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傳相遇

三傳相遇

“兄臺,不介意拼個桌吧?”

秦謙聽到這個聲音時,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聲音他實在是太熟悉了,只因為許久沒有聽到,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他的記憶随着這一聲慵懶随意的問話漸漸複蘇,腦中浮現出一張令他難以忘記的臉。他想要擡頭,卻又不敢擡頭。

不會的,他兩年前就已經死了,他不可能會出現在京華城。

他不停地用這句話麻痹着自己,可還是忍不住想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認一下眼前人的身份。

“嗯?這裏有人?”穆錢雖然已經自顧自地坐了下去,但是許久沒有得到對方的應可,這才又再問了一句。對方卻仿佛被他這句話吓到了一樣,戰戰兢兢許久,才慢慢将頭擡起來。

四目相對時,秦謙從眼前這張陌生的臉中,得到了再一次的失望。果然,不是他……

秦謙不由覺得好笑,他明明是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也是看着他的屍首下葬的,那人怎麽可能還活着?自己當真是……魔怔了。

“沒人,公子随意吧。”秦謙笑着回答。

穆錢偏了一下頭,似乎有些不确定,擰着眉毛好像在思索着什麽,還時不時地偷瞄秦謙一眼。

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兒,穆錢就莫名的覺得,這個人的聲音,很耳熟。但是他不敢認也不敢問啊,他的馬甲那麽多,一年要“騙”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萬一眼前好巧不巧就是個仇人呢?這一問豈不是把自己給賣了。

少說少錯,還是裝不知道吧。

見着有人落座,小二笑呵呵走了過來:“客官,您要點些什麽?我們店有——”

“給我來份五香的,炸軟一些,多放醋。還有涼蝦,也來一份,少放蝦多放紅糖水。”穆錢連菜單都沒看,轉頭就把東西點了,說完了以後店小二好久才反應過來,“好嘞,客官稍等。”

店小二走後,穆錢剛轉頭,就對上了正朝着自己淺笑的秦謙。

“我看公子的點單的模樣頗為熟練,應當不是外地人吧。”秦謙笑着問道。

“哦……”穆錢倒也沒打算隐瞞,“應當不算吧,我雖常年在外做生意,但家還是安在京華城中的。”

秦謙點點頭:“那公子,為何會來這家店?”

“這個嘛……”穆錢拿着桌邊的濕布巾,對着自己身前的桌面來回擦了好幾遍,忽然轉頭,“哦,那是你點的吧,已經來了。”

剛說完,店小二就拿着一個托盤端了有七八個碟子過來,每個碟子都有手掌那麽大,土豆都裝得冒尖兒了,就這麽齊刷刷地擺在小桌上,硬生生占去了桌面三分之二的位置。

“客官,您的土豆,一共是二十四文,需要您現在結一下。”

秦謙随手遞了一粒碎銀子過去,說了一聲“不用找了”之後,看着這一桌子的各色土豆目瞪口呆。

穆錢看着眼前這位貴公子手足無措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随手抽了兩根細竹簽遞給他,調侃道:“點多了吧……點多了也沒事,對面的小巷子裏面有幾個吃天飯的散戶,待會拿過去送給他們就成。”

秦謙擡手接過細竹簽,略微僵硬地說道:“多……多謝。”說完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竹簽子,一頭霧水,“這……為何不用筷子?”

穆錢挑眉,“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小店來來往往的人多,若是人人都用筷子,那一雙筷子一天不得給多少人舔過?若是用這種竹簽,吃完了就可以直接扔掉,不僅幹淨,還便宜。”

秦謙很少在酒樓之外的地方駐足,今天也是第一次在街邊小攤店吃東西,聽到穆錢的解釋覺得頗為新奇,一時間忍不住又多問了幾個問題。

秦謙:“這土豆形狀如此怪異,到底是怎麽切的?”

穆錢:“彎刀呗。”穆錢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波浪形,“就是這種形狀的單片彎刀,先像切土豆片一樣的切成厚塊,再換個方向切成條,就是這個形狀了。”

秦謙:“這裏面有一種好奇特的味道,像……某種香料?”

穆錢:“是蜀中特有的魚香草。”

秦謙連連點頭:“哦~~~~~原來如此,公子竟對這狼牙土豆如此了解。”

穆錢輕笑一聲:“過獎過獎,吃得多,知道的自然也多咯。”說完,一偏頭,正好看到店小二端着自己點單的東西走了過來。

“客官,您五香土豆多加醋,涼蝦少加蝦,一共五文錢。”

穆錢摸出了五個銅板遞給對方,抽了兩根竹簽子,就開始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秦謙這邊已經将八種不同味道的土豆都嘗了個遍,眼下比起這土豆,他對這個打扮貴氣,談吐直爽的俊朗公子更加感興趣。

他躊躇了片刻,慢慢發問道:“這土豆的味道着實不錯,難怪公子要特地挑這家店來吃了。”

穆錢嚼了兩口,笑着回答:“比這家味道好的土豆坊多了去了,你下次得空可以去街尾的十二店嘗嘗,那家新品鍋巴土豆也很不錯的。”

秦謙故作驚訝:“既如此,公子為何要來這一家?”

穆錢頓了一下,将手裏的竹簽插在了土豆上,擡頭看向了秦謙的雙眼,忽而展露出意領神會的笑容,道:“你是想問,我來這家店,是否有別的原因吧。”目前手指繞了繞,指向了房頂,“比如……與這家店的傳聞有關的……”

秦謙露出了一瞬的詫異,而後也跟着彎起了嘴角。

穆錢淡定從容地往前坐了一點,支起身子離秦謙更近了一些,“不過在我回答這些問題之前,我也很想問問這位公子你……”

他将尾音拖得很長,從上到下掃視了秦謙一遍之後,開口說道:“戴的是六蓮金葉翡翠冠,穿的水紋金繡浣花錦。哇哦,最不得了的就是公子你腰上的環佩了,整個大周只在年初挖到碗碟這麽大的素清虎斑玉,攏共就磨了六件玉器,公子腰上就挂了兩件。”

穆錢啧啧感嘆:“公子,你這可不是一般的富啊。像公子這般文雅的少爺,就算對這土豆感興趣,也必然會挑一個更幹淨的分店,或者,讓家裏的下人給你打包一份帶回去嘗鮮。就是不知道這滿地油污的小破店有什麽魅力,竟值得公子你大駕光臨。”

秦謙哭笑不得。平日裏他必然是不會打扮得那麽花哨的,今日只是為了見穆公子才特意穿戴了這麽些個東西,想着穆公子應當對這些東西十分感興趣,故而想要給他留下一個深刻印象,沒想到現在反倒被另外的人揶揄了。

他尴尬地笑了兩聲,坦言道:“我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

穆錢挑眉:“哦,好奇什麽?是這土豆的味道呢,還是……人?”

秦謙禮貌性地笑了兩聲,“公子覺得呢?”

“我覺得啊……”穆錢直起身板坐了回去,“自然是人。我剛都說了嘛,要是好奇土豆,大可不必選這個店。”

秦謙挑了兩塊土豆送進嘴裏,細嚼慢咽吞下後,道:“想來我與公子會出現在這裏,應當都是同樣的原因吧。不知公子可否告知一下名諱,我們改日再約個——”

“不約!”穆錢端起那碗涼蝦一飲而盡,拍拍手站了起來,“有緣再見吧。”說完,甩着衣袖大搖大擺離開了。

秦謙望着他恣意潇灑的背影笑着搖了搖頭,低頭又夾了幾塊土豆之後,便按照穆錢之前所說,将剩餘的土豆送給了小巷裏面的乞丐,一個人回到了四芳閣。

四芳閣與普通的酒樓不同,它的底層是大廳,二層是雅間,三層則是可以用來休息的客房。秦謙在宮外沒有府邸,每次出宮,胡珂都會在四芳閣給他安排一間客房。

推開房門的時候,胡珂正在裏面拿着筆寫字。聽到有人進來了,頭都沒擡就說了一句:“現在才回來?我還以為你吃那土豆是現挖的呢。”

秦謙坐到了房間中央的圓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飲下之後,才慢悠悠地回答:“我在那店中遇到了一個人,聊了一會兒,所以耽誤了。”

胡珂繼續寫字,嘴中卻發出了兩聲嗤笑:“哎喲,這皇城之中除了我,竟然還有不怕死的人敢跟我們九皇子殿下聊天?不怕漏嘴說出點兒家裏的密辛被您老察覺,第二天給抄家了嗎?”

秦謙無視胡珂的調侃,繼續認真說道:“那人穿着講究,氣質不凡,而且對那土豆坊了解頗多。明知那家的味道不是最好的,卻偏偏還要去吃,定與那店有些淵源。”

胡珂哂笑:“我們的九皇子氣質也不低啊,還不是纡尊降貴去了那小破店。”

秦謙轉頭:“可你別忘了,我是因穆公子的名聲而去的。”

胡珂一時語塞。

秦謙接着補充:“而且那人自稱是常年在外行商的商人,卻長得白淨秀氣,常年在外風吹日曬的人不可能會是那樣的膚色。他甚至一眼認出我身上的玉冠環佩是珍品,如此眼力,定然不會是普通人。”

“所以,你想說什麽?”

秦謙肯定道:“他一定是與穆公子有關的人,或者說,他是熟知穆公子的人。”

胡珂半張着嘴,驚訝不已。怎麽随便在外面吃個攤兒,就遇上這樣的人。

秦謙繼續道:“他多半也猜到了我的身份,所以才會假話真話個摻一半的告訴我。”

胡珂問:“他知道你是九皇子?”

秦謙搖搖頭:“素清虎斑玉是年初時三江上繳的貢品玉石,能持有此玉之人,必然與皇室有淵源,但不一定就是我。就是不知他能猜到何處了。”

*

穆錢回到客棧時,葉冰蘭正守在他房間裏面,頂着一張男人的臉,認真仔細地練習畫眉。

“啧,別學了,你在人皮|面具上畫眉毛,你不覺得很詭異嗎?”穆錢反手關上門,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你再不回來,我還能給這張面|具再給抹點胭脂。”葉冰蘭冷冰冰道。

“我這不是遇到事兒了嘛。”穆錢走了過去,一把奪過她的眉筆,“你猜我剛剛在街上碰到誰了?”

葉冰蘭并不好奇:“總不會是你未來老婆,是誰又有什麽關系?筆還我。”

穆錢笑嘻嘻道:“我碰到九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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