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燈塔使者

33 燈塔使者

一座史無前例的圖書館和偏遠村落裏目不識丁的窮人不會發生聯系,就如同夜空懸挂的璀璨星星不會墜入大地。

艾德裏安以打獵為營生。雪原有馴鹿和神出鬼沒的雪狐,有時會碰見眼睛冒火的冰魄妖精和因雪原寒冷的天氣而變異的冰霜巨狼。夜晚時分,獸吼聲使人膽寒。沒有星星的夜晚,獵人們不會外出。白天歸人類,夜晚歸野獸。

艾德裏安會在自己的箭頭上塗抹一些毒劑和藥水,命中狼、狐貍、鹿等獵物時讓它們動彈不得。艾德裏安相當謹慎,他會蟄伏在障礙物裏一動不動,以防狡猾的獵物耍詐反咬自己一口。只有當确定萬無一失時,艾德裏安才會上前割下獵物的頭顱,瞬間結冰的血液像猩紅的水晶與珍珠。他飲第一口滾燙鮮血,并将頭顱抛向茫茫雪原。他認定,當閉上眼睛或死不瞑目的頭顱飛向黑暗深處時,就仿佛它們的靈魂歸于大地。

大地會理解生活在自己懷抱裏的生靈為何互相厮殺。

這是屬于艾德裏安的迷信,也是一種危險行為:誰也不知道鮮血會引出黑暗之中怎樣的怪物。

但他不在意,老獵人會在原地駐足一段時間,等待什麽東西來殺自己。但沒有,所以他只好拖着獵物的身軀回到自己的村子,回到雪地上的小屋。

生與死的輪回在寂靜的雪地上顯得異常匆忙且單調。老獵人的父母匆匆生在這個地方,匆匆死在這個地方,留下很少的陪伴與溫情。死神為他們挑選的死法,無非是:被野獸咬死、凍死、病死、餓死。

荒蕪漫長的冬季降臨後的一段時間,艾德裏安無事可做。他和村子裏的其他人一樣,選擇提前準備大量肉類和獸皮以越過寒冬。村子基本只剩下中老年人,年輕人——包括那些身負魔法的幸運兒——會搬離沒有生氣的家鄉,甚至遠遠離開極北之地,去往繁華的國家尋找,或創造幸福。

但艾德裏安年過半百,已沒有什麽幸福可言。他唯一的消遣是傍晚村落的例行聚會,和老朋友圍繞着篝火,看老村長表演一些蹩腳的法術。漆黑之夜有助于放大光輝法術的效果,仿佛有星星在老村長手指間跳舞。觀衆們三三兩兩,稀稀拉拉地鼓掌。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艾德裏安每天都要問自己起床、吃飯、打獵、砍頭、喝酒、睡覺到底是為了什麽。他也拿這個問題問自己的老友。

“為了活着喽。”

活着又為了什麽呢?繼續起床、吃飯、打獵、砍頭、喝酒、睡覺嗎?艾德裏安不打算問出這個問題,因為它聽起來太傻了。生活在寂靜之地時最好不要多想,難解的疑惑會把人逼瘋。

直到那個雪天,一個陌生的旅人踏着雪花來到陌生的村落的外圍。氈帽與圍巾遮住來人的臉,誰也不知道那人是誰。寂靜村落小規模地沸騰了,守衛站在木頭瞭望塔上,高舉提燈,暗中架好了弓箭,他高聲問來者姓甚名誰,有何貴幹。

小村十幾年未曾有過訪客。

這時就看着那人拉下自己的圍巾,露出一張普普通通的粗糙臉龐。這是個身材結實粗壯的女人,她高聲說:

“我是燈塔使者,前來為偉大的燈塔圖書館搜尋知識的火種!”

守衛們面面相觑。呃……說實話,沒有人聽懂這個外來者到底在說些啥。

艾德裏安身處人群之中,片片雪花落在他的頭頂與鼻子上。他喜歡火,也喜歡“火種”這個詞,不管它指代什麽。

神秘的、沒有惡意的客人受到了歡迎。她也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坐在廣場被燃起的篝火旁,豪爽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偶爾說些俏皮話,逗得衆人哈哈大笑。

艾德裏安費盡力氣才擠到這位自稱“燈塔使者”的外來者身旁。他十分好奇她的故事,靜靜等待她暖好身子。

好一會兒,外來者才放下酒壺,她面色紅潤,一開口就說:

“一座史無前例的圖書館在法羅斯王國建成!”

她的故事是這樣的——一位名為榮格·西澤爾的偉大法師對全世界的夢想者說:“我們需要一個精神的歸所,智慧的栖息地、未來與奇跡的安樂鄉。”于是一座偉大的建築在法羅斯王國拔地而起,它将成為全大陸最大的圖書館,收藏一切種族、一切語言、一切領域的圖書。讓古往今來的智慧結晶得以流傳。

“那是一座多麽宏偉壯觀的圖書館啊,甚至要勝過純白教堂!”外來者陶醉極了,“它恢弘而巨大,裝飾着美輪美奂的浮雕,懸挂着璀璨的晶石,有無數個閱覽室、休息室、讨論室、會議室,有無數層層疊疊的書架和讓書頁自動翻閱的閱讀臺……但是,一切都準備就緒,只差最後一個環節。”

“什麽?”包括艾德裏安的所有人在內都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外來者眨眨眼睛:“書。”

圖書是偉大的圖書館的血液和靈魂,沒有了書,還能算得上圖書館嗎?而将要建成的這座建築有着雄心壯志,勢必收集一切書籍,包括流行書籍、珍貴的文獻和不為人知的偏門作品。因此,作為代表的榮格·西澤爾發布了告示:歡迎各位人士提供珍貴書籍以供圖書館收藏或抄寫,圖書館将給予豐厚的報酬和相應的榮譽稱號。

“那座圖書館名為‘燈塔圖書館’,而我們這些在世界各地搜集書籍的人,就被稱為‘燈塔使者’,我們尋找知識的火種,點燃智慧的燈塔——我們在世界各地征集圖書。”外來者說到這裏,自豪挺起胸膛。

艾德裏安心跳個不停,但他仍然不解地問:“那麽,這和我們村子有什麽關系呢?”

燈塔使者看了看他,接着看向老村長,她極其恭敬地站起身,按住自己的胸膛道:“我是一名燈塔使者,到這裏來祈求古老村落的藏書、怪談、民謠、地方志甚至族譜。”

村民們無不吃驚:這裏連會識字的人都不多啦!漫長的平淡生活需要酒精,不需要文字。他們驚訝地說:“可我們這裏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鄉巴佬的族譜和歷史……那個燈塔圖書館會要嗎?”

“只要是書,燈塔圖書館都需要。”

噼裏啪啦的篝火燃燒聲就像燃燒的心髒。人群中的艾德裏安目光炯炯地注視着燈塔使者和老村長,他們就藏書問題展開了對話。如果不是外來者的到來,他還不知道那年邁的村長家中收藏着雪原小村漫長但不激動人心的歷史記載。

老村長撫摸自己的胡子說:“對你的圖書館寶貴的書籍,對我們來說同樣寶貴。”

燈塔使者道:“我帶着抄錄圖書的羽毛筆,那魔法制成的筆将一字不漏地抄寫每一個筆劃。”

老村長又說:“公開一塊土地的歷史與秘密,也需要勇氣。”

其他村民們沒有吭聲,暗自感到羞愧:粗犷的獵人們上次看書不知道是猴年馬月!艾德裏安目不識丁,更加感到自卑,他粗糙的雙手捏着自己的獸皮大衣,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頭野獸。

燈塔使者目光堅定,懇請村長再做考慮。

老村長長嘆一聲,讓她在村子裏暫住七日,七日之後讓全村人共同決定。于是燈塔使者在村子裏暫時住了下來。

她的到來給雪原帶來別樣的色彩:她會吟唱未知的咒語,讓鮮花綠草鑽出冰層;她像馴服獵犬一樣馴服火焰,讓它們在半空中變化為奇特的圖案;最重要的是,她帶了外界的故事。燈塔使者在傍晚的篝火大會成為主角,繪聲繪色地講述大陸的傳奇故事,她口中的巨龍、精靈、妖精、巨人讓他們仿佛回到少年時代。舊的一天結束,新的一天卻讓人充滿期待:他們對明天的故事好奇不已。

燈塔使者很快就獲得了村民們的喜愛,自然包括了艾德裏安。這個腼腆的老獵人從未在夜裏做過夢,但現在他每一天都會在夢裏親歷燈塔使者講述的故事,踏上未知的征途。

轉眼第七天就要到來。閑時對飲,村莊的老友們對燈塔使者的故事啧啧稱奇,艾德裏安則沉默無聲。

他發現自己的舌頭變得更加敏感:酒精灌進他的喉嚨裏,他竟然品嘗出了劣質,因為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葡萄釀成的酒,有蜂蜜泡出的茶;他還感到盤子裏的肉是多麽乏味、粗糙、磕牙,因為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有鮮嫩的豬羊肉,有各式各樣的香辛料!他的眼睛變得敏銳,開始看不慣窗戶外的純白飛雪,他的皮膚開始脆弱,突然耐不住寒冷的夜晚,他的鼻子變得通透,開始膩煩空氣中低沉的灰土與苔原的味道——因為他知道了世界上有溫暖的春天!

他發生了何等神奇的變化。

艾德裏安吃不下自己的食物了,現在他恍然發覺那個燈塔使者的故事簡直就像惡魔的召喚!在朋友們訝異的眼神中,他捂住自己的臉,緩緩将額頭抵在木桌上。

第七天的村民會議上,質樸的居民一致同意将書籍的複制品給予燈塔使者,後者表達誠摯的謝意,同時從背包中拿出豐富的謝禮:微光永不熄滅的提燈、能夠在冰天雪地裏生長的植物種子、可以瞬間解凍冰河的火山石……村民們歡天喜地,期待未來的生活會因這些外來的東西變得更好。

燈塔使者離開時,村民們前來相送,他們站在村門口跳起傳統的舞蹈。多麽喜氣洋洋的圖畫,這樣的慶祝只有在每年送走最寒冷的冬天時才能看到!燈塔使者背負記載古老村落歷史、地質、民俗的書籍,踏上了遠行之路。艾德裏安站在人群之中,意識到自己自始至終沒有和象征燈塔的使者說上哪怕一句話!這個老獵人無比沮喪——而他甚至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情緒:就連他自己的心也變化了。

但人生沒有變化,沒有變化。燈塔使者就像一場夢。也許那些能在雪地上生長的綠油油植物能給他一絲真實。人們都問:“艾德裏安這家夥怎麽了?”

艾德裏安怎麽了?

終于在某天,艾德裏安走向自己的老村長。後者靜靜地看着他,似乎已經等待多時。

艾德裏安開門見山地問:“我的村長,為什麽你們都不向往?為什麽你們都不痛苦?”

智慧而衰老的老村長這樣說:“點燃一點火星很容易,燃起一堆篝火很費勁,變成沖天的火焰很難。”

艾德裏安問:“我不知道。但雪太多了,有一點火總是好的,你覺得呢?”

老村長搖頭:“誰知道?”

不久,平靜村莊的某個小屋,有人整頓行囊,掩上幾十年間被開啓無數次的大門,悄悄離開了村莊。這是屬于他的故事的開篇。至于這世界是否能如他所願,又待另外的情節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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