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占邊威士忌(三)

第49章 占邊威士忌(三)

太熟悉了……

伊達航攥緊拳頭。

對方的動作實在是太熟悉了,讓他幾乎是要回到多年之前與好友們在警校的格鬥課上比拼的時候。

……看這個姿勢,是零和景光喜歡用的格鬥方式吧!

盡管大家都是鬼冢班的學生,學習到的格鬥姿勢應該差不多,但那兩對幼馴染進入警校之前就自學過一些打鬥技巧了。其中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都是跟随松田丈太郎學習的拳擊;而降谷零和諸伏景光則是和比他們早一年成為刑警的諸伏高明的同事學習的——至于為什麽不是諸伏高明,是因為他不太擅長近身格鬥。

其中降谷零還有小時候在街上和人打架打出來的經驗,風格和諸伏景光又略有不同。

所以——

是景光嗎?眼前和他打鬥着的人……

伊達航停下,放下正擺放成格鬥姿勢的雙手,緩慢地擡頭,定睛看向眼前的人的面容。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心态,既期望眼前的人是他熟悉的人,又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巧合,他只是很單純地認錯的人。

但仔細想想,想到他無法查到任何自己這四位好友的信息的事實,若是他們早就進入了裏世界,這一切似乎又正好說的通了。

與他打鬥的男人也停下了動作,站立在原地。他的樣貌映入伊達航的眼底。

那是很普通的日本中年男性的相貌,小眼睛、塌鼻子、不大不小的嘴巴、油膩的黃色皮膚上有些許皺紋,如果非要說的話,這個男人的特征就是平庸普通,沒有任何記憶點。

總之,絕對和他曾經的好友完全不一樣。

伊達航狠狠閉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該說自己心裏是慶幸好還是失望好。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他還是很想嘆氣,并暗自唾罵自己的自作多情。

……真是的,怎麽可能呢?自己那幾個向往着正義與陽光的好友,那始終內心堅守着櫻花的信念的好友,那始終站在紅方的好友,怎麽會加入組織呢?

就算未來降谷零和諸伏景光會成為“波本”與“蘇格蘭”,那也是八年之後,他們都二十二歲時的事情啊。

諸伏景光在原地站立了片刻,見伊達航眼中閃過各種複雜情緒,卻始終沒有上來相認,不由得有片刻的疑惑。

然後他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好像還沒有脫下萩原研二給的人皮面具呢。

諸伏景光:……

好吧,有點破壞氣氛啊,這個意外。

他登時有些啼笑皆非,擡手想把人皮面具撕下來。

然而他忘記了兩個人先前還在打鬥,伊達航一看到他的動作就警惕起來。他只是手臂剛剛略有些擡起,對方就立刻作出反應,跨步進攻上來。

諸伏景光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先一步作出反應,後退,側步,然後跨步作馬步狀,劈掌,回身側擊。

然後他堪堪反應過來自己的目的,卻發覺方才已經下意識地用出了公/-安卧底培訓時教授他們、要求他們深深印刻在腦子裏的僞裝動作。

那屬于危險的犯罪分子的條件反射動作。

諸伏景光想要捂臉。方才他本身絕對沒有在攻擊的意思,只是想摘下臉上的人//皮//面//具而已,奈何眼前的人實在是太警惕了。

但現在這一架是不得不打了,否則他絕對騰不出手來揭開面具,揭示身份。

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提醒班長他的身份嗎?他們曾經在警校共處的時光……?

諸伏景光的大腦急速運轉着,思考着各種可行的方式。與此同時,他手腳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但他沒有選擇進攻,而只是被動地避開自己曾經的班長的招式。

伊達航皺了皺眉,他發現眼前這個奇怪的男人,在用出一招他同樣也很熟悉的招式之後,就一直在一味地閃躲。

——那個招式,使他在之前某個輪回的周目裏加入公安後,公安的教練教給他用以避免被通過招式認出警察身份的雜牌招式。

聯想到前邊他所使用的招式,雖然帶着幾分熟悉的諸伏景光的風格,但是終究能說是警察的制式招式……

難道眼前的人,是公//安安排來組織的卧底嗎?但對方為什麽會找上他呢?現在的他和公//安可是一點關系都沒有。

伊達航思緒飛快,轉瞬間就有了數種不同的猜測。

但是與此同時,他的動作依然沒有停止,在公/安的訓練中,他對于如何對付這幾招招式已經爛熟于心,此時此刻,身體的動作快于大腦的思維,他下意識地使出了對應的招式——

半馬步勾掌的同時後腿快速向前邁步蹬踢,然後撤步以避開對方踹向小腿的動作。兩個人的下盤都極穩,上半身卻也不甘示弱。伊達航擡掌劈過去,往對方的肩部打,另一只手化掌成拳,從下方瞄準對方的腹部。

諸伏景光在察覺到對方的動作同樣給自己帶來熟悉感時,略微一怔。

這并不純粹是當年他們在警校裏對練時班長的風格,反倒更像是他當年在公//安訓練裏,那位曾經當過卧底的教練教導他們的那樣。

所以,班長也加入過公//安吧?果然啊……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過不止一次輪回。

只不過看來這一架真的是不得不打了。他上步劈砍向伊達航化為弓步的大腿,但這只是假動作,因為他預料到對方會及時做出反應,撤回支撐重心的那條腿。在左手砍到一半的時候,他将右手化為掌推了出去,借力讓自己後撤了半步,然後回身沖拳,這一拳實實在在地砸到了對方的胸膛上。

這倒是又變回警校所教的正路子的制式招式了。

伊達航皺了皺眉。

一般的公//安卧底并不會在卧底過程中使用警校教過的招式,因為這是最容易被辨別出身份的招式,這就讓他又一次對眼前男人的身份不确定起來。

他旋身先是一個側踹,理所當然的沒有踹到目标,諸伏景光早就看出他動作的趨勢,側身回避。伊達航作勢就此收腳,但收回後卻只是虛步點地,然後一個鞭腿又甩了出去。

諸伏景光交叉手用腕部格擋,然後屈膝上頂,逼近對方的同時鎖肩将伊達航向下拉,試圖打破對方的平衡。

——他本來想說出他們曾經在警校裏做過的事情,以表露自己的身份,取信于伊達航。

但是……他打得還挺爽的欸。

組織裏能和他有來有回地打鬥,而且不使陰招的人已經不多了,他的小夥伴們算三個,琴酒算一個。

好久沒那麽酣暢淋漓地來一場了,再看看對面人的熟悉面龐,他恍惚間都要以為自己回到了當年歡笑肆意的警校時光。

至于此行的目的……

反正眼前是熟悉的班長,問題不大,讓他再多打會兒,晚點再揭露身份也沒什麽影響。

諸伏景光露出了一個笑容,一個高鞭腿直沖伊達航的前胸,然後再迅速調整自己的重心,将其從着地的左腳迅速轉移到踹完人剛剛落地的右腳,然後旋身攀頸,借力拉手扣腕。

伊達航只是重心不穩了一瞬間,很快就生生借用腹部力量穩住了身體。他雙腿下蹲,重心微沉,片刻後瞅準機會一個掃堂腿過去,迅速直起身來接着進攻。

諸伏景光淩空躍起跳過對方掃來的腿,這個動作盡管靈活,卻有一個巨大的劣勢——他在騰空而起的時候,相當于将整個下半身都變成了弱點,暴露給了對方。

伊達航在直起身的那一刻就迅速伸手拉住了騰空而起的諸伏景光的腿,打破了對方的平衡,将他向下拽。他的塊頭比諸伏景光大,力氣也更大一些,後者見無法掙脫,幹脆任由自己被拽到地上,用手輕輕一撐,腰腹繃緊,就再一次躍起來了。

他本可以趁此機會請用後空翻的方式後退,暫時避開對方的襲擊,先自己修整一下,但他沒有這麽選擇,而是微微喘了口氣就再次攻上來,這次依舊用一個高鞭腿。

伊達航也不甘示弱地擡臂格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手切臂,沖着諸伏景光的肘關節而去。

諸伏景光及時彎起手臂,讓對方切下的一記落在較為堅硬的骨頭上。然後他擡手格擋開,順勢轉了一下手腕,化掌為勾爪,假動作抓去,又在瞬間變為劈砍。

而伊達航則是使用标準的十字擋避開,身形迅速逼近,攀頸作勢要絞。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年輕聲音響起:

“班長,hiro……?你們倆……?”

有着黑色半長發的紫眸少年和黑羽千影說完話,将這位曾經的怪盜淑女哄得心花怒放,就差拉着他認他作幹弟弟。

他也只是使用自己慣常的情商與談話技巧,和美麗的女士說了一會兒話,略微耽擱了點兒,本以為出來就是和同期相認的愉快和平閑聊時光,結果……

hiro老爺你怎麽回事啊!怎麽這就和班長打起來了啊!

萩原研二略有些無語地扶額,以他的視角很快就發覺了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諸伏景光沒有摘下人//皮//面//具。

伊達航看到又來了一個人,看樣貌也是一個中年男性,以為又是一個敵人,下意識分出幾分心思來警惕。

然後他就聽到對方說出了那個他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過任何人說出的稱呼:

——班長。

在第一輩子,他因為出色的領導能力與組織能力,從國小、國中、高中到大學、警校,一直都是被任命為“班長”的存在。他也很喜歡擔任這樣的職位,同學們也對此心服口服。

但不知從輪回的第幾世開始,他就開始盡量避免擔任這樣的職位了。如果想要成為卧底的話,被太多人注意到終歸不方便,他在校園裏會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加入組織之後,他更是不能在學校表現得太顯眼。尤其在他有皮斯科這樣的導師的情況下,無數組織成員虎視眈眈地盯着呢,他必須非常低調。

要說他不懷念當年的時光,那是絕無可能的。這也是為什麽在聽到走來的陌生男人那樣的稱呼時,他會微微一怔。

然後他的大腦後知後覺地處理了對方的第二個稱呼——hiro,景。

這不是……他在警校時的同期諸伏景光的昵稱嗎?

不,怎麽可能呢?這個稱呼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這個世界的他,理應和曾經熟悉的好友們沒有任何交集才對啊。

又或者是,那個人其實是在叫別人吧?畢竟名字裏帶有hiro這樣的音節的人在日本并不能算少。

萩原研二看的明晰,伊達航眼中複雜的情緒他感同身受——因為就在今天的早些時候,他剛剛和幾位好友重逢。

彼時的他就是這般,既溫暖喜悅于有好友在身側相伴,從此不必再踽踽獨行,又難過于親友與自己一樣踏上了這條道路。

不過伊達航眼中最多的還是不可置信。

有着黑色半長發的少年有些好笑,他幹脆擡手一把揭下了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是我,班長,我是萩原研二。”

伊達航盡管在看到他擡手的一瞬間就警惕起來,也許是以為他要使什麽陰招兒吧,想過來制止,但奈何距離過遠,而且諸伏景光還拖着他呢,這才沒來得及。

伊達航一瞬間愣住了:“……???”

他停下了打鬥的動作,然後緩緩擡頭看向眼前一直在和他打鬥的“陌生男人”。

諸伏景光:……

哎呀,本來還想再打一會兒呢。

他擺出了一個無奈的手勢,然後擡手也揭下了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

黑發藍眼的小男孩緩緩露出了一個尴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真巧啊,班長。”

伊達航停頓幾秒,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重重拍了拍自己這位曾經的老同學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打得不錯嘛——再對練對練,過幾招怎麽樣?”

諸伏景光:“……”

啊,突然有種不妙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剛剛的打鬥他其實是略占下風的,繼續打的話大概率會是伊達航贏……所以總覺得班長的話語裏有種公報私仇的意味呢。

不過伊達航也就開個玩笑,其實剛剛的打鬥帶給他的熟悉感已經足夠讓他懷疑對戰的人是不是他熟悉的同期好友。因此在萩原研二的人皮面具被揭下來之後,他已經信了七分。

“你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問起了正事,“你們也是裏世界的人?”

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對視了一眼,後者點頭承認道:“是的。我們換個更私密一點的地方說吧。”

*

千裏之外,神奈川。

萩原千速敏銳地察覺到威士忌的注意力已經被酒吧裏新進來的那個人吸引了去。

帶着粉藍色假發的少女順着威士忌的視線看了過去,只見進來的是一個卷發的少年,眉眼間隐隐有幾分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感。

這個人她絕對不認識,但是她有可能認識對方的親戚。萩原千速篤定地想着。

她皺了皺眉,光看眉眼她說不準,但是……

如果只看頭發的話,那頭卷發和她的鄰居松田丈太郎的發型幾乎一模一樣。

這麽一聯想,她就想起來在哪兒看過與這個少年相似的眉眼了——是在松田丈太郎叔叔家裏的相冊上,相冊的第一張照就是一個小男孩,青色的眼眸明亮,表情酷酷的,叉着腰,一副不愛搭理人的樣子。

“這,怎麽會,他是松田……”

萩原千速無意識的嘟囔被威士忌敏銳地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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