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五張碟
五張碟
“來來來。”
一張巨長的清單“唰”一下從小叮當的手裏滑出,傾斜在地上。
“柚子,快來看看,你上次在天臺報損的物品清單我都給你打票打出來了,你別說,你還真別說,還真挺長的,就……還挺魔幻的遭遇。”
小叮當斟酌着語言,盡量讓自己說的話不那麽紮心:“典藏黑膠唱片五十張,實木貨架十,電器二十……其實也還好,也就打翻了儲藏室四個架子而已。你昨天回去給店裏賬戶打了五十萬整的款目,還差一百五十萬,也就是說在我們店當勞力,一個月五萬,差不多,2.5年,再加上你晚上下班回去了還能繼續畫你畫,最起碼2年就能還完……說不定還有剩!”
小叮當非常殘忍地給方知有安排上了純牛馬的作息時間,拿着細款記號筆在清單的空白處塗塗畫畫地計算。
方知有穿着唱片店的粉藍色員工服,團坐在地上,扯大大泡泡糖一樣拽着那張超長的清單,走馬觀花地看。
只聽見同為店員的小叮當輕咳了一聲。
“我還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你想聽哪一個?”
方知有表示自己這次想聽好消息。
“雲粉說,這次貨架的事情她也有一部分責任,所以,貨架裏面跟她樂隊有關的東西,都由她自己負責承擔,不用你來賠。”
小叮當整理了下自己面前的圍裙,又伸了個懶腰,拍了拍自己有些酸痛的肩頸:“所以啊,我們接下來要算的賬,要把這些樂隊的東西勾掉。”
店員丁當耐心地算着賬目,最終在計算器上敲敲打打,最終折算出了最終的賠償數目——80萬。
80萬,還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你還有個壞消息沒聽。”
方知有喝了一口店員鐘麗莎剛剛從Angle love咖啡店打包帶回來的員工下午茶,苦澀地皺眉。
咖啡好苦,像她悲催的還債生涯一樣。
“其實吧,也不算壞消息,主要吧,得看你怎麽想?”店員小叮當故意賣了個關子。
這嚴重引發了方知有的好奇心。
小叮當撓了撓頭,有種刻意掩藏小心思的拙劣:“嘶,其實吧……”
“其實就是……你給我分擔點工作,我把我的那份工資給你,這樣你就能快點還完債了,你覺得怎麽樣?”
沒等她細想,方知有就收到了小叮當遞過來的一個看上去挺重的扁型運動包。
“這個是老板的包,他今天忘記帶到現場了,麻煩你去送一下了,再順帶給老板送下飯盒,就這個事,需要打外勤和麗莎姐說一聲就可以了。”
方知有嘴角微微上翹,果然不算什麽真正意義上的壞消息。
“那?以後這一塊就都由你來負責了。外勤補助是一個月五千塊錢,這個月的錢我私下轉你,從下個月開始走店裏的賬目。”
“好的叮當哥,完全沒有問題,全部包在我身上。”
店員小叮當将記號筆收進口袋,有點心虛,腳踩風火輪似的離開了二樓員工休息室,甚至在離開的時候回頭瞄了一眼方知有,确定她還沒有後悔的意思,像是一塊大石頭落地般順着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總算是把這塊燙手的山芋甩出去了。
*
如果說唱片店的人潮擁擠是快樂的下火鍋,那PIP時裝公司的夏季新單拍攝現場就是郁悶的大蒸籠。
方知有幻視到了每個打工“小包子”頭上蹿出來的火苗。
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非常忙碌,眉頭緊皺一個個撲克臉,看到方知有這個生面孔也跟看見空氣一樣。
好熱。
方知有站在拍攝現場的最外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空調控制屏,16攝氏度,已經調到了最低,只是現場為了方便工作人員進出,前後幾個門也一直敞開着,人來人往,冷氣早就散出去了。也難怪現場大家都在喊熱。
但是遠遠望過去,何霖烨身着夏季奢牌男裝,慵懶地坐在布景臺前,看上去倒是狀态極佳。現場的其他人都熱得臉蛋像是快要蒸熟的蝦子,渾身大汗,他倒好,暴露在外的肌膚都幹淨清透,連鬓角都是幹幹爽爽的。
方知有對時裝并不是非常了解,但看到何霖烨今天的妝造,很明顯感受到輕盈和平和的設計理念,鼓風機和現場布景的水鏡,給現場拍攝的氛圍錦上添花。
再觀察到前面攝影師的設備反饋,快門鍵“滴滴”響個不停,何霖烨的動作幅度非常自然輕巧,落在反饋大屏上的照片卻各有千秋。
很專業。
現場的布景也很有藝術美感。
方知有趕緊從自己的布袋裏掏出平板mini,踮起腳尖一陣塗塗畫畫,剛好勾勒完了大致的輪廓,旁邊就有幾個男姓工作人員搬了幾個直冒冷霧的大箱子走了進來。
“避一避!避一避!”
“lyon請大家飲杯冰咖啡,大家先休息下。”
一熱起來,人在屋子裏講話都悶悶的,大家依次在幾個箱子後面排隊領冰咖啡,方知有護住腳邊的運動包。手臂上挂着小叮當交代自己拎好的便當盒,有點拖泥帶水地将平板mini收起來,身旁有個大叔用冰咖啡碰了碰她的肩頭。
“你要唔要飲呢嗰?”
(你要不要喝?)
方知有客氣地點點頭道謝,冒着冷氣的冰咖啡凝了水霧,融化在她的手心。
看了一眼,是冰美式,太苦了。
今天已經勉為其難地喝過一次麗莎姐買的咖啡了,她不打算一邊吃打工的苦一邊吃舌頭的苦。
方知有端着冰咖啡,凍得手有點哆嗦,左右環顧,将冰咖啡放在拍攝現場的門口,又将手裏的便當盒重新打開檢查了一下,使了使勁将運動包也帶到門口擺着,按照店員小叮當的指示,乖乖站在門口等待何霖烨的助理。
五分鐘過去了。
又五分鐘過去了。
她來到現場也差不多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了,一直沒見到助理人,唱片店那邊又到了一批新貨,需要店員幫忙盤點算賬,正缺人手,鐘麗莎那邊也正催方知有趕緊送好東西就回店裏幫忙。
【麗莎姐姐】:柚子,好了嗎?急急急!
方知有将便當盒的袋子也擱在地上,從兜裏掏出紙巾擦了擦濕噠噠的手,聊天界面在“何霖烨助理”和“麗薩姐姐”之間來回橫跳。
【麗莎姐姐】:十萬火急!速速回營。
【麗莎姐姐】:(視頻)
視頻裏是唱片店新到的貨,那五個新來的兼職生和小叮當正在搬貨,店裏的貨品也堆積得亂七八糟,店裏還有生意要忙,只剩下鐘麗莎和另一個新來兼職的女孩子在付款臺,店裏也堵得水洩不通。
【麗莎姐姐】:速回!速回!速回!重要的事情說三遍,東西就直接委托給現場的工作人員就好,或者lyon助理就行。
方知有連忙給Lisa鐘回了個收到,又将聊天界面轉移,正要給何霖烨助理發信息,就看到外遍走廊有個男人慢悠悠地揮着手走過來。
“你就是那個?”
方知有拎起便當盒剛想回話,就被嗆回去。
“好了,你不用給我了,從今天開始都不要給我了。”
??
“我辭職了,誰愛伺候誰伺候去吧。”
“啊?”
方知有還不明所以愣在原地,那位“前助理”早已拂袖而去。
此時鐘麗莎終于耐不住性子給方知有打了個電話。
“喂?柚子,你還在現場嗎?”鐘麗莎那邊的生意有些吵嚷,看來是店裏的客人确實很多。
“對。”
“東西送好了?看到lyon了嗎?”鐘麗莎又問。
“剛才還在,現在不知道去哪裏了。”方知有乖巧回應。
“就……lisa姐,剛才有個男的,看起來應該是老板的助理,他好像有點不爽,找到我跟我說以後東西不用給他了,他不幹了。”
……
電話那頭短暫的沉默了一下。
“沒事,這是正常的。”鐘麗莎擠出來這麽一句話。
方知有問現在怎麽辦,那邊又沉默了一陣子。
作為lyon的前經紀人,lisa鐘還是對曾經自己手裏的模特挺了解,非常貼心地提示方知有應該把運動包和便當送到什麽位置才挂斷電話。
電話一直暢通,鐘麗莎一邊在店裏忙忙碌碌,一邊用肩膀頭夾着電話給方知有講這裏應該怎麽怎麽走才能抵達何霖烨的休憩室。
“您好,怎麽付款?現金嗎?稍等。”鐘麗莎将電話倒扣過來。
倒扣時,屏幕光源熄滅,電話也順帶觸碰到了挂斷鍵。
另一頭,方知有端着手機打電話的動作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霧氣氤氲了整個浴室,盥洗室的玻璃是全透明的,裏面站着個活生生的人,水流聲不絕于耳,只是洗澡的人動作微微一滞,下颌輕擡,透露着疑惑。
溝溝壑壑的背肌和濕噠噠的做過造型的卷發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映入眼簾。
方知有的目光也按下了暫停鍵。
她手一松,“啪”地一聲,飯盒砸在了地上,滿地狼藉。
只聽見裏面的人慢悠悠地扯了張浴巾将下半身裹住,似乎是用餘光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又帶着些調侃的語氣對着她說道:“看夠了嗎?小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