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傳聞中的災情
傳聞中的災情
胡珂一大早就趕來了四方閣,慌裏慌張地鑽進了秦謙的卧房。
“來這麽早?”秦謙剛起床,還在屏風後穿外衫。
“天老爺!!!”胡珂迎沖過去站在屏風前面,瞪圓了眼睛,幾乎快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你把吳鎮的兒子抓了?”
“嗯?”秦謙回答得風輕雲淡,“對啊,怎麽了?”
胡珂一臉的難以置信。他退回房門口,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沒有外人後,關門落拴,壓低聲音:“我的九殿下啊,吳鎮前腳進京任了戶部尚書,你後腳就抓了他的兒子,你這不是在給他下馬威,你是在打你爹的臉啊!”
秦謙終于穿好了衣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臉上挂着笑:“你怎麽知道是打臉不是給臉?”
胡珂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秦謙轉身從換下的衣物中翻找出了一張極小的布片遞給了胡珂:“這是吳鎮任地方郡守時,同地方巡按督查來往的書信抄本,昨天剛偷到的。”
“偷?”胡珂接過去,“難怪幾日未見周奇宣了,你又讓他去做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秦謙走到圓桌邊,替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中晃了晃:“既然雅文哥哥都這麽說了,那下次我便不讓他去了。”
胡珂跟着坐了過去,眼睛始終盯着布片:“他不去誰去?”
秦謙仰頭飲下整杯水之後,轉頭笑了笑:“本殿下,親自去。”
胡珂砸了砸嘴,搖搖頭表示難以理解,很快把話題又拉回了書信上:“我怎麽看也覺得這只是一封普通的書信。”
胡珂兩指夾着布片,半仰頭開始回憶:“我記得,約莫是年初清明前後吧,吳鎮所任職的南城郡連下了快半月的雨,播下去的種子秧苗全部都被雨水泡爛了,農戶又沒錢買新的種子,吳鎮知道之後,就往朝中送來了書信,說是希望皇上特許他将上年留餘的赈災款拿去給農戶購置新的粟米良種。”說到一半,他偏頭看向了秦謙,“當時,朝中有不少大臣都在反對此事,最後被皇上狠狠批了一頓,說他們當官當得太快活都忘記自己吃的是什麽了,最後還罰了不少大臣去田下插秧了,哈哈哈哈哈……”
秦謙望着胡珂的大笑彎起了眉眼:“很好笑嗎?”
胡珂憋住笑意揮揮手:“不是不是,事情不好笑,但是我一想到那些像泥鳅一樣在田裏打滾的老頑固,就實在忍不住——噗哈哈哈哈……”
秦謙倒也沒有打斷他,任由胡珂笑夠了,才慢條斯理地解釋:“朝中有規定,像赈災銀、大型工建專用款項的使用,都需要在地方巡按督查的監督下進行,還要定期向巡按督查彙報使用情況,所以在外人看來,這封像是列舉款項用途的書信并無可疑之處。”
胡珂勾勾唇角:“我們九殿下這麽英明,是不是又在信裏面發現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秦謙倒也不賣關子:“問題,就在秧苗和種子的購價上。”
兩人正聊得火熱,房門忽然被扣響:“九殿下,樓下有一位公子求見。 ”
秦謙基本隔不了幾日便會出宮,有時候也會像昨日一樣直接住在宮外的客棧之中,但他向來行蹤隐秘鮮有人知,即便知道,也甚少有人敢前來叨擾。
胡珂腦子反應很快,猜出了一個大概:“是吳鎮的人?”
秦謙思忖片刻:“是位什麽樣的公子?可有表明身份?”
門外回答:“大概二十出頭,打扮很講究,長得也很俊俏的一位公子。他還交給了小人信物,說九殿下看到信物定然會見他。”
秦謙與胡珂互相對視,即刻叫人将信物送了進來,當看到那東西時,兩人皆是一驚。
“素清虎斑玉?”胡珂有點詫異,“這不是你昨日戴在身上的……”
秦謙沒有說話,默默從懷裏掏出了另外一塊勾玉形狀的玉飾,将兩塊玉器一起放在了桌上。
素清虎斑玉通體透黃,晶瑩的玉石之中浮着明顯的黑色花紋,因為模樣與老虎虎斑極為相似而得名。然而,眼前這兩件虎斑玉打造的環佩,材質和形狀相同,玉石身上的花紋走勢卻完全不一,甚至連串聯在流蘇上的方向也不同。一枚是勾玉尖端朝上,一枚朝下,合在一起剛好呈現一個完整的八卦圖樣式,怎麽看都應當是一對。
“這,這還是一對啊,這老不死的送這個東西惡不惡心……”胡珂一臉嫌棄。
“不是吳鎮,”秦謙對着虎斑玉稍稍愣了一下,擡頭反問,臉上頗有幾分焦急,“那位公子還在樓下?立刻帶我去見他。”
說完,風風火火沖出了房間。
“哎你等等我啊!”胡珂跟在秦謙身後一并追了出去,兩人哐哐铛铛下了兩層樓,才在酒樓大廳之中看到了一個月白色的背影。
秦謙一眼就認出來對方是誰,但是當他靠近的一刻,腦海中卻忽然有無數的身影與那人的背影重疊在一起,讓他的思緒忽然變得混亂起來。
他的腳步停滞了一下,轉頭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想要甩開腦中的幻影與錯覺,對方卻察覺了兩人的腳步聲,慢慢回過身來。
“九殿下,”是穆錢雙手負後,笑着向秦謙發出邀請,“穆公子有請。”
*
時間往前倒回片刻,在穆錢出發來到四方閣之前,已經差人在翠閣樓打點了一桌飯菜,同時在房間內裝上了一面半透的紗簾,紗簾之後放置着簡單的桌椅,
“我待會把人帶來之後,主要的內容都會由我來說,如果有必要,我會給你打手勢,你記得按照我手上的數字,把手機裏面存的錄音放出來。”穆錢對着已經假扮成男子的葉冰蘭仔細交待着。
葉冰蘭漫不經心地點着手機上的按鈕,試探性地放了幾個錄音出來,裏面都是用變聲器軟件處理過的穆錢的聲音。
“這就是你讓我故意挑釁吳桓的理由?”葉冰蘭有些不高興,“為了引九皇子上鈎?”
“這是個意外,”穆錢握着葉冰蘭的肩膀,替她檢查墊肩的位置,“本來我的目的就僅僅是吳桓而已,誰知道九皇子中途插了一腳,還把人搶了。”
葉冰蘭拍開他的手,轉身走到紗簾後面坐下了:“你确定是吳鎮嗎?會不會找錯人了?”
穆錢嘆了一口氣,抱着雙手蹲在葉冰蘭的身前,仰頭看着她,:“年初清明之時,吳鎮以赈災款替百姓購買谷種秧苗的事情你應該聽過吧。”
“一點點。”葉冰蘭按了兩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原本我對他印象還不錯,畢竟在這種年代,能正兒八經為平民百姓考慮的清官真的不多,所以我向幹爹請示之後,親自去了一趟南城郡,如若災情屬實,我是打算捐上一些銀兩參與谷種購置的。可我沒想到……”
“災情是假的?”葉冰蘭歪頭反問,畢竟在古代信息交流十分不暢,只要賄賂了傳遞消息的人,沒有什麽不能造假的。
“不,災情是真的,但遠遠沒有他們上書之中所說的那麽嚴重。”穆錢擰起了眉毛,“因為南城郡的秧苗,有七成,用的都是抗澇性水稻。”
“你……”
“那是我試驗了無數次才終于研制出來的雜交新品,為了測試新品的産量,我特地向南城郡出了一批種子。售賣種子的店家不知道,購種的農戶不知道,吳鎮更不可能知道。而那些秧苗,是絕不可能在三五日的陰雨天氣,就被泡爛了根的。”
穆錢說的很篤定,“是他們虛構了災情,将原本就沒有壞的秧苗全部拔掉,再重新種進了他們新購的秧苗,而那些苗裏,很大一部分都是低劣到不行的品種,根本不值錢。若不是我将他們扔掉的秧苗找回來,再同他們還給農戶的新苗做了對換,現在的南城郡早就已經餓殍遍地了。”
葉冰蘭聽了穆錢的話,五指紮進了掌心。
若要揭穿他們,新購的次等秧苗就是最好的證據,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穆錢那樣專業的知識,可以一眼辨出秧苗的好壞。秋收之時那些幹癟的稻谷,是最強力的佐證,可穆錢能賭,農戶不能賭,沒有收成,他們繳不上賦稅,挨打不說,還有可能被活活餓死。
“若全部用次等秧苗充數,等到秋收之時長不出稻谷,吳鎮必定脫不了幹系。他是活了幾十歲的老狐貍,不可能那麽傻,作繭自縛。所以我猜測,他的背後一定還有其他人,次等秧苗這件事,說不定連吳鎮都不知曉。此次回京,我不僅要查吳鎮,更要揪出藏在他背後的那群蛀蟲。”穆錢信誓旦旦地說道。
葉冰蘭細細品了一些穆錢這些話的前因後果,恍然大悟:“你懷疑九皇子是幕後指使之一?”
穆錢輕蔑一笑:“他是不是我尚不清楚,但他必然也不是什麽好鳥。當日吳桓大鬧星河苑,但凡有點眼力之人,都知道你與穆公子的關系,即便我不要求,也會有人主動将他送到我的手中,到時候,我就能順理成章與吳鎮接觸,從他手裏探查消息。”
“可他如此插一手,反倒把吳桓護在了自己手下,到時候是罰是放,還不是由他說了算,他甚至還能以此威脅吳鎮,讓吳鎮替他做事,怎麽算,都是一筆不賠的買賣。”
葉冰蘭沉思了一會兒:“那你這次約他見面,是想做什麽?”
穆錢微微挑眉,滿臉的不懷好意:“自然是讓他,出一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