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愛我的神父

34 不愛我的神父

亞瑟神父不愛我,也許是因為他只愛白神阿勒。像他這樣的神職人員熱衷于将自己的整顆心髒獻給神明,從此他們的精神就像琥珀一樣晶瑩透明。他們還熱衷于組建唱詩班、背誦白神的聖典或者在高大寂寞的教堂裏一待一輩子。

亞瑟神父不愛我,也許是因為我長着漆黑細長的尾巴,背上生有漆黑的雙翅,額頭兩側有小巧的犄角,血管裏流淌藍色的鮮血,皮膚是淺淺的黑色。更重要的是,也許我留給亞瑟神父的第一印象不怎麽好:他手持十字架闖入石瓦房時我正騎在他的人類同胞身上尋歡作樂。窗外夜雨聲滴滴答答,沉悶的空氣催人入睡,昏沉的一天。

憤怒的亞瑟神父沒能第一時間把我幹掉,主要是因為我們實力差距懸殊。對我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個羸弱的小小教徒罷了,就算他懷裏揣着聖潔的純白色十字架,腰間挂着瓶裝聖水,莊嚴吟唱能召來聖光,我也能在瞬息時把他捆得結結實實。

對他而言,我是邪惡且強大的魅魔,以勾引人類并吞噬他們的靈魂為樂。我們勢同水火,你死我活。

亞瑟神父那一天打斷了我的樂子,惹我生氣。不過呢,他顯然比我更加憤怒,以及——另死不屈。我用鞭子捆綁住可憐的神父,準備當着他的面繼續行樂,可惜我的臨時人類伴侶吓得要死。于是我只好掃興地将他扔在一邊,轉頭面對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本人一聲不吭,顯得穩重、莊重。

美中不足的是他偏偏死死低着頭。

我低頭打量自己,覺得沒什麽不妥——除了沒穿衣服。我端坐在床榻邊撐着下巴:“你為什麽要闖進來?這樣很沒有禮貌,你還吓到了我的床伴。”

亞瑟神父保持着他紋絲不動的悲壯姿勢,并且一言不發。我仔細打量這個可憐的神職者,他金頭發,高鼻梁,薄嘴唇,很是英俊,符合我的審美,對于符合審美的東西,我一向顯得很有耐心。于是我準備和他交交心,我說:“你全副武裝,披着教袍,帶着十字架和一小瓶惡心的聖水,我猜猜……你發覺這裏有個邪惡的魅魔,準備逞英雄來找我決一死戰?”

神父終于開口了,他相當自責且痛心疾首:“快一秒,也許就能拯救迷途的羔羊。”

看看他悲憫的樣子!我有點點反胃。

我回頭打量了一眼在床角瑟瑟發抖的迷途羔羊,接着對神父天馬行空地說:“你的聲音很好聽,長得也好看,我猜你小時候一定是唱詩班的成員。嗯……有沒有姑娘因為你布道的聲音而迷戀上你?”

“……”

“你看,我說中了,一定會有人喜歡上你,就像一定會有人喜歡上我一樣。”我耐心解釋,“他們喜歡上我,而我慷慨地給予他們歡愉,報酬是一點點靈魂,這是雙方都同意的交易,公平又合理,沒有冒犯任何人,你犯不着生氣。”

神父的情緒出現了波動:“一派胡言!”

行吧行吧,一派胡言。我的耐心被磨滅了,于是我擡起手——神父如臨大敵,似乎随時要奮不顧身地和我同歸于盡。啊,虔誠的人!我真誠地笑:“我可以放你走,嗯,連帶着我身後那個尿褲子的家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休想!我不會和惡魔做交易!”

“是魅魔,”我糾正道,“條件是,你要每天傍晚抽點時間,在你教堂後面的小樹林裏向我布道。”

我向至高的虛無地獄發誓,空氣絕對凝固了那麽一秒,襯得屋外的小雨聲音更大了。我微笑地看着亞瑟神父呆滞且懷疑的臉:“我說過嘛,你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亞瑟神父不愛我,哪怕我是一個會認認真真聽他布道的好魅魔。當然啦,我也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動:“要是你向上級打報告,你和你的羔羊就死定啦!”那個雨夜亞瑟神父攥着十字架的雙手慘白且發抖,我能想象他的腦內活動,無非是向那個白神阿勒忏悔:您的信徒太過弱小,竟然被污穢之物威脅,吧啦吧啦。我揮揮手,目送他拖着我的床伴僵硬地離開,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更有意思的樂子感到高興。

可憐的亞瑟神父,他忍辱負重,不過還挺配合,沒有将魅魔出現的事情大肆宣揚——雖然我知道他回去一晚上沒睡只為找到消滅我的好方法。第一天的傍晚我準時赴約,亞瑟神父站在教堂後的小樹林,他仍然全副武裝,堅毅的目光表明無論接下來我要做什麽,他都不會屈服于我的淫威。我抱着膝蓋坐在一個樹墩上向他示意:

“請。”

亞瑟神父半晌沒有說話,似乎是沒想到我這個魅魔真的要聽他布道。幾次深呼吸之後,他終于開口誦念起白神的聖典《白衣誦經》。他說阿勒神是至高純白的創世者,是萬物起源;他說純白無垢,純白無私,純白無情,純白神聖,祂執掌創造的權柄,是世界之起點;他說神愛世人,所以世人也要愛祂。

“那麽,為什麽祂不愛我?”

亞瑟神父過于投入了,他似乎把我當成一個普通的說出亵渎之語的羔羊,竟然對我嘆息着皺眉頭,膽子真大!他閉了閉眼睛,話語滿是憐憫:

“那是因為你們不愛祂。”

誰知道呢,我可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雖然我喜歡“愛”這個東西,它嘗起來不錯。我沒說話,就算《白衣誦經》裏說了很多有關惡魔的壞話,我也保持微笑認真聆聽,态度相當好。亞瑟神父一定沒有遇見我這樣有模有樣的魅魔,在太陽徹底落下山去時,他精疲力盡地停了下來,對我表示:“……今天到此為止。”

與此同時他悄悄在胸口點了幾下,畫出一個召喚聖潔力量的符號——

我一擡手就把他掀翻在地,英俊的神父頭朝下栽進土裏。“別搞小動作,”我打了個哈欠說,“你講得不錯,明天見啦。”

我飛走時,亞瑟神父才慢慢爬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在他那裏聽完了白神阿勒創世的故事(全是溢美之詞,除了翻來覆去地念叨祂的化為世界的偉大白衣,沒什麽實質內容),終于聽到白神行走于大地上的聖徒們的故事。在此期間,亞瑟神父發現我真的沒有再傷害當地的居民,于是稍微安分了那麽一點。

發現傷害不了我,還沒法請救兵,亞瑟神父對我的攻擊轉移到了精神層面上。在小樹林裏,亞瑟神父莊嚴肅穆,竭盡所能地講述有關惡魔罪惡的章節。在他們的故事裏,我們無惡不作傷天害理最後被善良且強大的聖徒拿下,受到嚴酷的懲戒。當然,我沒想過反駁他,因為我們的确無惡不作傷天害理,盡管目前還沒有被拿下。

“你到底想做什麽?”亞瑟神父有時會停下來,迷惑又厭惡地問我。

我想做什麽?

我喜歡“愛”,喜歡“恨”,喜歡“悲傷”“痛苦”“悔恨”“憤怒”“餍足”“迷茫”“歡愉”……我以此為生。在地獄誕生之初,我弱小得随時能被地獄烈焰燒死。地獄居民可沒有團結精神,誰來教導我該怎麽吃飽,怎麽生存,怎麽強大?我吃了很多腐爛屍體的肉、像地獄犬一樣撕扯岩石裏的蠕蟲、偷襲其他弱小的地獄生物,直到我遇見第一個活着的生靈,才明白魅魔該如何生存:我需要活着的感情!于是我靠近他們,模仿他們,最終榨取他們的情感。

我的同類們熱衷于和人類尋樂,在短短的時間裏吸足激昂的情緒。而我更喜愛編造一個個曲折的故事。我會假扮人類或者其他智慧生靈,進入他們的世界,和他或者她展開轟轟烈烈的愛情;我們會墜入愛河,經歷大大小小可歌可泣的波折與苦難;最終我會為自己的劇本畫下句號,讓自己扮演的角色因為種種原因與“愛人”永別。那時“愛人們”的痛苦,“愛人們”的悲傷,“愛人們”的憤恨,讓我渾身戰栗,欲罷不能!為了這樣的方式能夠繼續下去,我需要更多美妙的愛情故事。我要撕心裂肺,我要生離死別,我要悔不當初,我要遺憾與錯過。

亞瑟神父自然對此毫不知情,所以他還一本正經地給我講聖徒們的事跡呢。某一天他講述:很久很久以前,遠在紛亂時代,一個美豔又邪惡的魅魔間接殺死了神的聖徒——她為愛慕自己的當權者跳舞,當權者大悅,答應許諾她一個要求。魅魔指着當權者座下的聖徒說:

“我要他的頭顱。”

于是聖徒被砍掉了頭顱,它咕嚕咕嚕地滾到邪惡的魅魔腳邊,她拾起來聖徒的頭腦,烙上一個邪惡的吻。這是多麽罪孽深——

我眼睛發亮:“哦,我認識那個魅魔!”

亞瑟神父第一次對我說的話有了劇烈反應:“什麽?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我認識她,她是個傻子,”我笑,“她愛着你們的那位聖徒。可聖徒不愛她。”

亞瑟神父張開了嘴,他又想說“一派胡言”了。可震撼讓他沒能說出話,只能幹巴巴地講一句:“今天就到這裏。”像個學堂裏的老師一樣。于是我揮手向他道別。亞瑟神父啊,他一定沒有經歷戀愛,不知道“愛”這個東西竟然會這麽可怕。

我的同類有些甚至熱衷于和聖職者談戀愛。嗯……盡管最終目的不是為了戀愛,而是為了讓他們堕落。

“神父和修女真的很棒,”他們會舔着嘴巴狡黠地說,“他們正經、純潔、體貼,更重要的是堕落之時會獻出更多情感和靈魂。不過呢,美中不足的是……他們太燙了!”

所以我才不和神父睡覺呢,我不想被燙死。

亞瑟神父不知道我在聽他布道時心裏會想這些東西,要是知道了肯定怎麽樣都要和我同歸于盡。每天傍晚我都來聽他的教義和故事,請假反而讓他緊張——神父生怕我去做什麽壞事!一個月,兩個月,“布道會”每天進行……終于我問他:

“你們的聖典怎麽這麽長?你是不是從哪裏随便找了些故事來糊弄我?”

正直的神父小小的手腳第一次被拆穿,因而羞憤至極。我被他逗笑,接着說:“行了,到此為止吧。我不會再來,也不會招惹你的羔羊。再見啦神父!”

我當即就化為一陣黑煙消散,亞瑟神父錯愕地呆愣在原地。

亞瑟神父不愛我,不會因為我當了他這麽久的聽衆而接納我。現在我們就此別過,他應該會感到輕松。我有了許許多多新鮮的故事,其中的一部分會被我改編成浪漫的劇本,安排在某些人頭上,成為我繼續成長的養分。願白神保佑亞瑟神父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真相,不然他一定會以死謝罪。

和亞瑟神父告別的八個小時後,在蒙蒙亮的黎明時刻,躺在茅草屋頂睡覺的我突然睜開眼睛。強大的壓迫正在襲來,一道純白的刺眼的光明突然降臨我的身邊,瞬息之間我就明白,亞瑟神父果然不負虔誠信徒之名,還是找到了更強大的聖職者,于是此地有惡魔的消息立刻傳達到其他人身邊。

我一不注視他,他就亂來。男人啊。

趕來的聖職者甚至沒有露面,只有煩死人的純白光在我周圍亮來亮去,所以我狼狽地在聖光躲來躲去,身體被燒焦了一大片。好歹活了這麽久,我還算有點兒實。現在這份實力足以支撐我使用傳送的法術,離開強光的攻擊。

我揮舞手臂,施展法術,拖着受傷的身軀降臨在我的目的地——亞瑟神父的身邊。

他不強,一定只能藏身于戰場的邊緣。

亞瑟神父不愛我,事實上,他憎惡我,因為我可是個罪惡的魅魔。現在,隐秘的樹林裏,他看到我出現在他面前,臉上露出錯愕的神情,怎麽啦?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美人被打得半死的樣子嗎?

我靠近他,亞瑟神父穩穩捏着自己的十字架,卻一言不發。我靠近他,他緩緩在我面前閉上眼睛,竟然不準備逃跑。我能解讀他的想法,他好像打算就在這裏死去,為什麽?因為出賣一個魅魔嗎?

伸出手,捏住亞瑟神父的手臂。接着我左手擡起他的胳膊,右手握住他的手。他一定非常訝異,因此還睜開了眼睛:“你……”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明白我要做什麽。

我沒給他反應的機會,便用盡全力抓住他握着十字架的手刺向我的胸膛。一切都非常順利,灼熱感立刻在胸前炸開,我的胸腔像枯萎的花一樣灰飛煙滅。

亞瑟神父驚呆了!他右手握着的十字架插在我的胸前,左手則本能地摟住我倒下的身軀。被神聖力量刺中的我如同被扔進火坑,不停地燃燒、湮滅、化為灰燼!他驚恐的、睜大的雙眼難以置信地注視過來,比燃燒的火更讓人灼痛。

“你在幹什麽!你——”

他不知道我的名字,呼喊聲截斷于風中。

我看看自己正在化成灰的身體,對他笑了——這是屬于最後時刻的哀傷笑容。

“不對、不對,你……”

亞瑟神父不會愛我,但他會不解、訝異、震驚、愧疚、難過,以及更多更多、複雜的、我說不上來的獨特感受!于是,無窮的、無盡的、混亂的感情立即湧入我的身體——

我是說,藏在地獄裏的我真正的身體裏。

被亞瑟神父抱在懷裏的那個“我”只是用地獄泥巴捏出來的替身,哪個狡猾的惡魔會随意顯露真身?

可惜,可憐的神父不知道,他已經被我寫進劇本裏啦!亞瑟神父的餘生都會困在今天這個畫面中,他會到死也想不通我為何要以他的手殺死自己,他會永遠讀不懂我最後那凄涼的微笑。他一定認為我愛上他了,他一定認為對我們魅魔來說,愛就是死,死就是愛。他還會因為“殺死”了我而得到褒獎,說不定還能高升呢,于是每當他想解釋真相時、每當他走在白神的國度時、每當他呼吸時,都不得不想到我!

我将啜飲他的喜怒哀樂直到他衰竭死去。那時,他說不定會以為自己是因思念我而死呢!

聖光降臨在我們的身後,通透,純粹,熾熱發亮。

十字架灼燒着我的替身,亞瑟神父緊緊摟着我的手染上一片片灰燼,倉皇無助的瞳孔裏倒映出飄舞的火星。我即将破碎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面頰,給這個故事畫上圓滿的句號:

“記得親吻我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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