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個平平無奇的特招生
第7章 一個平平無奇的特招生
秦異應該是無暇關注論壇上的帖子,因為他的反應明顯是第一次看到他長相的樣子,身邊有人湊到他耳邊說了些什麽,秦異歪着頭聽着,眼睛卻一直盯着他看。他看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不怎麽看臉,眼睛反倒往人身上落。
明白了,這貨可能是個身材控。他身邊那個男生看着清秀可身材一看就是絕佳比例。
他身邊的人輕輕地拍了拍手。
房間裏的音樂就停了。
還有人把大門給關上了。
這門一關,寧頌都感覺一群狼人要變身。
秦異身邊一個胖胖的長得很喜氣的黑銘牌出來做主持,先是講了一下他們學校的這個老傳統,然後對他的到來表示了下歡迎。大概對他的長相有點失望,語氣有點意興闌珊:“新同學自己介紹一下。”
寧頌穩了穩心神,給大家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時不時還有人問他一些問題,有些問題滿滿的惡意,他心裏狂翻白眼,卻也都笑眯眯地回答了。
沒有很卑微緊張,也沒有太張揚,如同他這個人一樣,維持在一個很平衡的位置上。
他在大家失望或者輕蔑的目光裏,感受到了滿滿的安全感。
就在大家都還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時候,門口有人推了一下,抵着門的同學往後看了一下,将房門拉開,就看到李猷和兩三個男生進來了。
看到他,秦異他們明顯變了臉色。
“呦,這不是猷哥嘛?什麽風把猷哥吹過來了。”
李猷沒穿校服,一身沖鋒衣愈發顯得他蓬勃野性,像個社會青年闖入一堆貴族學生裏,滿滿的壓迫感,要笑不笑地問:“不歡迎?”
“哪兒能。”
感覺他們兩撥人要打起來,秦異身邊那幾個都站起來了。
李猷兩只手插在兜裏,人群裏瞟一眼,最後落到寧頌臉上,嘴角一歪,笑:“來看看新同學。”
他一來,房間的氣氛都變了,也沒人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去了。
不一會又來了一個人,是白天看到的那個白貓一樣的漂亮男孩。他好像是急匆匆趕來的,喘着氣,但臉好像化了妝,漂亮的有些懾人。好多人的視線都在圍繞着他轉,包括秦異身邊那幾個黑牌少爺。
但他眼裏似乎只有李猷,也是奔着李猷來的,一直湊在李猷身邊,他湊上去想要讨李猷的一個吻,有些谄媚的樣子,卻被李猷偏頭躲過去了。
但他并不是唯一一個眼神炙熱地看着李猷的男生。
昏暗的房間放大了欲望,很多人看李猷的眼神都帶着赤,裸裸的饑渴。
一般來說,校園文和其他小說的區別在于,青春男孩子的愛和欲都很純粹,旺盛而幹淨,兩個男生頂在一起也帶着皮肉香氣。
但他如今所處的校園顯然是個例外。
他沉浸在這樣的氛圍裏,骨子裏似乎也有黑暗的欲望在鼓動着往外冒。
他應該立馬回去創作,他現在靈感爆棚!
有人給他拿了一杯喝的,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瞬間被嗆到。
“是酒!”喬僑忙說。
寧頌聽見周圍人都在哂笑,咳得幾乎紅了臉,搖搖頭。
喬僑趕緊給他拿了個點心:“忘了告訴你了,這裏喝的只有酒。”
“新同學不要壞了規矩哦。”
大家好像突然又想起他似的,鐵了心要給他這個新人一個下馬威:“一口悶,老規矩。”
寧頌沒說話,一口就幹了。
他知道這時候是不能表現的太柔弱的。
入鄉随俗,才是弱者的生存法則。
他被辣的眼淚都要出來了,也不知道喝的是什麽酒,只感覺肺腑和臉上都是一片滾燙,眼淚都要出來了。喬僑趕緊給他把整盤點心都端了過來,他拿了塊巧克力吃了。
但巧克力也是酒心的,微苦的甜膩和酒氣撞在一起。
眼睛裏都是水花,他看到李猷要笑不笑,帶着點痞氣地耷眼看着他。
眼睛依舊沒什麽感情。
和這些養尊處優的闊少爺們相比,李猷膚色不算白,頭發也短,他身高估計和濮喻差不多了,更健壯一些,和其他人一樣都是曲着腿坐在地毯上,他的腿卻像是長的沒地方放一樣,身上有渾濁的少年感,赤誠坦蕩的情,欲,叫人拿捏不住。
他覺得秦異也好,林貍也好,他們對李猷的态度都有些模糊,敵對的不是完全的厭惡,喜歡的也不像是純粹的愛戀。
還好後面他們就放過他了。
大概他不夠出挑,但又不夠懦弱,喜歡不起來,也欺負不起來,像一杯寡淡的白開水。
但這個房間裏的人是沒人喜歡喝白開水的。
寧頌感覺暈乎乎的,靠在喬僑他們身邊聽他們瞎聊。
不過也不算全無收獲。
譬如他知道了那個總是黏着李猷的漂亮男生叫林貍。
普通人誰會叫這名。
林貍眼角還有耽美文主角常見的淚痣。
的确像個狐貍。
他很漂亮,而且是知道自己很漂亮那種,眉稍眼角都是媚氣,被男生盯着看的時候,他多少有些洋洋自得,下巴一直往上擡。
此刻他拿了李猷面前的打火機把玩。
那打火機很特別,黑色的,上面圖案是一堆玫瑰花簇擁着一個骷髅頭。
是都彭的打火機。
他對這個牌子有點印象,因為他上大學的時候,有個室友收到女朋友送的生日禮物,就是這個牌子,據說一個打火機要一萬多。
李猷手裏的煙也很特別,是純黑的,像一支筆,比普通煙長很多,煙盒上是俄文。
因為很少見秦異和李猷到對方的地盤上來,迎新會上的氣氛變得非常微妙。秦異把他身邊的男生都打發走了,邀李猷到旁邊的房間聊天,李猷直接去了,過程中并沒有再多看寧頌一眼。
大家沖着他們的背影看,沒有人再關注他這個平淡無奇的新人。
寧頌撐不住那股熱意和倦怠,看陽臺那兒人少,就拉着喬僑過去坐了。
坐在陽臺上放空,偶爾會有同學過來跟他說話,居然都是問他和李猷什麽關系。
他能跟李猷是什麽關系。
才認識。
他們大概覺得他也不像是在說謊,聊兩句就走了。
他很困,有點昏昏欲睡,等到意識回籠,是因為旁邊有人吵到他了。
是兩張熟面孔。
林貍逮着機會就想靠到李猷身上去。
學校裏帥哥不計其數,譬如濮喻,那是高嶺之花太子爺,最優股,譬如盛焱,帥的人不敢細看,上東州首富的孫子,又譬如學生會的沈令思,每次學校聯誼都是萬人迷。他們有錢長得帥還有素質,今日是天之驕子,未來也光明燦爛。
但他就是喜歡李猷。
打拳出來的混混,長相不算特別帥,狼背狗腰,不懂愛人,感覺到了床上也不把人當人。
可他偏偏就愛這一號。
李猷長了個勁勁兒的很能幹的樣子,感覺很容易勾引到手,好像大家也把他當成這種男生。他看起來葷素不忌,玩的很野,吊兒郎當,小弟一堆。
但偏偏從沒人見他跟誰在一起過。
他不談戀愛不睡人,多混亂的環境裏都能拒絕別人的投懷送抱,有一種渾濁的清醒冷漠。看起來呼朋喚友,在這個貴族學校又沒一個真正的朋友。
李猷看起來是沒有心的。
這就更讓人心癢難耐,讓他喜歡的尊嚴都不要了。
不過他本來也沒什麽尊嚴。
人生得意須盡歡,才不枉費了少年春光。
李猷躲開他的吻:“你怎麽那麽騷啊。”
一點甜頭都不給他。
真是壞透了,叫他牙癢癢。
“這才配你,那些不适合你。不耐。”
李猷不理會他,他應該是不喜歡這種場合的,不耐煩地點了一只煙。
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高鼻梁。
他長了一張不受控的,很容易讓人喪失理智的臉,尤其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好像永遠帶着幾分不以為然。林貍讨好似的抓着他的胳膊,李猷表情不置可否,甚至看不透他是否享受富少爺對他的癡纏,眼睛卻莫名讓人覺得冷,嘴裏的煙忽明忽暗,猩紅的光還會因為吸煙的動作輕微地晃,是他在咬煙嘴,側頸的紋身在黑夜裏蔓延。
寧頌覺得林貍十有八九沒戲。
李猷這種一般都配清純小白花。
一張亂搞的臉,就适合搞純愛,明明是個渣男,卻被純愛折磨得要死要活。
寧頌想着自己是繼續裝睡,還是趕緊起身走掉。
正猶豫着,就見李猷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了。
這下裝睡不了了,他要起身,卻被李猷扯住:“聊聊?”
他扭頭看向李猷,嘴唇動了動,然後叫了聲猷哥。
聽見他叫哥,李猷面上那團躁郁散開了一些。
林貍也沒走,就抱着膀子在那兒站着。
喬僑接完催命鬼的電話回來,看到李猷和林貍在,就站住了,擔心地探頭看向寧頌。
李猷在昏暗的燭光裏幽幽地看他。
酒色讓寧頌的臉沒有那麽蒼白了,只是那張臉還是過于瘦削,眼睛烏溜溜的,反倒看着黑了很多,映着跳躍的燭光,好像被酒勁烘托的濕漉漉的。
他看起來真的可憐兮兮。
看到他這個人,都能想到他過去在下港灣過的是什麽生活。
“你怎麽考到這個學校來的?”
“參加的春季特招。”他說。
“什麽特長?”李猷問完了,又補一句,“學習好?”
寧頌“嗯”了一聲。
“以前住下港灣哪兒?”
“淺水埗。”
“巧了。”李猷眼睛一挑,“那地我熟。”
他靠的有點近,身上熱騰騰的,也可能是寧頌喝了酒自己覺得熱,但他聞到了李猷身上的香氣,和其他人身上各色的香水味不同,一聞就是沐浴露或者肥皂的香氣。寧頌略微後仰,但他知道李猷也是特招生,于是心裏一動,問:“你知道那兒?”
不會也住那兒吧?
李猷嘴角咧開,他這人太招人了,輕輕地瞥人一眼,眼神就像有信子舔人臉上,“常去那兒幫人收賬。”
寧頌:“……”
他昨天在下港灣出去吃小馄饨,還見到收賬的人,兇神惡煞幾個精神小夥,追着人打。
李猷看清他臉上瞬間轉變的神色,眼睛就眯起來,輕聲笑。
好像又在逗他似的。
但他的眼睛依舊是不帶笑意的。
寧頌不擅長跟李猷這樣的人打交道,扭頭看到喬僑,立馬站起來:“你找我?”
喬僑忙點頭:“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走走走。”寧頌忙說。
見李猷沒有阻止他的意思,他急忙拉開陽臺的玻璃門出來,見大廳裏人已經少了很多了,很多都挪到旁邊的房間裏去了。
這算什麽迎新會啊。
根本就是給這幫富少爺的玩樂場所增加點新鮮和氣氛。
他跟着喬僑往外走,路過一個套間門口的時候,透過半開的門縫,他看到有人坐在另一個人身上,光裸的脊背在搖動,被燈光瑩潤,像一幅西方的油畫。
坐在下面的那個人忽然歪頭看過來。
是秦異。
額頭上都是汗,醉醺醺的,眼睛像是在發狂。
他昏昏沉沉的,幾乎覺得這樣的場景像是在做夢。
還是很混亂的夢。
喬喬沖他挑了下眉毛,似乎想和他吐槽或者科普什麽,又怕人聽到,所以拉着他往外走。
快走到消防通道口的時候,忽然一只胳膊伸過來。
寧頌吓了一跳,就見喬僑被人拉過去了。
喬僑“诶诶”地叫,寧頌立馬一手抓住了他靠近自己的胳膊,扭頭看過去,就看見微光裏一張不怒自威的臉。
“你幹什麽?”他忙喊。
就算是男校也要講究一個兩廂情願吧!
還可以公開場合強搶良男麽?!
他立馬伸手去拽,聽見喬僑忙說:“沒事,熟人。”
寧頌一聽,立馬松了手。
熟人啊。
對方年紀看起來得有二三十了,穿了一身正裝,人又高,透着老成。
“你長本事了,我的話全都當放屁啊喬僑。”對方一看就是老陰陽人了,出聲就帶着幾分刻薄,“還喝酒了?越來越能幹了。”
喬僑甩他胳膊:“你別拉我。我就喝一點。”
但沒什麽用,人直接被拉走了。
寧頌跟着跑了幾步,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摻和到人家的紛争裏去,喬僑回頭:“我先走了,明天見啊,你記得你宿舍的路吧!”
寧頌停下來,看着喬僑被抓走了。
……
好兇的哥。
寧頌站在路邊,看着白荊木花落了一地,白雪似的,又被風卷到他腳底下。
寧頌撓了撓他微卷的長頭發。
好混亂的男校!
他看了看時間,趕緊往天橋走。
他現在對夜間獨行有點陰影,就怕路邊從來有人蹿出來堵他。
已經是半夜了,天橋下的馬路都沒有一輛車了,遠處海浪聲陣陣,月光下海面有一種幽深的亮,他聽見有跑步聲傳過來,回頭去看。
林貍喘着氣停下來,笑着問:“你小夥伴呢?”
“他先回去了。”寧頌回答。
林貍依舊笑着:“那我們一起走啊。”
他真的像個皮毛油亮的紅狐貍,眼睛最像,狐貍眼,眼珠子黑溜溜的,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卻透着點奸詐和輕蔑,好像世上所有人都只是他的玩具而已。
他頗有些玩味地看着他。
寧頌直直地回視,路燈下小臉雪白。
林貍忽然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臉。
寧頌躲了一下,他感覺太癢了。
林貍就笑了,說:“其實你五官挺好看的。”
這可把寧頌給吓到了。
他笑了笑,說:“沒你十分之一好看。”
林貍挑了下眉毛:“也是不用跟我比。”
艹。
林貍說着就輕盈地笑起來了:“李猷好像很在意你啊。”
“啊?”
“你喜歡他嗎?”
“我第一天來。”人都不熟談什麽喜歡不喜歡,寧頌反問,“你喜歡他?”
寧頌是笑着問的,笑起來可憐又無害,好像又帶了點讨好的意味,但他的眼睛刺到了他,因為林貍莫名覺得他的眼睛和李猷很像。
眼睛裏沒有笑意。
他很瘦很瘦,卻莫名帶一種韌勁,這韌勁好像來自他的身體,像野草一樣再枯黃也死不了,又或者來自他的靈魂,乖巧只是唇角淺淺的褶子堆疊出來的假象。
林貍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交個朋友呗,說不定以後咱們會經常見的。”
寧頌敷衍地點頭,目光不可控制地盯着林貍右眼下的淚痣,笑:“好啊。”
他們在路口分道揚镳。
林貍是金色銘牌,住二號樓。
他獨自一個人回到了四號樓。
真是累死了,身上酒氣沒有完全消散。
不過謝天謝地,他入學的第一天總算是過去了!
他拖着疲憊的步伐回到四號樓宿舍,關上門,打開燈,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飛快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刷了一下論壇。
幾乎整個首頁都是和他相關的帖子。
他随便點開幾個看了一下,有些人在扒他的家庭,有些人在扒他的特招成績,當然了,更多的都是在失望。
不是失望他太差勁,太差勁也會很有意思,他偏偏靠近中下部分,和他的外表一樣,乏善可陳,毫無任何鮮明的特征。
本來上東公學建校史上第一個來自貧民區的特招生多好的爆點啊,如果他極其漂亮,或者極其醜陋,都會給這個需要新鮮血液的封閉男校帶來多大的樂趣。
陳詞濫調他看的眼皮打架,最後挑了個和他無關的帖子看。
“震驚我全家,今天迎新會李猷也去了!”
……你爸媽知道他們大半夜被震驚了嗎?
寧頌昏昏沉沉地點開帖子,看他們在那講李猷和秦異的過往糾葛,從李猷的迎新會講起,看了沒兩行感覺自己再也撐不住了。
不管怎麽樣,這一天總算是過去了。
他感受到一種竊喜的平靜,每天這個時候,都是他最安寧的時候,有一種不管明天會怎麽樣,至少我還有一整個夜晚可以不被打擾也不用面對的幸福感。這種幸福感支撐他度過人生無數個階段。
宿舍沒有窗簾,窗外正好是廊下的燈,但床架子上有上一任學長留下的挂鈎,他把衣服挂上,擋住了燈光,露出的一塊正好可以看到外頭的月亮。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會,聽見了貓在叫,慵懶,被春日的夜風吹散,白荊木花的香氣如月光一樣氤氲,似乎比白日裏更香甜,二者融合成柔軟靜谧的一團睡意。
然後他就聽見樓上傳來規律的撞擊聲。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
寧頌:……
!!
he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