦記着他的心都TM是笑話。我真是瞎眼,人家宮鬥劇裏早說了,伴君如伴虎,我還不撞南牆不後悔,和他談上了感情。
怒火攻心之下,自然也顧不得這是哪裏。
見他即将出殿門,我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冷冷道:“嬴政,今日你若出了這殿門,日後便不要來我宮裏!”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如今如此看我不順眼,何不一道敕令,将我逐至冷宮或是直接廢了,免得我日日在你眼前,礙了你的眼!”
“你就這麽想讓我将你廢了?你離宮就是因為孤日日在你跟前,礙了你的眼?!”祖龍皇帝咻然轉身,大步上前,捏起我的下巴,恨恨道。
伏地諸人皆無聲退下。
目光相持間,他眼底發紅,血絲遍布。
“是你覺得我礙着你眼的!”我不甘示弱地咬牙瞪他,下巴被他捏得骨頭都快碎了,但我努力不讓自己落下淚來。
良久。下颌一松,身體驀然被擁入一個環繞着淡淡沉香的懷抱。
“瑤瑤,你非要如此氣我麽!”始皇帝下巴摩挲着我的額頭,語氣恨恨又似無奈,“若不是你懷着孕,真想冷你個一年半載。非要磨磨你這性子,讓你知道孤的脾氣才好!”
我臉上淚意縱橫,卻依舊拗着性子不搭話,只流淚時在他脖間擦了又擦。
等他終于先軟下來,嘆着氣不住過來哄我時,我才哭着笑起來,道:“嬴政,冷暴力也是家暴,你不能這樣。”
他早已習慣我的“胡言亂語”,認命似的吻上我的臉頰,将所有淚珠一一吻去。
“孤不想原諒你,可我又忍不住。”
“王贲說,你求他助你離宮,是因為懷有孤的嫡長公子,因着小公子的身份,怕孤被楚國那群老匹夫加害,所以才冒死出宮,以護我安穩的。”
“可是瑤瑤,孤有沒有同你講過。你要相信孤,孤既為你夫你君,那便可護你們母子周全。”
“孤也曾清楚地同你講過,不管是旁人或是這個孩子,都不及你萬分重要。”
說着,祖龍皇帝望向我的眼神越發幽暗,手輕輕撫上我的肚子,緩緩道:“瑤瑤,你昏迷的時候我在想,你若真是因為這個孩子離開我的,那我便殺了他。”
“如此,你便永遠在我身邊了。”
?!!!我聽到了什麽!虎毒尚且不食子,這祖宗,竟能狠下心殺自己親生孩子?他是有什麽大病!
“嬴政,你聽我說······”我吞了吞口水,老祖宗性子乖戾我知道,但我沒想到他竟偏激至此。
“不,瑤瑤,你聽我說。”他溫柔地封住我的唇舌,深深看向我,似将我一眉一目都印刻進他的眼中。他摸着我和他共同的孩子,擁着我一字一頓、毋庸置疑道:“我不允許你因為任何人、任何理由離開我,即使是我自己的孩子也不行。”
“我嬴政這一生,殺父撲弟,早已罪孽深重。如今得遇良人,永結同好,已是上天恩慈。”
“你我之間,若鬼神相阻,我便殺鬼神;若旁人相阻,我便殺旁人;若孩子相阻,即便是你我孩子,我亦不在意再添一筆殺子殺孫的屠戮。”
“所以瑤瑤,你明白嗎。”他頭埋于我頸間,“你離開我,我真的會瘋的。”
脖頸間突然一陣濕涼。
始皇帝,他竟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