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樓倚霜說完後,瑞恩希沒有任何動作。

樓倚霜這才想起來,瑞恩希現在聽不懂他說的話,只好走到他身邊,手指點了點座椅。

瑞恩希這才明白他的意思,乖乖巧巧坐下,兩只小手放在桌案上,坐得端正。

樓倚霜轉身去書房拿別的書,走了兩步又回來,取走原本的書。

再來時,他拿了一本幼兒啓蒙用的書,取出一個圓凳,斂了斂袖袍,坐在瑞恩希旁邊。

“我。”

樓倚霜指着自己,念了兩邊,随後取出筆墨紙硯,準備寫。

瑞恩希跟着念。

“窩。”

“窩——”

他指着樓倚霜。

樓倚霜聽着瑞恩希模仿他的讀音,在鎏金宣紙上落下一個纖瘦有力的字。

再擡眸,發現瑞恩希堅持不懈地指着樓倚霜說“窩”。

“這是‘你’,不是我。”樓倚霜指了指瑞恩希。

瑞恩希精準地抓住了重點字。

他指着自己,“泥!”

樓倚霜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好笑地搖搖頭,認命地一點點糾正他。

日落秋山,金色光輝爬到二人腳邊,樓倚霜驀地擡首。

“你先自己寫會。”他握着瑞恩希的手松開,起身走到門口,眺望府外。

他打開通訊儀,給在演武場加練的越小滿發簡訊,問她演武場情況如何,需不需要他再來打擊一下。

越小滿秒回,一個要字。

得到答複,樓倚霜又走回瑞恩希身邊,準備再交代他兩句,讓他自己寫會,他有事需要外出。

盡管剛開始教學時總是牛頭不對馬嘴,但好在瑞恩希行事雖然一股稚氣,認真學起東西來不算癡傻,一下午的時間基本上掌握了常用的文字,這态度比起演武臺那群弟子要好太多,只是寫字對他來說還是艱難了點。

方才他便是手把手教他寫字。

瑞恩希投入地練習寫字,樓倚霜感到十分欣慰。

等他走近瑞恩希,瑞恩希突然僵直,接着手忙腳亂把宣紙抽走,放在背後。

又卷又長的睫羽如同蝴蝶翅膀撲朔。

此地無銀三百兩。

樓倚霜雙指一并,簡單一揮,寫過字的宣紙就飛到了樓倚霜手中。

宣紙右側是他手把手教寫的幾個大字,字跡端正,雖說少了幾分風骨,但也能看,左側則是……

一只王八!

樓倚霜一時心梗。

“你,你……”樓倚霜感覺喉嚨被無形的手扼住,欲言又止。

最後,他哀嘆,“算了,玩去吧。”

瑞恩希眼睛立馬就亮了。

“玩”字他剛剛學過!

瑞恩希噌的一下從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起來,揉了揉自己快要死掉的屁股,不對,是尻。

“尻!”瑞恩希得意念道。

樓倚霜略帶疑慮看着他,片刻後反應過來,眉頭皺得更緊了。

越,小,滿。

他現在心裏就兩個字,後悔。

早知越小滿這個德性……不成,他上哪早知越小滿能幹出這種事。

樓倚霜又嘆氣。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回嘆氣了。

"玩去吧,我去演武場督練,看看那群小兔崽子們練出什麽花來了。"

樓倚霜擡腿要走。

瑞恩希立馬跟上,拉着他的袖子,兩只綠色的眼睛在落日餘晖下亮晶晶的。

“窩,去!”瑞恩希一字一頓,成功用最簡單的語法表達了他的訴求。

樓倚霜捏了捏鼻梁骨,心想你自己玩會不成麽,那演武場全是劍在空中飛,待會給你頭削掉了,但又不好跟一個聽不懂話也講不清楚話的小鬼解釋,只能點頭。

“ye!”

演武場顧名思義,是上千塊石板平鋪而成的一塊專用于練武場地,包括但不限于劍修弟子弟子耍劍、醫修弟子下毒、陣修弟子下套、樂修弟子魔音貫耳等等。

往往在練武場練習的弟子都是剛入門不久、修為不高的,一般混成老油條之後都會自個找個陰涼地練。

因此樓倚霜跟越小滿說去演武場加練,言下之意就是替他看着這幫人,越小滿也聽懂了。

只是效果,似乎不怎麽好。

樓倚霜閑步上臺階,甫一冒出頭,就聽到有弟子嚷嚷:“來了來了,快起來,哎喲別坐着了!”

接着就是一陣倉促淩亂的腳步聲。

一眼望不到頭的演武場大壩上,若幹弟子如同螞蟻一般,開始了大遷徙。

從靠近他們的這邊到遠離他們的那邊,弟子們不斷站起,假裝正在練習。

沒有弟子永遠在起身,但永遠有弟子在起身。

如同狂風吹倒的韭菜複起,一茬又一茬。

樓倚霜視而不見——并非他不稱職,而是誰都是這樣過來的,當初他們師兄妹三人偷懶比這更甚,頻頻把長老們氣吐血,現在輪到他們擔任被氣的角色,經驗之談,為了自己的身體健康,樓倚霜不得不放寬心。

師兄就是想不開,才會衰老得那麽快。

演武場上,不同派系的弟子自然地聚在各自的領域,木樁聳立的地方,便是劍修弟子所在地,也是樓倚霜重點督察區域。

他人到,首先起到第一層督導作用,接着,是他的言語攻擊,通過委婉地指出弟子的問題從而達到幫助弟子們快速進步的目的。

比人還高的木樁是新入門還沒有練氣入體且想不開選了劍修的弟子們的練習器具,代代相傳,木樁已經經歷了數十年風霜,至今屹立于此原因也很簡單,弟子們揮舞着木劍,只能給木樁撓撓癢,因此木樁的使用續航極長。

劍修弟子有男有女,穿着宗門統一的青白服飾,拿着木劍砍木樁,練習基本功。

樓倚霜走了一圈,留下一地破碎的心瓣。

“确定要選劍修嗎,不像舞劍,像驅鬼。”

“有蒼蠅嗎,我怎麽沒看見。沒有,那你戳個什麽勁。”

“把劍拿穩,木劍飛出去小事一樁,真劍飛出去家底空蕩。”

“為什麽不攻擊木樁呢,是不想嗎?”

“很有喜感,建議轉行跳大神,有前途的。”

樓倚霜過後,鴉雀無聲。

弟子們啞然站立,深受打擊。

演武場另一面的越小滿瞅見一地失了道心的弟子,心疼地嘆了一口氣。

沒事的,堅強一點,人肉道心碎了才好換成鋼鐵的。

想着,她把方才撸上去防止影響她彈琵琶的衣袖放下來,遮住魁梧的右臂,準備去給受傷的弟子們做心理疏導。

沒等她站起來,人群中突然爆發出巨大的聲響。

“着火了!”

她遠遠望去,是一根木樁被烈火焚噬,火舌在風中舞動。

再定睛一看,那個黑色三角帽子……

是瑞恩希!

樓倚霜把瑞恩希帶到演武場之後,讓他自己在邊緣玩。

瑞恩希起初蹲在邊角,盯着地上的雜草,後來把雜草拔起來,想卷成手環戴在手上,結果不小心把雜草扯斷了,便四處游走想要再找到一根開着白色小花的野草。

最後他的目光被一個愁眉苦臉的劍修弟子吸引過去。

那個弟子一臉愁容,手腳僵硬地用木劍劈向木樁,木樁看起來完好無損。

他為什麽看起來很難過?

瑞恩希不解。

他站在這個弟子身後好一會,突然開竅了。

瑞恩希想到了自己剛開始學習魔法,老師讓他凝聚魔力在魔法棒上,然後默念咒語,配合動作,擊敗稻草人。

彼時他初初入門,對魔法的掌握十分淺薄,默念一百次咒語可能只有一次能成功,但老師要求不擊敗稻草人不許睡覺,他只能熬夜練習,終于在天破曉之前,用火系魔法把稻草人燒了,最後美美回宿舍回了個好覺。

天已經快黑了,這些弟子還堅持在這裏練習,是不是也因為他們的老師給他們布置了不擊敗木樁就不能休息的任務呢?

在他看來,一根又大又粗的主幹,就是稻草人的主體,上半部分左右支出兩根稍細的杆,就是稻草人的手。

他恍然大悟。

瑞恩希走上前去,拍了拍那名弟子的肩膀,驕傲地說:“窩,幫泥!”

劍修弟子被打斷練習,本就因為被樓倚霜批評而低沉,聽到這話,心情煩躁。

他正要趕走這個小屁孩,突然想到今日午時傳來的消息,據說渡霜仙尊帶回來了一個穿着黑色袍子露着兩條大腿的少年,被人檢舉到了議事堂,最後還是仙尊出面保下他。

弟子的眼神在瑞恩希身上流轉。

沒見過的人,黑袍子,露着大腿。

應該就是渡霜仙尊帶回來的那個少年。

嘶,說不定真能幫到他呢。

弟子心想。

于是他問:“你要如何幫我?”

給他指點指點?還是直接走後門,找渡霜仙尊?

誰料黑袍少年不知從哪掏出來一根筷子,叽裏呱啦念了幾句聽不懂的話,突然用筷子向木樁的方向一指。

木樁燒起來了!

弟子急忙大叫:“着火了!”

他還是個沒有練氣入體的新弟子,做不到隔空取物滅火,只能大叫試圖招來仙尊或者先前督察的越師姐。

瑞恩希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叫起來,滿臉慌張。

“不會,傷害……”

他解釋道。

沒等他解釋清楚,火突然就熄滅了,冒着白煙。

“怎麽回事?”樓倚霜掐訣将火熄滅,想要審問清楚怎麽木樁突然起火了,卻看到身邊的瑞恩希,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

沒等瑞恩希說話,劍修弟子把瑞恩希擋在身後:“仙尊,是我練習不力,他只是想要幫我,都是意外。”

雖然他不明白瑞恩希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他聽懂了瑞恩希是想要幫他,且他同意了,再怎麽說也怪不到這個可愛的少年。

仙尊那麽兇神惡煞,不能讓他挨罵了。

瑞恩希從劍修弟子身後探出一個腦袋,圓潤的眼睛直直盯着樓倚霜,沒有絲毫犯了錯的自覺。

“出來。”

樓倚霜一聽弟子的話立馬就鎖定了罪魁禍首。

瑞恩希在大腦裏檢索“chulai”這個發音到底是什麽。

還沒等他檢索出來,就被人拎着帽尖提溜了出去。

瑞恩希抱頭。

他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解釋解釋吧。”樓倚霜冷冰冰道。

劍修弟子又要開口,被樓倚霜一眼攝住,悻悻地閉嘴後退,瑞恩希你自求多福吧。

瑞恩希還是一副驕傲的模樣,又開始默默在腦子裏檢索“jieshi”是什麽意思。

他摳了摳手心,腦子亂成一團糊漿。

“沒事吧?”在樓倚霜和瑞恩希對峙時,越小滿趕來,關切地問道,在她發現事情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嚴重之後就安下心來,今天應該沒有弟子要去山下給村民們掰苞谷。

想着,她的目光被瑞恩希手上的一根木棍吸引過去。

木棍瞧着黢黑一條,仔細看上面還刻印的金色暗紋,低調奢華。

“瑞恩希,你怎麽拿着一根筷子?”越小滿思考着,捉摸不透,“這的确是演武場,不是膳食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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