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第 15 章

連夜的雨,下到早上還沒有消停的意思。

寬敞的馬路上淤積渾黃的雨水。

狂風大作,行道樹搖擺摧折,街道上一片狼藉。

突然襲來的暴雨打亂了這座海濱城市的節奏。

網上鋪天蓋地全是臺風提前登錄的消息。

8:00

微信群聊……

助理:陳總,醒了嗎?航班取消了。

助理:今天還走嗎?要不我去看看能不能候補火車票?

8:05

業務總監:這雨有點大,路上不安全呀。

業務總監:咱們還是等雨停再出門吧。

8:10

業務總監:陳總覺得呢?

陳遲坐在床頭,攬着懷裏睡得正沉的西淮,單手拿着手機,點出九鍵鍵盤。

陳遲:等雨停再走。純粹去和公司那邊說一下,這段時間異地辦公。

助理:好的。

陳遲:加一份早餐。鹹口。不要甜食。

助理:好的。直接送進來嗎?

陳遲:不。男朋友在,不方便。

助理:好的。

業務總監:?

業務總監:我怎麽看不懂?昨晚不咱們送陳總回來的嗎?什麽時候多出個人。

陳遲沒回複,垂手放下手機,抱着西淮躺下。

西淮察覺動靜,半夢半醒間擡手拍了他一下。

“別動……”

陳遲輕笑,低頭蹭了蹭西淮的額頭。

九點過。

酒店樓下。

一棵粗壯的行道樹迎風折斷。

高大沉重的樹幹砸向路邊停放的車輛,瞬間發出巨大的聲響。

嘭——!

顧溪淮受驚應激,下意識蜷縮身體躲進陳遲懷中。

陳遲立即收攏雙臂,将人攬緊。

“沒事沒事……”

顧溪淮聽着,情緒逐漸随心跳平複,放松身體,枕在陳遲的臂彎,徹底醒了。

陳遲拍拍他的背,猜測:“應該是樹斷了,砸到了車。”

顧溪淮點了點頭,眼角因方才的事故帶出點生理性淚花,看着脆弱又悲傷。

陳遲擡手抹了,又把人抱進懷中。直到顧溪淮輕輕推他,他才把人放開。

“餓了嗎?”陳遲問。

顧溪淮點頭。

“那起床吃點東西再休息。”陳遲下床穿衣洗漱,隔着洗浴室的玻璃格擋對西淮道: “刮臺風,咱們估計得在這裏呆幾天。”

顧溪淮坐在床邊,看着磨砂玻璃裏投出的人影,擡手在玻璃上描摹陳遲的輪廓。

不一會兒,人影變化。

一根手指慢慢隔着玻璃抵上他的指尖,跟着他的手指移動。

帶水的手指沾濕磨砂玻璃,洗浴室的人影在手指粗細的線條中變得清晰。

顧溪淮看見了陳遲的眼睛。

窗外風雨大作,烏雲密布。陽光無法普照人間,房間裏彌漫雨中特有的潮濕與昏黑。

陳遲的瞳仁也是黑的,卻黑得很純粹,沒有一點潮濕感,反而給人溫暖和安心的感覺。

顧溪淮靜靜與陳遲對視一會兒,忽然起身,跑進洗浴間擁住了陳遲。

陳遲被他撞在玻璃上。

玻璃上的線條慢慢氤氲開,很快不見雛形。

“怎麽了?”陳遲托住男朋友細瘦的腰,手探進浴袍,慢慢撫摸過男朋友細膩的背脊肌膚。

顧溪淮舒服得輕顫,阖眸靠在了陳遲的肩頭。

陳遲察覺男朋友情緒不對,另一手揉揉男朋友的後腦勺,再次問:“怎麽了?”

顧溪淮:“你昨天喝了好多酒。”

陳遲:“談生意。”

顧溪淮:“什麽生意值得喝這麽多?”

陳遲笑了聲,“沒辦法。”

顧溪淮不再問:“我昨天也喝了酒……不是談生意。”

陳遲:“嗯。”

顧溪淮:“但和你一樣,醉得很厲害。”

陳遲:“然後呢?”

顧溪淮:“然後……就很想你,很像見你。”

陳遲沉默了一會兒。

顧溪淮擡頭看他,“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覺得我太不懂事了?”

“沒有。”陳遲看着他的眼睛,輕嘆道:“我只是有些擔心你。”

顧溪淮愣住。

陳遲:“為什麽不開心?”

顧溪淮抿唇。

心底高高築起的防禦,因為這一句話,一潰千裏。

眼眶逐漸發酸發熱,視線模糊之際,他埋頭躲進陳遲懷中,把臉埋在了帶着陳遲體溫的浴袍上。

棉質浴袍逐漸被浸濕。

陳遲微怔,輕聲:“說出來可能會好點。”

顧溪淮啞聲:“我很沒用……從小就沒本事……”

陳遲蹙眉,心裏不大好受,“是工作上遇到問題了嗎?”

顧溪淮搖頭。

陳遲:“能和我說嗎?我想知道。”

顧溪淮:“……”

長久沉默後。

顧溪淮主動放開陳遲,輕嘆道:“沒什麽,就是單純覺得自己不太有用。沒事兒,餓了,吃飯吧。”

陳遲看着西淮瞬間藏起傷口,眯了眯眼,暫時放棄探尋,親吻男朋友的額頭後出門拿餐。

顧溪淮經過這麽一頓宣洩,感覺好了許多,洗漱後和陳遲坐在小圓桌吃飯。

飯後,兩人對坐在藤椅上消食。松懈下來的兩雙長腿侵入對方的領地,暧昧地挨挨擠擠。

顧溪淮揚起雙臂枕在腦後,像伸懶腰的貓,“陳總待會兒是不是還要忙工作?”

陳遲:“不工作。陪你。昨天不在,補上。”

顧溪淮抿唇,嘴角微微揚起。

兩人很快從藤椅暧昧到了床上。但顧念隔壁還有人,并沒有真做什麽。

胡鬧一陣,顧溪淮坐陳遲腿上,尋找消磨時間的辦法:“你電腦裏有游戲嗎?”

陳遲搖頭,“帶的公司的,都是資料。”

顧溪淮嘆了口氣。

陳遲看向牆上超大的電視屏幕,“看電視?”

“也行。”顧溪淮拉上薄被,和陳遲并肩靠在床頭。

陳遲登錄了自己的賬號。

顧溪淮掃了眼播放記錄。

看到那裏有且僅有自己參加的兩部綜藝。

他微微睜大眼,看向陳遲。

陳遲大抵知道他看到了,喉頭滾動一下,沒解釋什麽,只是準備點進播放記錄。

要看他的綜藝嗎?

那是不是有點羞恥?

顧溪淮想起自己綜藝裏不盡如人意的表現,當即按住了陳遲的手,提議:“看電影吧。”

陳遲遺憾地放棄抱着男朋友看男朋友的想法。

“看什麽?”

顧溪淮想了想:“最近上了部日本的片子,我看圈內評價還不錯,剛上網播。”

陳遲:“不是不喜歡日本?”

這是考古得多深,連他這句話都考古到了?

顧溪淮:“确實不是特別喜歡。”

“但好東西還是要沿用拿來主義,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不過……”顧溪淮輕嘆,“我沒說日本文學都是垃圾。這太武斷。我只是說因為種種原因,日本文學更多産出的是負面情緒,有意探讨生與死的距離,看清人性的幽微,更有甚者意圖以反倫理的暧昧呈現沖破現實倫理秩序,觀閱後極易産生情緒垃圾,結果被惡意剪輯了。”

陳遲摸摸他,片刻後問:“學的文科?”

顧溪淮:“嗯。”

陳遲:“哪個大學?”

顧溪淮随便報了個國外的野雞大學。

陳遲:“不到二十就畢業,很厲害。”

顧溪淮一愣,差點忘記年齡這茬。

“咱們國人卷嘛。”他笑了笑,略過這個話題,“開始了,看電影!”

“嗯。”

電影結束。

是海那邊彈丸之國特有的物哀美學,幽微杳渺,帶着淡淡的悲傷,像是潮濕的陰雨天。

顧溪淮抱着陳遲沉默下來,在心裏暗罵一聲“果然是垃圾”後,點開了紅樓夢。

好,舒服了。

樂而不淫,怨而不怒。

這才是正統。

顧溪淮的情緒好轉起來,認真N刷。

陳遲看着西淮眼底慢慢恢複些光彩,隐隐透露些自信的感覺,小聲道:“我看不太懂,能和我講講嗎?”

顧溪淮來了興趣,立即引經據典,援引各大紅學觀點,給陳遲剖析這部作品。

“鮮花着錦,烈火烹油。”顧溪淮:“這些都是剎那的繁盛。早在元春省親時,賈家的沒落便初現端倪……”

陳遲點頭,認真聆聽,等到一集結束:“懂這麽多,很厲害。”

顧溪淮愣了下,随後輕笑起來:“陳總不覺得文學藝術這些是無用的小道?”

陳遲:“人各有長。人文藝術也有它的價值。它記錄人,超越人。筆補造化。你學它,當比我更明白它之于人類社會的不可或缺。而能真正學懂的人,寥寥無幾。這需要天賦和沉澱。我覺得你有天賦,但少沉澱。因為中途放棄了,對嗎?”

顧溪淮頓住。

陳遲:“之前看你的采訪,跟你學的。我那時就覺得你很厲害。知道很多,這是我所不及的。你放棄這些,我覺得很可惜。”

可惜……

這麽多年,除了老師,沒有人不勸他放棄。

陳遲竟然……

顧溪淮心髒跳動起來,片刻後俯身抱住了陳遲。

陳遲輕輕摸他,小聲道:“很厲害,真的。西淮你有你的長處。別人如何說,無需在意。包括我現在說的。這只是我對你很片面的看法。”

顧溪淮沉默下來。

許久後,他按住陳遲的手:“不能再摸了。”

陳遲:“嗯?”

顧溪淮:“你把我摸石更了。”

陳遲:“……”

一番耳鬓厮磨,又到飯點。

因為臺風原因,內澇嚴重,酒店滞留不少房客。

酒店為了保證餐食的供給,一視同仁,寧願給客人全額退款,也不接受客人點餐,而選擇統一配給。

一瞬之間,頂層總統套房也只能吃粗茶淡飯。

顧溪淮:“你會不會覺得老板有錢不賺很傻?”

陳遲:“傻與不傻都是別人對老板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世上需要有這樣的人,他的存在無比有價值。”

顧溪淮笑了起來,與陳遲對坐在飄窗,任屋外狂風暴雨。

飯後,顧溪淮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被拔掉電話卡的手機安安靜靜的,什麽消息也沒有。

這樣的安靜使他的內心平和寧靜。

但他看着對面的陳遲,很難說清,這是手機給他的,還是陳遲給他的。

他忽然就明白,為什麽有人喜歡末日那種磅礴的絕望感。

因為在末日,人類必将迎來狂歡和放肆。

“陳遲。”顧溪淮舉着手機:“我們拍張照吧。合照。”

“好。”陳遲坐過來,攬住他的肩膀。

顧溪淮靠在他肩頭,舉起手機,在按下拍照鍵的瞬間,側身吻上陳遲的臉。

陳遲目露驚訝,随即笑了。

顧溪淮又拍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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