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溫夜
溫夜
蘇青棠走後江姒沒有再折騰半點,她好像忘記了這個人,又好像是被什麽困住了。
路然小心的望着她,卻見她扭頭出門,直到除夕都沒有回來。
江清昊給她打了電話,江姒按了接聽,然後繼續瘋狂。
嘈雜的聲音混在酒莊癡癫的熱鬧裏,人群散發着割裂的嘶吼,将酒水爆開了花。
“宋獻,看什麽呢?倒酒!”
江姒眼底一陣潮熱,然後她忽然笑着,肆意的哭了起來。
他已經跟着江姒好幾天了,自蘇青棠走後,她就找上了自己。她總是莫名的看着他,眼神又癡又傻。
她在看別人……
“她今晚不會回來了。”宋獻匆忙放下手機,繼續給江姒斟上。
路然靜靜地躺着,回了條“照顧好她。”
宋獻是路然在拉項目的時候加上的,公司的合夥人有些癖好,宋獻被騙過來“充場”。
路然插了一腳,中途放走了他。
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麽關系,只是這種微妙的聯系暗地存續着,宋獻總是覺得虛浮,有些愧于路然。路然給過他一筆相當可觀的照顧費用,而照顧對象,是江姒。
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心緒日複一日的煎熬,盡管他确實心動。他總歸還是不能與江姒長久,先來後到的順序,他比任何人懂。
他也曾想過當一輩子替身,可如今,命運輾轉,他不能強詞奪理。何況,江姒本不愛他。
他依稀記得那個電話是怎麽打來的,他聽着熟悉的聲音,心裏的期盼頓時揚了起來。
他很珍惜江姒給他的這次機會,但這愛如昙花,等不到明日的清霞。
他會離開的,只是,要等一個時機。
京城的春來的很快,過了雪融的季節,很快便進了炎夏。路然拉了好些項目,也遠遠見過江姒和宋獻幾次,但他都沒有上前。
他們就像兩個不認識的人,分道揚镳,只能顧盼。
“路然生了,你應該來看看他。”
江清昊發來消息,江姒瞥了一眼,然後繼續工作。她今天忙碌的幾乎有些失常,朱顏看着她簽過的文件,寫的都是路然的名。
“那個、簽錯了。這個也錯了……”
江姒煩躁的改了幾筆,忽然将筆扔在一邊,她鎖着眉癱在靠背上,語氣頗為煩惱。
“重打重打,全部重打!”
朱顏低頭不語,默默退出了門。
江姒偷偷去了幾趟醫院,楊柳在病房照顧他,路然閉着眼睛,看上去嗜睡至極。
生完孩子都這麽愛睡覺嗎???江姒心裏有些納悶。
“姒姐,我們分開吧,你有家庭了,我不想再夾在中間。我要走我的路了,雖然我只是一個替身,我也知道你沒那麽愛我。可你現在有孩子了,我不能……”
江姒被一封長長的信彈醒,她掏出手機,看着郵箱裏那串語氣熟悉的信。
“回頭當面說。”江姒發了消息出去,然後轉身往外走。
電梯停在一樓的時候江清昊就站在外面,他手裏拎着一堆東西,看着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
“去哪兒?拿着!”江清昊塞給江姒一個袋子,将她拽進了電梯。
病房的氣氛是在一瞬間變尬的,路然偏了頭去,似乎在躲什麽。江姒繞過床看了看他,見他埋頭更低。
“疼嗎?”
路然癡睡着不說話,江姒摸了摸他,然後有人哭了。
“你們出去吧。”江姒扶着額,在床畔輕輕坐下,她長長的出了口氣,看着似有幾分疲憊。
路然低聲抽泣着,江姒撫着他,許久都沒有說話。
似乎已經沒有要說的話了,又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想接你回家,路然。”
久違的溫熱覆上他的掌心,指尖纏在一起,路然緩緩扭頭,他眼尾紅紅的,看着江姒的眼睛不停疑思。
他怎麽相信江姒說的話呢?她做過那麽多的混賬事,現在這般溫柔,下一刻風雷雨電也不是沒有過。
路然溜了視線,沒有說話。
江姒俯身下去,擱着幾厘米的距離,輕輕的釋放了信息素給他,路然覺得一股溫熱的泉湧了出來,他擡眸對上江姒的視線,想要說什麽卻猶豫了。
江姒捕捉到了他的情緒,顫抖着吻了吻他。
路然偏頭躲了躲,他終是不能再信這個人了。
“路然,沒有人了,我身邊沒有人了……”
江姒說話的聲音帶了幾分孤獨的悲傷,她低着頭,忽然像個失了歸宿的孩子。
路然看着她,她身邊沒有人,可他的身邊,又何嘗不是呢?
所有的記憶都是關于她的,從年少到如今,都是啊……
路然靜靜地哭着,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被沈一杭欺負,江姒找到人就是按在地上一頓暴揍。
因此她與沈一杭結下了梁子,之後倆人好多年都不合拍,動不動就纏打在一起,為此沒少叫家長。
可江清昊顧不上她,每次都是楊柳去。楊柳牽着她,拉着路然一起走,這一走,整個小學就走過來了。
“你和王銘弄壞路然鋼筆為什麽不承認?你認不認?!!”
“不是我,真不是我嗚嗚嗚……”
“行!”
江姒一腳踢翻了礙事的椅子,提起桌箱的書包就往廁所去了。那人追在後面,可他哪裏跑得過江姒,江姒繞過人群,拐進男側就将人書包沖了廁所。
“你這麽護着路然,不會是喜歡他吧!他那麽笨,跟個智障一樣,你喜歡他什麽?不如喜歡我哈哈。”
“你配麽?!”
江姒一巴掌甩了出去,打的六年級的學長眼冒金星,當時就去醫務室做了處理。
可事情哪裏是那麽容易揭過的,小升初後,江姒和路然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裏。江姒見陣仗不對,拔腿就跑,留下路然一個人被人打的鼻青臉腫。
路然咬着牙擦了擦血,剛站起來便被人一腳踹倒在地,他嗷叫一聲。然後便見江姒沖了回來,将他護在身後。
“廢物!起來!”
路然看着她遞來的手,再也忍不住崩潰大哭。
之後他就在江姒後面跟着,江姒走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
“保護費,快點。”
路然笑笑,全都給了江姒,江姒看着他那傻樣。
“好好學習!考不上一中我可不管你了。”
“好!”
“路然,幫我擦黑板!”
“嗯。”
“幫我寫作業,記住,一定要寫對!”
“這好難~”
“那我自己考一中喽!”
江姒翻了桌子出去,留下路然一個人寫“他的”雙份作業。江姒下了樓梯,路然趕到窗子旁,看着江姒的身影沒入人海。
她已經長開了,美的不可方物。可就是她這脾氣,讓很多人望而卻步。
路然暗自竊喜,那時候他以為他會如願以償,和江姒一起進一中,然後考大學。可世事難料,她丢下了他。
她說,她讨厭他。
路然心裏忽然就漏了洞,無論多久他忘不了,她不喜歡自己跟着他,可他,只有她了。
路然淚眼晶瑩的看着她,他忘不了,怎麽也忘不了。而且仔細想想,江姒娶他,可不就是為了報複他“撬”了蘇青棠麽。
他躺在床上,根本就止不住。
江姒撫了他的眼淚,忽然難抑的笑了笑。
“我不會不管孩子的,你知道的,我根本做不到!你都生出來了,我哪裏……”
路然一時心跳的自己都聽到了,他滿眼深情的望着她。
“路然,你別老是哭。”
“那宋獻呢?他現在是真心喜歡你。”
“你的意思是你不真心喜歡我?”
“不是。”路然搖搖頭,話裏明明是激動,可說出來卻是那麽的委屈:“喜歡的,可是……”
心裏忽然像是中了梗刺,紮在嗓子眼裏,遏制住了喉嚨,叫人說不出話來。
江姒不解的看着他,像是在期待什麽。
路然痛苦的掙紮着,他等了江姒的這句話多少年,沒有人比他自己更為清楚。如今她就當着自己的面,可他要怎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呢?
所有的一切再怎麽粉飾,傷害也都是真實存在的,他是一個人,他沒辦法感受不到那些痛,同樣,他也沒辦法忘掉那些心痛經歷。
“對不起,我忘不掉,我還是忘不掉。江姒,回不去了,已經回不去了。你和宋獻過吧,我們離婚,離婚吧……”
路然捂着臉哭的泣不成聲,淚水黏濕了他的面龐,他不敢看江姒現在的表情,正如他不敢面對當初的那個自己。
“那你當初盯着我是什麽意思?別以為我什麽不知道,你拍賣會上就已經打我的主意了。為什麽現在就……”
“不一樣了江姒,不一樣了。”
是啊,不一樣了。
早就不一樣了,時間推着人往前走,不過是教人清楚,過往華蓋,不經回首。
江姒被江清昊拉了出去,她看着門外的宋獻,一時神情恍惚。
“我……我找路總。”
宋獻匆步繞過她去,江姒折身回頭。
“不用雇了,我不離婚。”
裏頭的人雙雙沉默,江姒早就知道路然雇了他麽?宋獻沉眼低頭,其實她什麽都知道,陪了她這麽久,本是一顆真心,卻也變成了“交易”。
不過這樣也好,江姒不是他的良人,他任務完成、“功成身退”。
江姒是在一個秋天離開的,京城氣溫驟降,下了幾夜連綿的雨。好不容易等到天晴了一點,她才上了飛機。
“爸,幫我照顧好他和小小,我……”
江清昊拍了拍她,叫她放心。
她已經病的很嚴重了,同樣嚴重的,還有路然。
路然自出院之後便心神不寧,他總是一夜一夜的噩夢,夢裏吵着要跑,而确實,他跑過許多次,但都被江姒帶了回來。
他不喜歡景水園,也不親近她。他害怕江姒,抗拒她的接觸。即使是用信息素壓制着,他也反應激烈。
他時不時的會咬自己,江姒仔細的照顧他,醫生都請了不少。
“夫人是産後抑郁,加上之前的一些心理創傷,可能需要你暫避一段時間。”江姒不解地看着他,醫生尴尬的笑笑,然後拐出了門。
江姒還是不願意相信的,可路然割了自己,已經開始自毀。他已經不适合養孩子了,而她,也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給彼此一點空間吧,你們都生病了。”
祁珞庭換了果汁,遞到江姒面前,江姒呆呆的盯着,橙色的水漾在杯中回旋,像極了她和路然。
他們互相依存,互相羁困,猶如這杯與杯中之水。
路然,下次我來的時候,如果你還要走,那便走吧。當然,我可能還是有些別扭。
不過,你不用理我。
你盡管要你想要的,畢竟,是我虧欠。
京城落了初雪,路然抖了抖身,往壁爐添些柴火。他溫吞的蹲下身來,伸手去近那火。
熱的,還是熱的。
炙熱的焰色随意躍動着,草木燃成了灰,守着溫涼的夜,到大雪天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