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是嗎?”李敘的眼神淡漠,耐人尋味,嘴角挂上一抹淺淡的笑意,松弛卻又不失矜貴,“那就多謝虞小姐了。”

他朝虞鳶伸出手,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西裝袖口處露出半截腕骨,帶了一只手表,白金雕花表殼,藍色的表盤采用高級琺琅工藝,似乎把星空鑲嵌在了表盤上。

虞鳶不醉心于手表,大約在翻看時尚雜志時無意中看見過這款,因為價值近五千萬,令她印象深刻。

她愣了幾秒,先回頭去看汪桐,汪桐捂着胸口,一副立馬要昏厥的表情,然後轉身,握住李敘的手。

“說送你了就是送你了。”

與落魄前任久別重逢,潇灑送出價值不菲的東西,行為上足夠帥氣。

前提是前任沒有你有錢,你也沒有四五張刷爆的銀行卡,否則便談不上帥氣,活生生像個二百五。

“你和我說,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汪桐在車上痛斥虞鳶的二百五行為。

沒什麽想法,就是李敘說他想要,虞鳶就給了,但汪桐顯然是不會接受這麽荒謬的理由的。

已經顧不上虞鳶的喜好問題,他近乎癫狂的搖着虞鳶的肩,“到底是怎麽想的?你說啊!說啊!”

虞鳶不悅拂開他的手:“沒想什麽,我欠他錢。”

“你?欠錢?李敘?”他目瞪口呆,仿佛聽不懂虞鳶在說什麽,“你你你、你們之前認識?”

認識?

虞鳶不自覺蹙起眉頭,她覺得“認識”這兩個字太過輕巧,好像不足以形容她和李敘的糾葛。

她十歲認識李敘,第一盒顏料是李敘送給她的,第一次吃麥當勞是李敘買的,第一次去游樂園是李敘帶她去的……

李敘當時一無所有,連買瓶兩塊錢的礦泉水都要猶豫半天,但他覺得別人有的虞鳶也要有,而且要比別人好上十倍、百倍。

虞鳶因為一場意外失去父親,沒過多久母親抛下她跟別人跑了,她受了一些苦,挨了一些打,但在遇見李敘之後,這些苦難好像都轉移到別人身上去了,虞鳶又成了有人疼愛的孩子,甚至比父母在時還要好。

可是這些顯然是不夠的。

虞鳶厭惡貧窮,厭惡老街随地大小便的小孩兒,厭惡四處橫流的污水,厭惡從每一個角落散發出來的臭味,厭惡仿佛存在于城市廢墟之中的筒子樓……

所以當有一個可以立刻逃離這一切的機會放在虞鳶面前時,她毫不猶豫選擇了一走了之。

虞鳶閉上眼睛,仿佛又聞見了彌漫在老街每一個角落,那無可救贖的,充滿着貧窮、肮髒、惡心的味道。

然後她聽見汪桐小心翼翼地問她:“你們怎麽認識的?你又怎麽會欠他錢?”

“我出國留學——”

汪桐驚呼:“你們那麽早就認識了?”

“拿走了他所有的積蓄,”

汪桐:“啊?????”

“沒告訴他。”

汪桐今天已經受到了太多驚吓,無論聽到什麽勁爆的消息他也不會再大喊大叫了——

才怪。

半分鐘後,車廂裏充斥着汪桐不願意接受現實的哀嚎:“虞鳶我操你大爺!!”

半個小時前,他們還在接待室,李敘提議請他們吃飯,汪桐眼疾嘴快,趕在虞鳶拒絕前開口接受了。

他當時不明白情況,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願意讓這麽大一單就這麽莫名其妙的飛了。

和大佬共進晚餐,順便美言幾句,萬一哄得大佬開心,非要付錢給他們,他就“勉為其難”的接受。

他就想吧,誰還能比他會想呢?汪桐真想穿越回三十分鐘前抽死自己,讓你嘴賤,讓你貪財!

就這還想讓大佬開心?這種局面大佬不弄死他們都算好的了。

他失了全部力氣,像灘爛肉一樣癱在後座上,絕望地說:“我以為你是最近幾年賺了錢才這麽二百五的,沒想到你好多年前就已經是個二百五了。”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他坐在後座上呻吟,又抱有一絲希望,“現在和大佬說不去還來得及嗎?”

虞鳶往窗外看了一眼,淡定道:“來不及了,已經到了。”

汪桐直起身子,恨鐵不成鋼地指責虞鳶:“你怎麽有膽子抛棄大佬,還拿走人家的錢?你人品忒差了!”

虞鳶打開車門,先走了下去,汪桐聽見她輕描淡寫的聲音。

“他當時太窮了。”

兩個窮鬼在一起能幹嘛?

互相拖累嗎?

這麽沒人性的話從虞鳶嘴裏說出來,汪桐已經見怪不怪了。

兩個人一同走進餐廳,想到待會兒還要見李敘,汪桐試圖喚起虞鳶的一點人性,無力地說:“那也不能拿了人家的錢就走吧……”

虞t鳶看了他一眼,推門進入包廂,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再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他們在包廂坐了一會兒,李敘帶着一個男人推門進來,虞鳶沒見過,聽汪桐介紹,應該是李敘的特助,姓孫。

汪桐是個會來事的人,一開始因為虞鳶和李敘的事還有些拘謹,後來喝了一些酒,整個人迷迷瞪瞪,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孫特助聊起來。

虞鳶和李敘比鄰而坐,虞鳶拿不準李敘對她的态度,故而眼觀鼻鼻觀心,輕易不肯說一句話。

李敘吃的很少,偶爾擡起酒杯抿一口,姿态松弛卻又不失壓迫感,虞鳶無意間看見他的側臉,怔怔看了幾秒,待李敘看過來時飛快低頭,将剝好的蝦塞進嘴裏。

她很少吃帶殼的海鮮,因為她不喜歡剝殼,油膩的手感、洗不掉的腥味都讓她覺得讨厭。

大概是心不在焉才順手夾了一顆蝦。

用濕巾擦了手,果然還是一股腥味,虞鳶不想再吃了,靠在椅子上想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走。

汪桐和孫特助還在聊天,偶爾提到李敘,李敘說了句什麽,聲音低沉,仿佛帶了紅酒的醇香,叫人浮想聯翩。

視線不可控制的往李敘身上飄,他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有錢?不過是李敘的話……好像又沒有什麽不可能,虞鳶沒有喝酒,卻覺得自己有些醉了。

今天應該聽汪桐的,不應該穿這套衣服來的,虞鳶後知後覺感到懊悔。

未必是因為要見前任須得把最貴的衣服首飾都往身上挂,虞鳶只是覺得她應該穿的更漂亮一點,一條連衣裙,或者是一件卡其色風衣,至少不能像這樣普通。

虞鳶無意識的用左手摩挲右手的小拇指,右手的小拇指上有一個繭,是常年在畫紙上摩擦留下來,不止是小指,中指上也有,且更大更明顯,骨節因此而變形。

她開始回憶剛才與李敘握手用的是哪只手,好像是右手,因為李敘伸出來也是右手。

虞鳶覺得無比沮喪。

“李敘。”

她叫的很小聲,似乎并不打算讓人聽見,但李敘還是偏頭看她了,她因此獲得一些微不足道的鼓勵。

“李敘,”她很慢地說,“你為什麽想買我的畫?”

“剛好需要幾幅畫送禮,讓助理去選的。”李敘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來有什麽特別的感情。

“那麽,你為什麽要見我呢?”

李敘眉頭輕蹙,似乎并不想讓她誤會:“買畫見畫家是我的習慣,我事前并不知道是你。”

虞鳶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汪桐酒量不佳,但又愛喝,結束時他一個人爛醉如泥,虞鳶艱難的把他扶上車,交代司機把他送進家再走,然後關上了門。

她并不打算和汪桐坐一輛車走,她不喜歡濃重的酒味,更重要是,她覺得汪桐很有可能會吐,她才不上車去受罪。

是初春,虞鳶穿的少,在晚風裏打了個冷顫,她拿出手機正打算打車,一輛黑色古斯特停在虞鳶面前。

車窗降下來,虞鳶先看見一雙淡漠的眼睛,像是被冰雪覆蓋,黑色的眸子沒有半點生機。

“上車。”

虞鳶想要拒絕,司機已經下來打開了車門。

她說了地址,車內再次陷入沉默。虞鳶很能忍受沉默,大多時候她希望所有人都閉嘴,所有人都不要和她講話,但現在,虞鳶略有些拘謹的坐在車上,過分安靜的車廂令她無所适從。

挑好了東西卻沒錢付賬單,她可以若無其事地說下次再來,然後無視衆人異樣的目光走出奢侈品店;做了“理不直、氣也不壯”的事,虞鳶可以輕描淡寫地對汪桐說抱歉,然後繼續我行我素……

虞鳶一個人慣了,有自己的生活法則,不會為了別人改變,不會因為旁人感到羞恥,唯獨在李敘面前,她總會因為心虛而自覺低人一等。

虞鳶仍不為當初的選擇感到後悔,但心虛是難免的,她做了對李敘而言無比糟糕的事,這是已經發生的、無法改變的事實。

虞鳶不停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她頻頻望向窗外,祈禱車開快一點,祈禱一路綠燈。

待車停在小區門口,虞鳶又失落時間過的那樣快。

司機打開車門,虞鳶沒有動,她深吸一口氣,扭頭對李敘道:“謝謝你今天請我們吃飯,你最近還有空嗎?我想……”

話還沒說完,李敘就不耐煩地打斷她。

“沒事的話,以後最好別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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