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第 22 章
庫裏南駛離S市,轉入一處鮮有人跡的盤山公路。
陽光穿透道路兩旁疏疏密密的樹冠,在蜿蜒的柏油公路上撒下一路光斑。
山行一個半小時,陳遲在一座古廟旁停下車。
顧溪淮推門,嗅到山林潮濕的草木氣息和彌漫的香火味道。
陣陣梵音從寺廟中傳來,偶爾帶起一兩聲鐘聲,靜谧而寧靜,令人內心平和。
“走吧。”陳遲下車,牽上顧溪淮,從青石板臺階走進寺廟。
寺廟正殿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僧人正在佛前佛前誦經。
陳遲沒有打擾他們,熟門熟路地帶着顧溪淮去了偏殿。
古寺周遭巨木參天,院落中生着青苔,磚縫間有有郁郁蔥蔥的無名野草,但屋檐下被打掃得很幹淨。
“這裏。”
陳遲跨過高高的木門檻,走進一間點着長明燈的屋宇。
顧溪淮站在門口,看見蠟燭架子的前方放着兩個盒子。
盒子上分別貼着兩張黑白照片,是陳遲的爸爸和媽媽。
……
竟然真是這樣……
他擡眼看向陳遲,有些無措。
陳遲:“別怕。”
“不是怕。只是……”顧溪淮抿唇,“覺得人世無常。”
“怎麽會這樣?”
“車禍。”陳遲低眼,看着灑落檐下的細碎光斑,語調很輕,“大貨車側翻,兩個人都沒救回來。”
顧溪淮愣住,內心酸澀,眼眶慢慢泛紅。
“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別哭。”陳遲摸摸他的臉,站在門檻內向他伸手:“進來嗎?”
顧溪淮微微頓住。
他看着此時此刻隔在他們之間的高高門檻,覺得隐喻的意味太強了。
真的跨得過去嗎?
他擡眼,恰見滿架子的長明燭火無風搖曳。
一縷檀香悠悠飄來,味道寂靜安穩,沒由來地安撫了他內心的忐忑。
或許……可以一試。
顧溪淮看着陳遲的父母,舒了口氣,握上陳遲的手,跨過門檻走進偏殿。
陳遲輕笑,帶着他站在父母靈前。
“我想給他們燒一張照片過去,你介意嗎?”陳遲取出提前備好帶來的照片,“這張。”
顧溪淮低頭看去,發現是他們在G市酒店拍的那一版。
——他仰頭親吻着陳遲,陳遲微怔,表情看着有些肅穆。
顧溪淮看這,不知怎地,想起了陳遲那本相冊的封面。
有種跨越時空的相似感。
“不介意。”顧溪淮輕輕搖頭。
“那一起吧?”
“嗯?”
“這樣……”陳遲讓他拿着照片,随即站在他身後,握着他的手,慢慢靠近長明燭。
火舌舔舐紙面,相紙發黑卷曲,很快化為飛灰,去往另一個世界。
顧溪淮:“燒完了。”
“嗯。”
顧溪淮:“接下來做什麽?”
陳遲看着他,環上他的腰,慢慢靠近詢問:“可以嗎?”
顧溪淮抿唇,片刻後點點頭。陳遲抱着他輕輕吻了下來。
不帶多少情欲的一個吻,更像一種禮成的儀式。
“好了。走吧。”
陳遲給父母的房間掃了灰,又續上幾根即将燃盡的長明燭後,和顧溪淮并肩離開偏殿。
他們出門時黃昏已過,深林暗了下來,古廟亮起電燈。
一縷長風忽然吹過古廟,帶來沙沙聲響,又宛如母親的手輕輕拂過他和陳遲的臉龐。
顧溪淮:“聽過一個傳說嗎?”
陳遲看向他。
顧溪淮:“亡者的思念會随着溫柔的風重新回到人世間。”
陳遲微微頓住,随即張開手,去感知風的流動。
“夜間開車走山路不安全,兩位施主住下吧。”
廟裏幾個老和尚念完經,其中一位把陳遲和顧溪淮帶到一間幹淨整潔的禪房,随後送上自制的竹芯茶和齋飯。
“謝謝。”顧溪淮接過,嗅到了琥珀茶湯中淡淡的竹子香氣。
送飯的和尚雙手合十,幫他們帶上門走了。
山林昏暗無光,杳然無人聲。古樸禪房只有一盞昏暗的點燈,光線十分有限。偶爾看着,會讓人有一種完全脫離現代生活的恍惚感。
顧溪淮和陳遲坐在一起吃飯。
他喝着清香的竹葉茶,有些好奇。
“怎麽找到這個清靜地方的?”
陳遲:“我父母找到的。他們操勞半輩子,還完債後就開始各地徒步。”
“一次他們打電話和我說發現一處與世隔絕的古廟,氛圍很好,沒什麽游客,下次一定帶我來靜靜心,好好休息一下。結果……”
顧溪淮握住陳遲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陳遲回握,輕嘆:“沒事,只是偶爾想起有些遺憾。小時候他們要還債,陪我的時間太少。成年後,我又在工作,陪他們的時間太少。那時我年輕,總想着再等等,等遲聯走上正軌就慢慢卸掉一些工作好好陪他們。誰料……”
子欲養而親不待。
顧溪淮靠上陳遲,慢慢摸他骨骼分明手指長耳有力的大手,帶着撫慰小聲道:“陳遲,以後我們作伴吧。”
陳遲靜靜看他,另一手輕輕蓋在他的手背上又緊緊握住。
“嗯。”
青燈古佛,悠然一夜。
顧溪淮和陳遲在第二天清晨告別和尚師傅們,開着車慢悠悠下了山。
二人中午時分回到農場。
陳遲昨日提到的王叔回來了。
跟着回來了的還有個約摸上高中的小丫頭。
小丫頭一見到顧溪淮就抱着媽媽尖叫起來。
“媽!淮哥!!真的是淮哥!!!”
王叔拉下臉,踩着假肢走到女兒身邊:“別沒禮貌!回房間做作業去。”
“不——!”小丫頭向父親撒嬌,見沒用又看向陳遲:“陳總,陳總……”
陳遲不說話,看向溪淮。
小丫頭立即把求助的目光落在了顧溪淮身上,“淮哥,我是你粉絲哦!雖然兩個月前才粉上……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的很喜歡你,你讓我和你們玩會兒吧。我保證不拍照也不煩你,更不會把你和陳總的事情到處亂說!”
顧溪淮蒙了。
他沒想到世界這麽小,出來玩還能碰到自己的小粉絲。
不過小朋友還在念高中,是不是該以學業為重,追星好嗎?
但是周末玩玩應該沒什麽吧?
顧溪淮思緒漂移,和陳遲對視。
陳遲笑了聲,明白了他的意思,對王叔道:“讓王瑩玩會兒吧。今天周末。”
“耶!”王瑩:“謝謝淮哥,謝謝陳總!”
王叔:“唉,昨天就沒做作業。”
王瑩回頭沖老爸一笑,“還有晚上吧。”
她說完看向陳遲:“陳總,晚上請我吃烤全羊吧,我老早就想吃了。我爸非要等你來。”
“想吃嗎?”陳遲問顧溪淮。
顧溪淮點點頭。
“啊——!”王瑩捂着臉尖叫:“你們這也太甜了吧。”
顧溪淮:“……”
驚現E人。
“好了。”張嬸兒按住咋咋呼呼的女兒:“去幫外公端一下菜。陳總和你淮哥還沒吃飯吶。”
“陳總,西淮。給你送樓上吧?”張嬸兒回頭問。
“好。”
兩人進門上樓。
路過門口的大黃,顧溪淮伸手摸了摸。
陳遲:“喜歡?”
顧溪淮:“之前養過一只哈士奇。可惜後來去世了。”
“養寵物就是這樣,要負擔它們的生與死。”陳遲:“可以把大黃帶回去。”
顧溪淮有點心動,想想又算了:“早起遛狗對現在的我來說太困難了。”
陳遲失笑,推門走進次卧。
“陳總,淮哥,你們的午餐來咯。”王瑩活力滿滿的托着餐盤跑上來。
顧溪淮接過:“謝謝。”
“不客氣。”王瑩小聲:“真要謝可以悄悄告訴我你最近的工作安排嗎?好喜歡看你上綜藝啊,好會怼,好喜歡。那是人設嗎?感覺和生活中的不太一樣。你明明很親切。”
顧溪淮笑了,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和親切沾邊。
“不是人設。戰鬥力因人而異。不過近期在休息,暫時不會出現在熒幕上。”
“原來如此。”王瑩也不失望:“那你好好休息。期待再次看見屏幕上的你。比心!”
顧溪淮:“比心。”
“啊——!”
“我哥跟我比心了!”
王瑩尖叫着跑下樓。
顧溪淮托着餐盤轉進房間,用腳帶上了房間門。
陳遲正在往相冊放照片,見他進來,笑道:“比心。”
顧溪淮:“別吃小朋友的醋。”他放下餐盤,“在放什麽?”
“捎給我爸媽的那一版照片,和之前拍的你抱着玫瑰的照片。”陳遲放好,用手指碾過薄膜,把裏面的氣泡排除。
顧溪淮湊過去,“抱玫瑰的圖給我看看。”
陳遲遞給他。顧溪淮翻回一頁相冊,看到了抱着玫瑰輕嗅的自己。
“真會拍陳總。”顧溪淮:“我真好看。”
陳遲:“不是我會拍,是你好看。”
顧溪淮紅了臉,停止自誇,轉移話題,“吃飯吧。”
兩人吃過午飯,又睡了午覺,起來聽見樓下王瑩活力十足的吆喝。
“來,媽!”
“一二三,擡!”
顧溪淮站在窗邊,看着母女二人正扛着山羊回來。
他睜大眼,把陳遲拉起來,“陳遲陳遲!他們要做烤全羊嗎?咱們也去吧!”
“好。”
兩人迅速下樓。
陳遲接過王瑩手頭的重任,和張嬸兒一起把羊放在了炕頭。
“烤全羊,烤全羊,烤全羊!”王瑩饞的得流口水。
張嬸兒:“還沒碼料,早着呢,去做會兒作業。”
王瑩:“不要嘛。”
張嬸兒比丈夫會拿捏女兒,輕描淡寫道:“行啊,現在不做,那就等咱們和你淮哥一起吃烤全羊的時候做咯。”
王瑩權衡利弊,一溜煙跑了。
“不好意思啊陳總,西淮。這丫頭就是精力旺盛。不過我昨天還不知道她追的星就是西淮。”
陳遲:“沒事。。”
“對。小朋友活潑好。”顧溪淮說着撩起袖子,對着炕頭的羊躍躍欲試:“怎麽做烤全羊,我可以試試嗎?”
“當然。”張嬸兒:“來我教你調料改刀。”
“好!”
顧溪淮跟着張嬸兒忙碌一個小時,終于把調好味的烤全羊送進了烤爐。
羊肉味大,必須下重料。
但顧溪淮想着陳遲吃不了辣,又拼了塊肉和羊雜來煮湯鍋。
夜間,六人圍坐在麥田邊的草場,一面看羊吃草,一面吃着熱氣騰騰地烤全羊。
“陳遲,你要不要來點烤肉。”顧溪淮夾起一塊兒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喂給陳遲。
陳遲咽下,默默喝了口冰飲。
顧溪淮:“辣嗎?”
陳遲:“有一點。”
“一點嗎?”顧溪淮愧疚:“可你辣臉紅了。”
陳遲:“。”
“那你吃湯鍋。”顧溪淮給陳遲舀一碗奶香濃白的羊湯,往裏面加了點小蔥。
“嗯。”
“太快樂了。”王瑩拿着筷子當麥克,站上板凳:“讓我來大家高歌一曲!我就是一只羊~”
“好好好。”王大爺看得哈哈大笑,對孫女道:“以後小瑩也當大明星去。”
“好!我要和淮哥一樣,火遍大江南北,直接成為一線頂流!”
顧溪淮:“我這麽紅?”
王瑩:“我and我喜歡的!必須這麽紅!”
原來是誇張。
顧溪淮祝福:“肯定可以!”
“謝謝淮哥!”王瑩樂了,舍不得他,“淮哥陳總,你們下周也回農場住吧。和你們玩好開心哦。”
顧溪淮:“下周不行,有事情。”
王瑩:“什麽事情?”
陳遲:“要去江國明家吃飯。”
“啊……”王瑩瞬間沮喪下來:“那下周又要去補習班呆着了。萬惡的高中!我好想念初中啊。”
顧溪淮和陳遲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原來小丫頭醉翁之意不在酒。
吃飽喝足。
王瑩被趕去睡覺。張嬸兒一家收拾完東西,陸續回到了小洋樓內。
夜涼如水。
顧溪淮和陳遲搬了兩把木質搖椅,靜靜坐在草場看螢火蟲。
微風拂過草地,簌簌有聲。
熒綠的光點在暗夜的幕布上無序飛舞,仿佛人間流動的星河。
“好漂亮。”顧溪淮驚嘆,同時從冰桶抽出一瓶可樂咕嘟咕嘟灌了兩口。
冰涼的汽水過口入腹,驅散了暑熱帶來的燥意。
陳遲拿着把扇子,耐心替西淮趕着靠近的蚊蟲。
涼風撲面。
顧溪淮抱着冰涼的可樂瓶兒,側過身,拿腳輕輕勾陳遲的小腿。
陳遲看向他。
顧溪淮:“不想回市區了,再住一晚吧。”
陳遲:“喜歡就多住幾天,下周五再回。”
“周五?”顧溪淮難以置信地坐起,“你不上班嗎?”
陳遲輕笑,伸手扶住男朋友微微偏斜的搖椅,“不是和你說了可以休息一段時間嗎?”
“還以為你說的是周末這幾天。沒想到能休息這麽久。”
顧溪淮樂了,側身蹭了蹭陳遲掌在椅背的手。
陳遲翻手摸摸他的臉,另一手拍掉了沾在他腳踝的草屑。
“想想明天去哪兒玩?”
“明天再說。”
“嗯?”
顧溪淮按下陳遲的手,埋怨:“你怎麽摸我的臉也摸得這麽色.情,害得我都熱了。”
“回房間?”
“想在這裏。”
陳遲沉默,猶豫會兒後關了一旁的燈,側身讓過一點位置,示意男朋友過來。
顧溪淮借着月色越過搖椅的扶手,撲進了陳遲懷中。
半晌後,陳遲打開昏暗的提燈,把熱乎乎的西淮抱上來點,一手撫摸他的背脊,一手拿扇子給他扇風。
顧溪淮:“好刺激哦。”
陳遲:“熱嗎?”
顧溪淮:“還好。臉很燙。”
陳遲想了想,伸手探進冰桶,一會兒後甩甩多餘的冰水,用涼下來的手摸男朋友的臉。
顧溪淮貼上去,半晌後學着陳遲,雙手摸完冰塊又貼自己的臉。
貼着貼着,他捏捏自己有了一點點肉感的面頰,猛地坐起。
搖椅劇烈晃動,陳遲忙把人扶住。
“怎麽了?”
顧溪淮摸着自己的臉,面色凝重問陳遲:“我是不是發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