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神奈川的公路上(七)

第46章 神奈川的公路上(七)

情報人員滿世界到處跑是常态,尤其是人脈比較廣的、能力比較強的情報人員,對方的關系網可不是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就能積攢出來的。

看看貝爾摩德吧,除去在美國與日本待的時間尤其長之外,她幾乎是等概率地出現在世界上各個國家,從歐洲各國到大洋洲,偏至西非亂至中東,她全都去過。

因此假死的威士忌以假身份出現在神奈川這件事,松田陣平倒不能說意外。

他意外的只是對方與萩原千速居然有接觸這件事。

每個裏世界的人都清楚,表世界和裏世界是有壁的。表世界的人無法輕易進入裏世界;而踏入裏世界就別想再回到表世界。

除卻經濟往來之外,一般人終其一生都別想接觸到那個充斥着帶着血色陰影的無盡哭號的世界。這個泥沼是極其排外的。

倘若你當真一腳踏了進去,那麽這輩子你都別想掙脫附着全身表皮的黏膩污漬,這話不假;但若你作為一個普通人,要想找到通向那個泥濘世界的道路?這卻絕對稱不上一件容易的事情。

萩原千速想找到通向那個世界的路徑,必然是通過某種方式和裏世界的某個人搭上了線。如果樂觀一點猜測,萩原千速是直接搭上了威士忌的線。對于這位前MI6卧底非必要不殺無辜者的底線,松田陣平還是相信的。

卷發的少年仔細地閱讀着檔案上所給的有關萩原千速的全部內容,逐漸在心中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測。

黑羽千影其人盡管偶爾很不靠譜,但在給情報這方面的準确性确實沒話說。

松田陣平将詳盡客觀的資料反複閱讀了數遍,直到純白的紙張反射頭頂上明亮的LED燈光将他的雙眼映照得生疼,白底黑宇的資料連內容帶排版在他的大腦中深深烙刻,憑借他的觀察能力,也沒有找尋出第三個人的存在。

松田陣平對于自己的觀察能力有信心,因此他推斷,萩原千速與威士忌的交互之中并不存在一個牽線搭橋的所謂“第三個人”。

那麽另一個問題又來了。萩原千速為自己塑造了一個高中太妹的形象以進入裏世界。這與地原本的英勇酷飒女警察的形象頗不相符,松田陣平猜測這就是萩原千速塑造了這樣一個形象誇張的角色的原因。

畢竟,衆所周之,越是誇張的妝容,越有機會掩蓋住更多原本臉龐的面部特征。不是所有人都像貝爾摩德那樣,擁有高超的易容技巧的。當需要僞裝自己時,大部分裏世界的人采取的技巧和萩原千速相同,或是戴上顏色詭異造形誇張的假發假睫毛,又或是給臉上畫一

個猙獰醜陋的傷疤。

在這種情況下,威士忌會對萩原千速産生怎樣的印象?他會将萩原千速歸類為與正義相對立的“黑方”嗎?

威士忌算不上是心理與精神狀态最危險的那類斷線卧底。他依然有着自己給自己規定的道德底線。

即使是一直與上線有聯絡的卧底,在長時間的浸潤黑暗的過程中,不斷與各罪犯打交道,甚至逼迫自己也成為一名罪犯,心态逐漸崩盤,終其一生擺脫不了陰影,永遠沉浸在痛苦之中。在這種情況下,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會使得他們不自覺地合理化他們所做過的事情,以至于道德觀發生扭曲。

就拿松田陣平自己來說,百餘次輪回險些讓他接受了為了最終的結果正義而動用私刑謀殺他人的合理性。基于這樣的思維模式,哪怕是像白蘭地、皇家禮炮這樣的人也都通通可以被原諒了,畢竟他們雖然殺人放火,但對松田陣平等人切切實實地給予了關心愛護,又或者說,他們幫助了松田陣平等人在組織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活了下去,使得他、諸伏景光、降谷零和萩原研二四個人可以再次相會,共同試圖消滅組織。

但世界的遺輯不是這麽運作的,也不應當是這麽運作的。松田陣平不會否認自身的罪孽,就像即使他與皇家禮炮共處八年有了那麽一絲微薄的師徒情,也絲毫不妨礙他做夢都想要将對方繩之以法并從重處罰。那個将爆炸當成藝術的男人,盡管在組織中被嚴重低估,但他出手便是數十乃至數百條無辜者的性命。

威士忌的情況和松田陣平等人在遇到自家同期之前的情況并沒有什麽本質上的不同。都是沉浸在黑暗中的卧底,無人知曉光明的身份 ,只能一個人在黑暗中踽踽獨行。有所不同的是現在松田陣平有了同伴。

但這不妨礙松田陣平去試圖棋拟威士忌的心理。

像那樣的卧底內心必然有一條泾渭分明的“無辜者”與“非無辜者”的線,而在必要的時候,後者的生死他們可以袖手旁觀。

由于不清楚萩原千速與威士忌是如何相識的,松田陣平很難判斷出現在在威士忌眼裏的萩原千速,究意是因故深入裏世界的無辜者,還是在裏世界如魚得水作惡多端的非無辜者。

如果萩原千速在給自己做身份時在身上疊加了幾個罪名,以使自己能更順利地融入裏世界,那威士忌恐怕不會對對方有什麽好印象……

再加上對方本身就已經是行走在紅黑之間的立場……

卷發的少年猛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下樓去開車。他所有必要拿的日常用品都備在車裏。下樓的過程中,他快速劃動手機、點擊屏幕,訂下最近一班去神奈川的車票——慶幸現在不是節假日,一小時之後的車票依然有空座在售。

然後他便啓動了自己的車,一腳踩下油門,趕往車站的方向。

卷發的少年手指緊握方向盤,指間用力得發白,汗水從鬓角滑落。

**

萩原千速不自覺地用手指纏繞公文包的細繩,重複着将它在右手食指上絞緊又松開的動作,冷汗順着質感粗糙的粉藍色假發向下流。酒吧裏的空調打得剛剛好,甚至因為內部空間人多又混雜而帶着一絲悶熱,她卻無端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她在心中暗罵,到底是自己太過草率,還沒有完全了解裏世界就一腳想要踏進其中,現在看來裏世界比她一個二十都沒到的初出茅廬的小警察所能想到的最晦澀黑暗的世界還要莫測得多,不是現在的她就能涉足的。

......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機會,若是不抓住機會,又要等到什麽時候去?

總有一天要做好準備的。

剛滿十九歲不久的小姑娘挺起背脊,眼神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她深呼吸一口氣,松開自己一直反複揉搓的細線,恍然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裏已經被汗水浸透,眼睛略有些發癢,大概是冷汗潤濕了眼睛周圍的眼妝,眼線、眼影、粉底和睫毛膏順着汗水流進了眼裏。

她眨了眨眼,将流進眼睛裏的液體擠出去,就好像将自己內心的驚懼擠出去。

事已至此,都走到這一步了,要是不拼一把不就虧了?

萩原千速眼神堅定起來。

能力——如果他想要的是某種可以作為交換的能力,那就和他交換。萩原千速扪心自問有什麽是一個裏世界的強大的情報人員所需要而她又恰好有的,答案只有一個——她刑//警的身份。

她可以以此交換,假裝自己售賣自己的“職務便利”,反正整個日本喜歡收點小恩小惠的失//德//警//察多了去了,這位“二一三”先生不會起疑的。

她當然不願意真的利用警察的身份做些什麽違法的事情,但是先答應着,保下一條命來,剩下的事情可以之後再慢慢考慮。

想通了這點,萩原千速端正坐姿,整個人的氣勢忽然淩厲了一倍不止。

不過威士忌并沒有真的想要為難這個小姑娘。他只是在用一種嚴厲的口吻拒絕對方罷了。

“好好考慮一下吧。”他搶在萩原千速給出回答之前說,語調緩慢,身為警察的萩原千速可以輕易地聽出對方正在用這種方式給她施加心理壓力,青年女子在想通之後就不再懼怕,對這種老掉牙的技巧也只是冷哼一聲。

“兩個小時後,還是相同的地方,我們到時再聊。”威士忌身體前傾,仗着身為男性的身高優勢,略帶居高臨下,吐字緩慢。他當然注意到了萩原千速的變化,但他只是在心底暗暗贊許對方的心理素質,表面上卻是當作沒看見。

威士忌用手指緩慢的點着桌面,也許是因為心态逐漸篤定,他用手指點桌面的頻率也放緩了。

在之後的兩個小時之內,他這八年來積攢的人脈應該能與他碰頭。到時候,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楚眼前這個女人的身份與目的。

以及現在的幾個孩子的動向。

**

“淑女pizza店”的店主是黑羽千影一事,在組織裏幾乎是一個公開秘密。

事實上,曾經的怪盜淑女本身就沒有多少想要隐藏的想法,不然也不會直接将自己作為怪盜時的代號作為店名了。

伊達航站在店面前,将自己的鴨舌帽向下壓,然後走進了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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