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酒保收回單子,沒再多問:“您稍等。”

俞景趴在桌子上,腳懸空晃了晃,伸出食指在自己空空如也的酒杯上戳了戳,拖長聲音:“陳淮—我也要喝。”

沒人搭理他。

俞景偏過頭,看見陳淮目光落在臺上唱的正嗨的長發男人身上 ,面無表情。

俞景于是轉過頭,小聲嘟囔:“不喝就不喝吧。”

陳淮終于收回目光,伸手捏住他的臉頰,力道毫不收斂。

俞景被他捏的嘴唇微微嘟起,說話含糊不清:“陳淮,放手。”

陳淮臉色很臭:“不放。”

俞景掙紮,伸手想扒拉開他:“痛!”

陳淮湊過去,盯着他的眼睛,咬牙一字一句道:“一聲不吭跑到這種地步喝酒,你膽子夠大,酒好喝嗎?嗯?”

俞景突然咧嘴一笑。

陳淮心頭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他看見俞景點頭,說的很真誠:“好喝。你應該點洱海月,那個酒保說蒼山雪不好喝的。”

陳淮:“……”

他伸手把人拎起來,徹底沉了臉色:“你好樣的。”

俞景脖子被束縛,很不舒服:“我要聽民謠,你放手。”

陳淮心說聽你媽的民謠。

但是看俞景是真的想聽,還是把手松開了,只低頭在他耳邊道:“回去再跟你算賬。”

九點,所謂的常駐歌手終于上臺。

陳淮瞥了一眼臺上,眼皮一跳。

俞景也在看臺上,半響,收回目光,帶着疑惑轉頭問陳淮:“唱歌的怎麽是那個酒保啊?”

陳淮冷嗤一聲:“我也想知道,俞老師,要不你給我解釋解釋?”

俞景張口,發現自己解釋不了,幹脆轉頭繼續盯着臺上的酒保看。

他現在大腦被酒精蒙蔽,完全沒發現身邊有人正源源不斷釋放着低氣壓。

前奏響起,酒保閉上眼睛,坐在高腳凳上,聲音低沉動聽。

俞景欣賞了一會兒,轉頭火上澆油:“他唱的很好啊。”

陳淮:“……”

他直接起身走人。

俞景眼看着他的背影就要跨出大門,才想起來追,他站起身,步子有些飄,跌跌撞撞的追出門外。

天已經黑了,外頭都是擁擠的人群。

俞景找了一圈,沒看見陳淮。

胃裏又翻江倒海,洱海月的後勁上來了。

他有些難受的蹲在地上 ,想吐,又不太想。

正被那股難受勁兒憋着泛出淚花,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一雙他再熟悉不過的鞋。

俞景擡頭,看見陳淮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盯着他。

他伸手,去抓陳淮垂在身側的手指。

大概是俞景此刻看起來太狼狽可憐,陳淮一時沒能忍心甩開他的手,只冷着臉問:“不聽了?”

俞景乖乖點頭:“你走了。”

陳淮依舊冷着聲音:“委屈?”

俞景搖頭:“不委屈。”他借着陳淮的力道站起身,想了想,問他:“你委屈嗎?”

陳淮沒回答。

他把人摟進懷裏,發現俞景站不穩,幹脆轉身蹲下:“上來。”

俞景沒糾結,趴在他背上。

陳淮拖着他的腿窩,把人穩穩背起來。

俞景帶着酒氣的呼吸打在他頸窩,他含糊不清的說:“我難受。”

陳淮把他輕輕往上颠了颠:“想吐嗎?”

俞景搖頭,又點頭。

陳淮慢慢在青石板路上走着:“想吐就說,我放你下來。”

俞景沒搭話,呼吸漸沉,已經在他背上睡着了。

陳淮背着他,在漫長的青石板路上走着,不時有人朝他們遞來奇怪的目光,他也不在意,只顧着低頭往前走。

俞景睡着了,手臂不再攬着他脖子,只松松的垂在兩側。陳淮怕他無知覺掉下去,于是微微彎了腰,俞景的胸膛順着重力牢牢貼在他背上。

出了古城,人就少了。

只有一輪明月高高懸挂在天上。

四周安靜的不像話,只偶爾幾聲汽笛聲從遠處傳過來。

陳淮走在路上,偏頭看了俞景一眼,在這個時候,才輕聲承認:“俞景,我不委屈,我只是吃醋。”

聲音飄進風裏,散開,除了他自己,誰也沒聽見。

到民宿已經接近十點。

陳淮把俞景輕輕放到床上,去衛生間接了水,給他擦臉擦手。又泡了一杯蜂蜜水,哄着人喝下。

臨睡前,陳淮翻出一個塑料小盆放在床下,怕俞景晚上起來難受想吐。

大概是喝了太多酒的緣故,俞景這一覺睡得很沉,再次醒來已經是九點。

他的頭很疼,四肢也有些提不起力氣。

陳淮比他起得早,正坐在露臺上欣賞風景。看見他坐起來,遠遠出聲:“醒了?昨天喝的挺嗨啊?”

俞景以前沒喝醉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屬于喝酒斷片那類人,但現在他确定了。

因為他好像只能記起來陳淮開之前的事情。

俞景有些心虛,主動認錯:“我錯了。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嗎?”

陳淮看了他良久,才從露臺上站起來:“沒有,你好的很。”

俞景:“……”

民宿裏有免費提供的早餐,等俞景收拾完,兩人就下樓,要了兩碗餌絲。

餌絲是民宿請的阿姨現煮的,味道很好。

民宿小哥坐在前臺,跟他們閑聊:“大理也就這幾個地方,要不了多久就逛完了。外地來的人覺得新鮮,本地人倒是呆膩了。”說着他想起來:“你們已經玩過洱海了嘛,今天可以去爬蒼山,我記得山上有座寺廟,叫寂照庵,據說裏面很靈的。”

俞景其實不太信這些東西,但來都來了。

兩人吃完早飯,打了個車過去。

日頭還早,趁着不曬,正好往山上爬。說是爬山,其實是走路,大概是為了游客安全,去往寂照庵的小路被鋪上了石階,爬起來很方便。

陳淮走在前面,俞景走在他後面,走累了就在路邊歇一會,再繼續往上爬。

二十分鐘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他們去時,有小和尚正站在庭下灑掃,見着人來,只淡淡擡眼:“以花敬佛,不燒香。”

俞景不信這些,卻也在門口買了花。大概是香客都敬花的緣故,佛地幾乎被大片鮮花圍繞,就連庵裏都種了滿院子的花樹和多肉,布置的很用心。

兩人在庵裏吃了齋飯,找了個清淨地品茶。

午後的陽光溫暖惬意,俞景眯眼,突然看見有求簽的地方。他偏頭,陳淮正站在另一邊接電話。

他這幾天的電話,似乎響的有些過于頻繁了。

俞景垂下眼,沒去打擾他,獨自往那邊走了幾步,掃碼,買下一支簽。

在他打開那張紙前,聽見身後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俞景打開的動作頓住,把簽揉成一團,握在手裏,轉身,看見陳淮站在他身上,輕聲問:“怎麽了?”

陳淮猶豫着,不知道怎麽開口。

俞景看着他,目光平靜:“是要走了嗎?”

陳淮沉默半響,點頭承認:“嗯。”

俞景笑了笑:“好。”他沖陳淮揮手,很平靜的樣子:“一路平安。”

陳淮看着他,沒動。

開口時啞了嗓子:“你在這裏等我嗎?”

俞景看着他,有些疑惑:“在這裏?我要在這裏當和尚嗎?”

陳淮知道俞景故意在逗他,勉強露出點笑意:“我的意思是,你想留在大理,還是回束水?”

俞景想了想,輕聲問:“不能回北京嗎?”

陳淮回答的有些艱難:“也行。”

俞景仿佛真的認真思考了一番,在陳淮忐忑的目光中,嘆了一口氣:“算了,我懶得挪窩了,大理挺好的,我在這裏等你吧。”

陳淮像是松了一口氣,他點頭:“好。”等了兩秒,見俞景始終站在離他一米開外的位置,終于沒忍住,張開雙手問他:“不抱一下嗎?”

俞景走上前,埋進他懷裏。

風過松梢,樹葉簌簌作響。

空氣中沒有香燭燃燒的味道,只有鮮花盛開的芳香。佛殿高塔上,鐘聲沉沉,傳到很遠的地方,驚飛了一林子的鳥。

陳淮松開俞景,垂下眼簾:“要送送我嗎?”

俞景沉默兩秒,攤開手掌,那張紙被他握的皺皺巴巴的:“不了,我想去問問師傅,這個簽說的什麽。”

陳淮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他說:“好。”

兩個走向相反的方向。

一個往上,一個往下,都沒回頭。

陳淮踩着石階,一步步往下走,光圈聚散在樹梢,又散落在長着小小青苔的石階上,他像上山時一樣,走的堅定又穩妥。

唯一的區別是,身邊沒有了俞景。但只要有俞景在,他即便要離開,也總是會回來。

俞景走過茶室,走過小院子,最後走到佛堂。

慈目善面的佛像矗立在佛堂中,一雙慈悲為懷的眼睛靜靜看着跪在蒲團上的信徒。

他沒進去,只站在外頭,等了很久。

直到有師傅走過來,問他:“要解簽嗎?”

俞景搖頭,鞠躬道謝:“不用,謝謝您。”

他走到路邊,把手裏還未打開的簽扔進了垃圾箱裏。

天光雲影,人總是在無望的時候把希望寄托在這些東西上。可是他并不絕望,因為陳淮總要走,也總要回來。

所以這簽,看與不看,求與不求,都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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