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首歌

兩首歌

此刻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正是被喝了咖啡的那位女顧客,方知有。

店內一樓的音箱正播到Calvin Harris的《Rolin》。

輕快悅動的旋律叫人仿佛置身85號洲際公路上疾馳的越野,哼鳴的男聲亦如呼嘯而過的野外的風。

I’ve been rollin’ on the freeway.

I’ve been riding 85.

I’ve been thinking way too much.

And I’m way too gone to drive.

……

方知有耳根發燙,心如擂鼓,緊張到渾身僵硬。

她顧不及低頭回避,只見何霖烨頂着一張極耐看的面孔緩緩朝着樓上看過來,看向她的那雙眼睛明亮而富有上揚的勾勒感,又完全帶着些西式幽默地聳了聳肩,玩味地勾了一笑,笑中漾着些痞氣。

他盯着方知有抹了西柚色唇彩的唇看了看,又将吸管上那抹唇印收進眼底,方知有看到他暧昧不明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鐘麗莎路過時,陰陽怪氣地罵老板沒臉沒皮。

何霖烨發牢騷,讓鐘麗莎給方知有退一張碟片的錢算了,店員鐘麗莎高喊“麻煩”,于是何霖烨好脾氣地笑着點點頭,遍布古着裝飾戒的右手指節在貨架上跳舞似的晃來晃去,最終随機指向貨架上一張碟,抽出來甩在貨架上。

骨節敲了敲這張碟,又對着身邊人挑了挑眉。

男店員小丁見狀麻利地用袋子包好送到小姑娘的面前。

方知有敞開牛皮紙袋,露出專輯的封面。

一張Justin Bieber的《Sorry》。

*

旺角,唱片店,男模店主。

這些內容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方知有小腦瓜的四格漫畫分鏡中。

方知有回家後,端着這張《Sorry》的碟片看了良久,腦海中斷斷續續出現何霖烨側靠在那裏,勾唇一笑的畫面。

那是一雙又亮又蠱的眼睛。

眼角的弧度淺淺上揚,帶笑時可以說看狗也深情。

穿得挺花哨,五官算得上十足混血感的精致,頭發做了造型,每一绺發絲的弧度都是精心打理過的。

港城這一趟,不虛此行。

居然第一天就遇到個極品帥哥!

不過粉紅泡泡的幻想很快被自行打破,接踵而至的是源自工作的煩惱。

方知有走到書房的辦公區域絲滑地打開電腦設備,插上數位板,癱躺在工學椅上,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不動筆了。

關于下一部作品,她始終有些惶恐,被讀者們、編輯們抱有更高的期待,是一種甜蜜的負擔,大腦的防禦機制讓人時時刻刻想打退堂鼓。

開機後,方知有第一時間打開作者後臺,看“柚汁坊”的賬號下,上一本港城學生仔題材的那一期數據已破百萬浏覽,讀者的評論也是與日俱增,但無一例外都是大罵“怎麽半年了還不更新”,“作者人死哪裏去了”之類的評論。

方知有痛苦地閉上雙眼。

順手将《Sorry》的光碟滑進Audiophase的便攜CD機裏,關燈,塞上耳機。

這歌兒挺應景,歌詞聽着聽着就開始有些不對勁,方知有越聽心裏越愧疚,越聽越覺得是自己對不起追更的漫粉。

于是她終于掏出電容筆決心開始畫畫,撐着頭思索了片刻,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起唱片店的老板的樣貌。

落筆,畫了個四不像。

總覺得哪裏差點意思。

不是她懶驢上磨,創作真是一件嘔心瀝血的事,也很難幻想出一個這樣特別的人進化成二次元男主後?究竟能在漫畫世界裏發生怎樣的瑪麗蘇劇情。

不過最終還是熬了個大夜獻祭出了幾版線稿,方知有第一時間在粉漫APP上發布了創作者動态,跟一衆粉絲們獻寶。

粉絲1:醫學奇跡,複活了,吾妻柚子複活了。

粉絲2:好看愛看,所以什麽時候出新卷?

粉絲3:畫了?我沒有幻視吧。

當然,作為總主編兼制作人的應湘也看到了方知有畫的草圖。

不過作為毒舌體質的應主編并不會輕易放過關機失聯一個多星期,且斷更時長遠超半年之久的……某位簽約畫手。

一個電話Call過來,方知有措手不及按下接聽鍵。

“懶驢終于開始上磨了?斷了的手終于有空接上了?知道接電話了?詐屍??”應湘冷哼一聲,沒啥好态度,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舌。

“嗯。”方知有心虛應答。

她已經做好了捂耳朵的動作,準備接受應湘狂風驟雨般的轟炸,卻沒想到對面應湘只是十分冷靜地抛出疑問。

“什麽oc?”(什麽人設?)

其實方知有還沒想好,浮誇的設定向來是标準瑪麗蘇畫手方知有的标配,于是她第一時間給應湘随口答複說自己畫大佬風。

“土不土?土狗一樣。”應湘毫不保留地譏諷道。

“總編,有沒有種可能這是我的個人風格特色。”方知有強詞奪理中。

“土。”應湘持續回敬。

“那我畫影帝吧?醫生?還是異國美男?頂流歌手?”方知有開始擺爛,人也開始胡言亂語,把之前畫過的oc報菜名似的統統報了一遍。

“高手,你真是個炒剩飯的高手。”應湘覺得溝通無望,已經準備挂電話了。

“畫歌手吧。”方知有躺在工學椅上轉着電容筆說道。

“你不要告訴我這就是天天倒騰碟片和CD機,玩物喪志,不思進取的理由……”

方知有由此想到今天在唱片店的見到店老板的瞬間,心下一動,于是鬼使神差地順着應湘的話接下去:“湘姐,要不我畫男模吧,怎麽樣?你要不仔細看看我今天的線稿,九頭身、八塊腹肌、俊美到人神共憤的馬誇特面具臉,人魚線……”

方知有的聲線又乖又糯,語調溫吞,娓娓道來。

對于方知有如此誇張的描述,應湘無語凝噎,忽然就沒了聲音,過了一會兒在方知有今天發布的漫圈動态裏挑選了兩張線稿圖片發了過來。

“這兩張,還不錯,還算比較特別。”應湘勉強誇了幾句。

如果一個人懶到極致,那麽連粉漫APP的魔鬼主編也會為你妥協。

那兩張潦草到不像樣子的線稿完全看不出畫的是帥得多麽人神共憤的男模特的oc,但應湘愣是情緒平和地尬誇。

“沒關系,畫得潦草點也沒關系。”

“你能動筆算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方知有在電話那頭乖乖聽着應湘分析最近動漫平臺上的市場導向和熱點,逐一分析了幾類頭部作品的數據,又大致讨論了下最近讀者愛看的劇情、人設。

聊着聊着方知有開始犯困,悶頭栽在了書桌上,直到她捕捉了應主編說的“講完了”這三個字才一個激靈,砸巴咂巴嘴,揉着眼睛坐起身來。

“柚子?你在港城吧?”

方知有迷迷糊糊地回應:“唔,對啊。”

“那你得空可以不可以幫我看看那邊唱片店有沒有賣周傑倫的絕版專輯呀?”應湘難得和方知有提這種代購的要求。

方知有一提到碟片就瞬間清醒:“有的呀,有家店絕對有。”

“一直買不到驚嘆號的碟,我要買來送朋友的,那就麻煩你幫我看看喽?”

“好。”

電話挂斷後,方知有照例換了舒适的睡衣,懷裏抱着香香軟軟的奶白布偶小熊彈射上床,戴上睡眠耳機聽着白噪音入睡。

熟睡途中,她舒适又毫無顧忌地翻了個身,布偶小熊也從懷裏掉出來,熊熊坐直在枕頭的另一端,被她無知覺地打了一拳,熊熊被迫鞠躬,身上的紐扣打在屏幕上。

觸到了某一首歌的播放鍵。

夢境與現實産生碰撞,歌單裏第五首《4ever(feat.gabby parafina)》現于她的夢境中。

醉人于無形的前奏于午夜響徹,昏暗燈光下的某個盡頭,穿着紳裝的那人拽了拽脖頸處的襯衫領口走出來,宿醉的嘆息近在咫尺,襯衫下拉時,肌肉線條若隐若現,低沉而細密的呼吸聲緩緩貼近她的耳畔,似遠還近,耳鬓厮磨過後,炙熱的吻不由分說地落于她的唇,似細密雨點。

方知有一瞬驚醒。

You always make me feel like I’m on cloud 9.

(你總是讓我感覺在雲端散步)

……

怎麽會夢到?唱片店老板!?

細密的汗遍身都是,驚醒坐起來後,潮濕的風吹得人有點涼。屋外狂風吹亂紗簾,這才想起來昨晚又忘記封窗了。

這個時候她緩慢地解開纏繞着脖子的耳機線,将将淩晨四點鐘,落寞地躺下去,把掀起的被子的一角重新鋪在胸口。

方知有被這場刺激的夢境折騰得不輕,後半夜失眠。

身為美男控的方知有頭一次因為自己夢見了美男而感到羞恥。

她怎麽會夢見唱片店老板吻自己的畫面?還那麽真實?

因為?那杯咖啡嗎?

第二天方知有出門找了好幾家唱片店,專門幫應主編找周董的驚嘆號專輯,均無所獲。她當然想到了旺角那家唱片店,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再去了。

去是不可能去的,打死不會再去了。

可某人身為口嫌體正直的代表,上一秒還在狂搖頭說不要,下一秒就一臉正氣屁颠屁颠登上了去旺角的巴士。

又自圓其說地勸慰自己,只是替湘姐買碟的,她絕對不是對老板有意思。

方知有揣揣不安地走到唱片店的門口,從外邊看見裏頭穿着統一棕咖色圍兜工作服的幾號人正在分發零食,一個個拿着白色小勺吃着藍色長筒包裝的乳酪。

“呢嗰真係好味!”麗莎邊吃邊講。

(這個真是好好吃)

“喺啊。”男店員附和道。

(是呀)

“又平又抵。”麗莎再度感嘆。

(又便宜又好吃)

她今天進店的時間恰好在工作日的午後,逛唱片店的人沒第一次來時那麽多,但也算不上少,還多了些坐在地墊試聽黑膠唱片的顧客。

剩下幾位店員閑得沒事吃着甜點侃八卦。

貌似沒人注意到她,她下意識地掏出凱蒂貓耳機別上,試圖在店裏做個沉浸在自己小世界裏的透明人。

耳機裏随機播放到了CALLmeKAT的《Toxic》。

Baby, can’t you see,

寶貝,你聽不到,

I’m callin’,

我的呼喚麽,

A guy like you,

你這樣的人,

Should wear a warning,

讓我沒有安全感,

It’s dangerous,

這很危險,

I’m fallin’.

我沉醉于此。

……

于是方知有循着人群緩緩移動,走上二樓,循着第一次來店裏找碟的記憶來到了華語樂壇那一欄。

周傑倫!

找到了,但是水手箱的《驚嘆號》精裝版只剩下一套了。

方知有費力地伸手觸摸第六層架子上的臺版精裝箱,身後一股暖意貼近,有人一擡手輕松将其抽了下來,甚至随手扯下她左耳一側的耳機線,提溜着箱子,遞到她面前。

“要這個?”何霖烨右手插兜,噙着笑看她。

Too high,

如此深刻,

Can’te down,

無法平靜,

Losin’ my head,

失去理智,

Spinnin’ ’round and ’round,

情緒無法平靜.

……

唱片店老板!

現在就站在她的面前,親自幫她拿第六層貨架上的《驚嘆號》,遞到她面前。

他們彼此間的距離,0.5m之內。

心髒突然不受控制地猛烈亂跳,呼吸的節奏也逐漸開始紊亂,內向型人格的社交血條開始逐漸下滑,耳根紅暈加載至100%……居然大腦短路開始思考一個極為愚蠢的問題,面前的這件商品,她究竟要用左手接好還是右手接更好?

沉默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尴尬泡沫緩緩溢出。

所以,要不要回一句你夠得真高?

旅行攻略上不是說老板只會偶爾在店裏空降嗎?

方知有第一眼望過去看到的不是《驚嘆號》的水手箱,而是垂眸望過去高開叉襯衫下的白淨皮膚和人家說話時上下輕微浮動的喉結。

再往上,就不好意思直視了。

With the taste of your lips,

伴着你嘴唇的味道,

I’m on a ride,

我心情飄忽,

You’re toxic,

你是毒藥,

I’m slippin’ under,

我漸漸臣服,

With the taste of the poison paradise,

我嘗到了天堂的毒藥,

I’m addicted to you,

我對你着迷,

Don’t you know that you’re toxic

你不知道你是毒藥麽。

接過箱子後稍稍收回視線的那幾秒,老板已經先行一步去了付款臺找店員們講話,幾人談笑風生,方知有臉上的紅暈才緩緩卸下去,人深吸好幾口氣,局促在原地裝模做樣地挑選其他商品,餘光卻始終徘徊在付款臺的周圍,發現店老板始終在。

沒法子,她只得硬着頭皮拎着貨品籃挪到付款臺處。

全程低頭,空氣劉海遮住上眼睑,紅暈繼續加載中。

鐘麗莎熟悉幹練地從高腳椅上滑下來,笑眯眯地接過方知有手中的貨品籃,當看到裏面的貨品時,笑容消融愣了幾秒,疑惑地“啊”了一聲。

看到老板細長的食指豎在鼻尖,鐘麗莎才硬生生将話咽進肚子裏。

一旁的男店員小丁也是有些不可思議地笑笑,與鐘麗莎面面相觑。

拐角處櫃架的第六層擺的都是非賣的藏品。

寫着“非賣品”三個大字的告示牌現在還挂在櫃架上呢。

好巧不巧的,前腳方知有剛離開店裏,又來了個男客人也錯拿了一份非賣的藏品專輯,何霖烨卻權當沒看見,完全沒了方才那種随性通融的意思。

一副我管你喜不喜歡的态度?

順帶叫店員鐘麗莎把“非賣品”三個字再加大加粗點。

鐘麗莎扶額無語,癟癟嘴,又重新挂上一副和煦的笑容和客人耐心地解釋人家拿的是非賣品。

男客走後,鐘麗莎質問老板又在發什麽瘋。

人答非所問,說,那女孩子臉紅得挺好看的,像剝殼荔枝。

店員們得出結論,老板是個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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