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搶戰
(五)搶戰——兩個劇組不得不發生的沖突
不管一群人怎麽猜測,朵洛這次被華少倫叫走卻是因為另外的事情,原來又有一個劇組來廬山拍外景了,不過這次前來的,卻是一個電視購物的廣告劇組,因為劇組中有兩個演員水土不服,于是臨時決定就近解決,所以找到了朵洛所屬的華東旅行社,作為旅行社金牌導游,又在電影《情?歸》中有過表演經驗的朵洛,自然就成了總經理的首推人選。剛才只不過是華少倫恰好看到和劇組道具堆放在一起的朵洛手機響了,好心提醒她過去接手機,結果被大家胡亂猜測了一番。也難怪,誰讓他剛一上山,就被小丫頭錄了那麽一句不該說的話呢?這句話在整個廬山只怕都傳遍了。
由于張宇暢病情比較“嚴重”,據說她從小就有這種習慣性眩暈,通常是情緒波動引起的。于是劇組只能暫時停工,幾天來沒什麽事情可做,朵洛他們順勢就接下了另一個劇組的拍攝任務——手機廣告的情景展示。接下來的事情就有點兒惡搞的意味了,不知道是不是上天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好不容易劇本進行了調整、演員和場地進行了調換,而張宇暢也在導演和未婚夫華少倫一天數趟跑醫院的辛勤勞動中,把半個月的休整期調整到1星期,導演終于宣布複工,另一個劇組卻在拍攝場地和拍攝時間上同時與《歸?情》劇組撞車。
周一一大早,頂着晨露和剛剛露出一點兒腦袋的朝陽,兩個完全不同的導演在同一個地方怒目相向,我們并不知道另一位大導演尊姓大名,作為新興事物之一的電視購物短片導演,據說除了潛規則這一項符合一般影視作品的拍攝規律,其他都有自己另外一套,所以這位導演的大名也無從考證,為了便于區分,我們暫時稱老陶為藝術導演,而另一位就叫做商業導演,也許這本身就是一次商業與藝術間的較量,只不過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純粹的商業和純粹的藝術了,或者可以稱之為商業藝術和藝術商業,這是題外話。
基于兩個導演不同的立場,于是我們聽到這樣一組對話:商業導演:老哥行個方便,我們拍一下就走咯,很快的,你們這麽大的劇組投資都幾千萬,不在乎這一天半天時間咯。
藝術導演:但是我們在乎這一天時間,這樣的天氣可不是天天有的。我們投資高,逾期拍不出賠償金更高!老弟你又不能替我付,你讓我賠到老婆孩子要飯去咯!于心何忍呢?就算奇拿也沒這麽黑吧。
商業導演:沒那麽嚴重啦,天氣預報說明天一樣有好天氣,就讓我們一天嘛,我們很快就下山啦。耽誤一天就是我三個月的工資,我失業了就守着辦公室做中國最牛釘子戶,你于心何忍呢!
藝術導演:你們看見那邊的山頂嗎?越高越顯得你們的手機信號好,我給你出個主意,到那裏去拍。你站在珠穆朗瑪峰頂再加一個姚明的高度,肯定大賣特賣。
商業導演:啊呀,廣告也不能作假咯,那裏根本沒有信號!你總不能讓觀衆相信沈殿霞的體形是減肥結果咯。
藝術導演:我剛才看見你這裏也沒有信號嘛!國産手機的殼子,諾基亞的芯片,這不是騙人嘛!這年頭觀衆都精得不得了,随便PS的照片可制造不了“豔照門”。
商業導演:人家候總還拿玻璃的八心八箭當鑽石賣呢,撒謊也是要講藝術的嘛!在這裏拍還有人相信咯,那裏傻瓜都可以看出不可能的嘛!
藝術導演:反正是騙人咯,謊撒得越大越不容易揭穿,你看我們,還飛檐走壁呢。有都少人相信月球上能看到長城,就有多少人相信你那手機信號好。
商業導演:不一樣的咯,再說了,你看你們搭得這些木樁、砍得這些樹,多不環保,簡直是給廬山制造生态災難嘛。隔行如隔山,我們拍完馬上下山,你就行個方便。
藝術導演:你那手機我侄子用過,沒三天就拿回去修了,廣告做的好:我們手機全球接聽免費,你聽聽你那廣告詞:還什麽地球一個號,火星一個號,雙網雙待!我看也別拍了,騙人的東西。
商業導演:老哥你怎麽這麽說話!你看看你們劇組那群群衆演員,表情僵硬到沒人想看,劇組省錢也不能這個樣子啦。我看你拍出來也賺不到票房,還是直接收工,別拍啦。
藝術導演:你!你懂什麽是藝術!
商業導演:你!你在浪費金錢!
兩個導演怒目而視,誰也不肯讓誰。
跟着商業導演上來的一群小導游看盡了好戲,這個時候都笑翻了。
王才:“哎哎哎,誰帶着DV呢?拍下來發到土豆網上,看看知名導演怎麽吵架!”
這句話引起衆人一陣哄笑。
“商業導演”與“藝術導演”聽到笑聲頭一次達成一致,兩個人同時對着這幾個導游喊:“你們,給我換演出服去!”
這下小導游們都為難了,換誰的演出服呢?照理說老陶給的演出費還算不錯啦,都裝進了個人腰包,還有機會出現在知名導演的電影裏(雖然也許連臉都拍不到),跟他搞好關系也許有機會實現一下明星夢;可是電視購物的那個小導演好像塞了華東旅行社一筆錢,還答應每人一個時尚手機(雖然說實話那手機可是挺垃圾的),自己老板也不好得罪啊。話說回來,老陶跟華東旅行社的老板似乎也是朋友。
黑妹:朵洛,你看怎麽辦?
這時候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朵洛身上,朵洛看看左邊的導演,胡子翹的老高,再看看右邊的導演,眼睛瞪得賊大。
朵洛:看什麽看?你們說我們該聽誰的?
大家茫然的搖搖頭。
朵洛:笨蛋哦!我們是幹什麽的?
王才:導游!
朵洛:我們不是演員是導游,聽咱經理的!
“哦——”
大家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急忙掏出手機跟華東旅行社的經理打電話。
朵洛笑笑:二位導演對不起,我們也要服從指揮——
其實從心裏朵洛還是向着銅臭味少的老陶的,她很不習慣那個從手機、筆記本到手表都鑲滿水鑽、說什麽都“咯”來“咯”去的電視購物導演,怪不得陶導演會學他說話,那雙小三角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就像兩枚銅錢。朵洛趁另一個導演接電話的空閑,偷偷示意老陶自己給華東旅行社的經理打個電話。
黑妹打電話的聲音傳來:什麽?啊,好,我們馬上回來。
黑妹:朵洛,經理說中央下來一個旅游團,讓我們馬上回去接待,這裏的事情先放一放。
朵洛:那好,大家馬上準備回去!
電視購物導演:哎,等等,我還可以加錢,大家好商量嘛!
朵洛抱歉的向老陶笑笑,并沒有搭理那個導演:對不起,對我們這種小旅行社來說,中央領導可比一個季度的收入重要多了。
老陶很爽快地雙手一攤:理解,我派車送你們。
年輕人們急急忙忙的下山了。
少倫:陶導演,我們下面怎麽拍?
老陶:拍什麽拍,太陽都出來啦,收工!
“等等,等等。”那個拍電視購物的導演追上來。
“陶導演,咱們不打不相識,跟您商量一下,您手下的演員随便借我一個,拍拍廣告,我們馬上撤走,把場地騰出來給您,您看怎麽樣?”
“哦?這個建議不錯,非常合理!”老陶笑了。
電視購物的導演一看有戲,也樂呵呵給老陶遞了一根中華煙。
“你早說啊!”老陶把臉往下一拉,指着頭頂的太陽,“我們拍清晨,太陽出來就晚啦,腦子有病!今天演員随便你挑,不過你記住,這裏的腕兒,記住付清最低出場費一百萬,你請得起嘛你!”
老陶丢下一幹收拾東西的員工,和伸着指頭數着一百萬愣神的電視購物導演,帶着滿肚子的火兒,信步離開原本的道路,往廬山景區走去。
等他步行走到景區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老陶遠遠的就看到,一群大腹便便的高官,已經在旅行社導游們的簇擁下攀爬廬山,後面,還有王才、曾仁等一幹轎夫的轎子随行,曾仁看到老陶,對他友善的笑笑。
“朵洛呢?”老陶注意到號稱旅行社金牌的朵洛竟然不在隊伍裏,就上前問曾仁。
“她在美廬,等着迎賓呢!”曾仁笑聲回答,把嘴往東面一努,算是告訴了老陶美廬的方向。
美廬?□□的故居?□□的舊地?這是人們上廬山必去的地方。這勾起了老陶的興趣,于是直奔美廬而來。果然如曾仁所說,朵洛正在那裏等候着中央來的客人,不過老陶注意到,跟其他導游不一樣,朵洛拿着一本書,自顧自的看着,根本沒注意到有人過來。
“看什麽呢?這麽用心。”老陶走到朵洛身邊,出其不意的問她,竟吓了朵洛一跳。看到是老陶,她才放心了,忙把手裏的書遞給老陶。
“原來是導演,我還以為領導來了我不知道呢。”
老陶接過書,是一本GRE考典。
“哦?準備出國嗎?看不出來你這麽有志向。”
朵洛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們這裏的人,誰不想出去呢!就您劇組一來,大家都開始做明星夢,導游們天天圍着劇組轉,我們經理都已經不高興了,不然也不會突然答應給電視購物拍廣告。”
“哦。”老陶若有所思,“你不說我還真是忽略了這個問題,一下子請這麽多群衆演員,又天天跟明星朝夕相處,怪我沒跟大家說清楚。”
“其實大家知道的,只不過是盼着被導演發現自己的表演天賦,能跟着去大城市發展,雖然大多是癡心妄想。”朵洛笑笑。
“你呢?想不想去大城市當明星?我倒覺得你有點兒表演天賦呢。”
“我?想,但我更想出國,去了大城市當了明星,沒準也跟張大小姐一樣沒學會表演先學會耍大牌呢!”朵洛撇撇嘴。
“張大小姐?”老陶不明白。
“哦,就是張宇暢,我們背後都這麽稱呼她!黑妹很失望,以前她超級喜歡張宇暢,現在看見她在電視上的表演就覺得她虛僞。”朵洛覺得跟這個老導演談話挺輕松的,一點兒名人架子都沒有,不知不覺說順了嘴。
老陶笑笑,不置可否。
老陶:來,按我測算時間,那幫中央領導大概還要一個小時20分才能到達這裏,你先給我當當導游怎麽樣?我想聽你講講美廬的歷史——
朵洛:樂意從命!
朵洛不愧是山上最好的導游,一旦進入她的專業領域,平時那種淡淡的申請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很能調動聽衆積極性的那種神采飛揚,從美廬的建造、□□對它的命名,到廬山會議、□□在這裏居住的細節,講得頭頭是道,還不時制造一點兒小小的懸念引起聽衆的注意,老陶感覺到聽她的講解簡直就是一種藝術享受。
老陶:朵洛,你可以當編劇了,你把這個廬山的故事節奏安排得像小說,不像紀錄片。
朵洛:我就是覺得這樣說大家會比較愛聽。
老陶點點頭。
老陶:朵洛,你是藏族人?
朵洛:是的,□□的時候知青上山下鄉,我爸爸被下放到康定,我媽媽是當地藏族,後來跟爸爸回城在廬山定居了。
老陶: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嗎?
朵洛:就算知道吧,天天在美廬給游人講解這個。廬山會議就是□□的□□嘛。
兩個人邊談邊說,就走到了彭德懷當年居住的地方。
老陶:這是彭德懷的故居,你知道他當年為什麽出事嗎?
朵洛:因為寫了萬言書給□□。陶導演,我還沒介紹,您就知道這裏是彭德懷故居,您以前來過嗎?
老陶:哈哈,我來這裏的時候,你這個小丫頭片子還沒出生呢!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萬言書是什麽?
朵洛:好像是提出了□□的一些問題。
老陶:對,但我要的不是這個答案,在我眼裏,萬言書很簡單,它就是真話,有些時候,說真話是非常危險的。
朵洛:說真話危險?
老陶:我們拍電影的,天天強調弘揚主旋律,展現真善美,其實我們比誰都更清楚真話的危險,張宇暢雖然任性,但是我知道她有她的苦衷,作為一個藝人的苦衷。
朵洛:導演,這個對我來說可能有點兒深奧。我就很簡單了,想出國讀書,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別的我都不知道。
老陶微笑着看了朵洛一會兒,沒說話。
朵洛:導演?怎麽啦?
老陶:你這副樣子,跟我一個朋友真像。她當年也是在這裏,也說得和你一樣簡單,結果出去以後成了一家跨國公司的總裁。
朵洛:真的嗎?那我真想見見她。
老陶:加油吧,小丫頭,我看你有這個潛力,将來跟她一樣。唉,我也想見她,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老陶的眼前似乎又晃動着那個多年以來的影子,模糊而又清晰的影子,“我們都知道你,但是卻看不清你”,就像這雲霧籠罩下的廬山一樣。
朵洛:對比起,她不是已經……
朵洛看出老陶似乎有點兒傷心,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問。
老陶:沒有,只是不知道去哪裏了。
朵洛:她不是有家跨國企業嗎?難道不能查出來。
老陶:那家企業已經送給我了。
“啊!”朵洛吃驚之餘,馬上明白了這個“她”跟老陶的關系必然不簡單,于是小心翼翼的問,“她叫什麽名字?”
老陶:她姓陶,叫陶盈,生長在這廬山。
朵洛:也姓陶,是您的姐妹嗎?
老陶:不,她那是真名,我這是藝名,為了找到她我才改名叫陶然的,她最喜歡陶然亭,我盼着自己出名了,她有一天能看到我的電影,認出我的名字,來找我。
老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說出這麽多往事,對一個小姑娘,朵洛聽了這個,一臉的難過,不知道怎麽安慰眼前的老者。
朵洛:您,一定能找到她的。
老陶:哈哈,看我這個老頭子,都說些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那些領導快來了,我去別處逛逛,你快去招待他們吧。
朵洛:那好,您小心一點兒,找不到路給我打個電話,我叫他們去接您。
老陶:好,不用,我啊,就是這間屋子裏面出生的,我爸當年可是彭德懷的警衛呢!哈哈。
老陶大笑着下山去了。
遠遠的聽見朵洛在給中央來人講解美廬。
朵洛:尊敬的各位領導,前面就是美廬,當年廬山會議□□居住的地方,彭德懷因為在這裏說了真話,說真話是很危險的,啊,不!
朵洛明顯因為剛才的談話受到影響,說錯話了。老陶笑了,小丫頭畢竟是小丫頭啊,這麽容易受到情緒的影響。
遠處的陽光穿越山峰呈放射狀射過來,廬山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