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拉扯

第061章 拉扯

周不仁趕過來的時候, 就看到那些白霧逐漸消散。

像是化作了一陣風,從耳邊吹過時還能聽到誰在低聲呢喃。

他朝着前方看去,就看到蘇棋站在那屏障前方,衣衫随着風起。

蘇棋只身着一身灰色長衫, 頭發随意拿了一根發繩紮好, 額間留有一些碎發被吹散。

望過來時, 眼中仿佛有着什麽化不開的東西籠罩着一切。

周不仁想,或者,他也從未看透過蘇棋。

而蘇棋只是望着周不仁,然後輕聲喊道,“宗主。”

他們之間的距離,永遠會因為這一句宗主而變得極其遙遠。

周不仁上前兩步,卻又不敢靠得再近。

他看着蘇棋被吹散在臉龐上的碎發, 手指動了動, 想要擡起,卻又化作了一句嘆息。

他有心想要為對方拂過碎發, 又覺得此舉不妥。

“師兄呢?”周不仁問到。

蘇棋搖了搖頭, “或許走了,或許會一直留下, 弟子也不太清楚。”

“師兄執念至此,不是件好事。”

蘇棋也贊同, “師尊不願輪回,也不願忘記前塵往事,的确不是一件好事。”

周不仁側頭朝着蘇棋看去, 連日的陰雨連綿, 所有人的臉色都灰撲撲的,都帶着幾分疲倦, 蘇棋也是。

只是在他看來,蘇棋依舊俊秀。

只是蒙塵了幾分。

蘇棋察覺到周不仁在看他,思索了一二,擡眼回望過去。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織,都似乎想要看清楚對方眼中藏着的到底是什麽。

過了好半響,周不仁吞咽了下喉嚨問道,“你對你師尊,是如何?”

盡管周不仁也不想怎麽承認,但他多少也能感覺到幾分,蘇棋對他的師尊,是不一樣的。

他師兄是個冷面冷心之人,除了谷聽風外,他誰都不在乎。

蘇棋目光閃爍了一下,繼而緩緩垂下了視線。

又過了一會兒,蘇棋才說道,“雖然有玲珑心的緣故,但弟子對師尊,的确也有過幾分不該生出的心思。”

周不仁眉頭突突的跳着。

他覺得自己不該問這些。

但随即蘇棋又道,“後來自裁在無望崖後,那幾分心思變成了怨恨,他收我入門,卻從不曾教導我,也未曾告訴我過什麽是對錯,我犯了許多錯事,也為了躲避做出更多是非事出來。”

“你恨他?”周不仁詫異。

“若說沒有幾分情意是假的,若說沒有幾分恨意也是假的,但後來師尊隕落後,我一個人在霧雪峰整理師尊的遺物,又覺得這一切不是師尊的錯。”

想到此,蘇棋眼神暗淡了幾分,“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是我要與公子澤禾結交,是我要收下弟子,也是我一步又一步走到今天,怨不得別人分毫。”

“況且,”說到這裏時,蘇棋的目光變得無比複雜起來,“也是我,将他變成這般,前世的因果,今世也該償還了。”

最後,蘇棋小聲補充道,“都過去了。”

他怨不得師尊,造成這一切的主要原因是他自己。

周不仁莫名覺得松了口氣下來。

但又忍不住朝着蘇棋望過去,他看了好一會兒,又說道,“上次你問我,似乎待你有所不同,你可還想知道答案?”

蘇棋想了想,“宗主,說出口的話要三思而行,有些事情說出來了,一切就會都變了。”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嗎?”

蘇棋颔首,“大概知道一二。”

“你知道?”周不仁微微提高了幾分聲音。

蘇棋繼續颔首,“大概知道一二。”

之前總覺得是錯覺,也不敢确定,再者周不仁此人,也的确不像這樣的人。

後面這段時間的相處,連錯覺這個借口都有些立不住腳了。

所以這段時間蘇棋跟周不仁很是疏遠,他不太想去處理這件事。

而且只要周不仁不開口,兩人的距離永遠都只會是宗主跟弟子。

但周不仁卻不這麽想,“你既然知道一二,為何不問?”

那他這段時間轉輾反側算什麽?

算他想得多?

蘇棋目光又閃爍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想着什麽斟酌。

好半天才開口道,“弟子是個沒有心的人。”

“對,你就是個沒心肝的。”周不仁贊同。

蘇棋吐出一口氣,然後朝着周不仁走近兩步,他擡起周不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處,直直的看向周不仁。

“宗主,弟子是個沒有心的人,能感覺到嗎?”

手掌之下,一片死寂。

周不仁能夠感覺到蘇棋身體的體溫,但體溫之下,沒有任何跳動的東西。

“你?”

周不仁神色帶着幾分說不出來的詫異,還有一分震驚。

剩下的,便是憐惜。

“宗主,弟子修的是跟師尊一樣的道,所以有些事,你我都應該保持距離才對。”

周不仁不解,“誰挖走了你的心?”

“那本就不屬于弟子。”

“……”

什麽東西,會沒有心?

周不仁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麽,卻又卡在喉嚨處說不出來。

于是周不仁抽回了手,很是認真的看着蘇棋。

他想要看透蘇棋,卻發現對方總跟他想象之中不太一樣。

以往總覺得蘇棋身體過于嬌弱了幾分,性子強勢了幾分,後來又覺得對方有些可憐,但随後又覺得對方其實是個很溫柔的性子。

直到現在,又覺得對方有些複雜。

“你一定,”周不仁沙啞着說道,“經歷了許多磨難吧,不然不會變成這樣。”

蘇棋回想起過往種種,磨難嗎?

他不覺得。

“只是一些風霜罷了。”

被師尊漠視也好,被摯友背叛也好,被徒弟叛師也好,對他而言好像也只是一些風霜而已。

過去的都過去了。

剛開始回來的時候,總是滿腔恨意。

他公平的恨着所有人,到了如今,好像也不剩下什麽恨了。

畢竟他所恨的人都死了。

似是想到了什麽,蘇棋看向天邊巨大的屏障,又看了看身後那片一望無際的海水,于是對着周不仁說道,“弟子好像知曉那些突然出現的陣法是做什麽用的了。”

“什麽?”

蘇棋想了想,“不過弟子不覺得是佛修能壓制那些陣法,反而是那些陣法順着佛法消散移動。”

周不仁皺緊了眉,“你是覺得那些陣法在移動?”

蘇棋點點頭,“如果那些陣法看做是一個又一個的排水口,宗主你不覺得,那些陣法一開始是雜亂出現,後來開始逐漸移向人界了嗎?”

周不仁恍然大悟,“你是說那些陣法跟這屏障是一樣的?”

公子澤禾費勁心思搞出這些東西來,肯定不是為了覆滅修真界的。

“一開始我也不解公子澤禾為何要自裁,直到後來這些陣法的出現,我才突然明白,身為修士,公子澤禾是無法用自己的修為控制這些陣法,所以他不得不變成跟我師尊一樣的存在。”

像他師尊那種幽魂,是可以控制白霧,繼而利用白霧控制陣法的。

只是公子澤禾修為不如他師尊,因此不得不搶奪玲珑心,借着玲珑心的緣故去控制陣法。

因為玲珑心是天道偏愛,也只有這樣才能将陣法融入天道屏障之中。

但他一開始控制得不好,所以才會在修真界裏面到處浮現出陣法來。

這段時日蘇棋也看過那些陣法出現的地方,雖然出現的地方很多,但總體是全部朝着人界這個方向過來的。

“所以弟子猜想,再過一段時間,這些陣法就能融入天道設立的屏障裏,到時所有洪水都能通過陣法排向人界。”

周不仁那眉頭就沒松下來過,“修士去了人界便不能使用真氣,雖然運了不少凡人到修真界,但左右肯定還會留下一部分。”

這也是蘇棋不解的一點。

公子澤禾憐憫人界,有意将人界的凡人都送往修真界生存,借機給那些凡人留得一線生機,那為何一開始就不做好萬全之策呢?

短短這些時日裏,修真界又在洪水肆虐之下,怎麽可能将所有凡人都送來修真界呢?

而且還有一件事,三界一向平衡,為何人界就逐漸凋零,甚至已有了滅亡的趨向?

“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一點。”蘇棋搖了搖頭說道,“總覺得這裏面有一些事很蹊跷,具體如何,還得看公子澤禾何時将那些陣法都移到屏障之中。”

周不仁看向身後洪水,“如果按照你所說的,那麽可能剩不了多少時間了。”

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多還有一月左右,應該修真界裏所有的陣法都會出現了這一片了。

“所以這一段時間內,宗主你要大力安排人手去将人界的凡人送來修真界,至于溝渠,基本已經全部弄好不用再耗費人手,其他的,要看公子澤禾如何做了。”

只是周不仁還是疑惑一件事,“你确定公子澤禾會這樣做嗎?”

蘇棋看向周不仁,“弟子相信他,盡管他做了許多錯事,可只有這一件是他一直想要做的,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棄。”

公子澤禾太憐憫人界了,就是因為他太過憐憫人界,太過想要救助那些凡人,所以才會拖累整個修真界為他涉險。

只是不能因為他做了一件好事就原諒他的一切,也不能因為他做了許多壞事就抹去他留下的好。

就像周不仁所說的,立場不同罷了。

站在那方的立場,就不得不為自己這方所想。

不過公子澤禾此舉,的确是惹怒了整個修真界,以後公子澤禾這個名字,只會遺臭萬年。

可能值不值得,只有公子澤禾自己才有資格評判。

“那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麽?”

蘇棋想了想,“弟子會跟随其他修士一起在此處,等候佳音。”

“那我呢?”

很明顯,周不仁問的是蘇棋跟他的事。

蘇棋只能說道,“宗主,此事過後,你我再說吧。”

眼下最主要的,畢竟還是修真界的事。

周不仁也明白蘇棋的顧慮,此時,的确也不适合談論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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