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傳聞中的鹽律
傳聞中的鹽律
元初三十二年末,有間酒樓在京華城開業,憑借着聞所未聞的特色菜品以及精致的服務,在京華城大受好評。
而做為一連砸錢開了十家分店的大金主,穆錢穆公子的名聲,也在這一年傳遍了京華城的大街小巷。
也是這一年,京華城中開始傳言起穆錢的另外一個身份:當今左相的幹兒子。
而穆公子本人,此刻則捧着一本小冊,倒在星河苑三樓的頭牌伶姬的閨房床榻上,一臉笑意。
依舊光着膀子只穿了一間抹胸長襦的葉冰蘭看着穆錢春光滿面的模樣,忍不住吐槽:“不就是一本法令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看結婚證,臉都要笑開花了。”
穆錢手上拿的,正是今日剛發售的最新律法《元初鹽法志》,也是大周朝第一步獨立且規範的鹽律。
歷史上不少朝代都頒布過鹽律,但那些鹽律大多數都是針對私鹽販賣進行打擊,對官鹽的販售很少有改動。
而《鹽法志》則不同,他第一次提出了“官鹽可私售”、“最高限價”等觀點,逐漸取代過去以“鹽引”購鹽的陳舊方式,有力地打壓囤鹽和高價售鹽等行為。
當然,僅靠一部律法想要穩定鹽價斷然是不可能的。同鹽律一起出現的,還有朝廷所推出的“新鹽”——一種顆粒細膩、毫無雜質的純淨鹽品。
新鹽誕生日,朝廷在京華城內布置了不少臨時小攤,每個攤位限量贈送千袋新鹽,百姓可憑戶牌到最近的攤位登記領取,每人僅限一份。
堪稱絕品的新鹽傳聞一夜之間傳遍周朝,讓市面上販賣的粗鹽無論是官鹽還是私鹽都黯然失色。
百姓們都知道官家研究出了品質上乘的新鹽,甚至還帶着“親民”的價格,但他們一致認為,這樣的規定終究只是一紙文書,普通百姓帶着銀子到鹽鋪中買鹽,也只會得到“售光”二字。真正能享受這律法便利的,依舊是那些權貴。
在百姓的唏噓中,第一批新鹽正式開售了。
開售前幾日,京華城的各類商鋪中都出現了新鹽的身影,價格也十分統一,都是鹽司本月給出的最高限價:20文一斤。
許多百姓抱着試探态度去詢問,沒想到真給他們買到了,只可惜因為買的人太多,所有的商鋪都要求出示戶牌登記,每人限購2斤。有不少滑頭的百姓或者二販子輾轉多家店鋪登記購鹽的,還被官爺找上門,拉去衙門意思意思打了幾板子。
最開始的半月,購鹽的百姓絡繹不絕,商鋪內也發生了不少亂子,但是自百姓發現無論何時去購鹽都能買到,惡意囤鹽的商販和重購的人都被懲罰後,購鹽狂潮便漸漸淡了下來。
就這樣,京華城的鹽價來到了一個趨于平穩的狀态。
“但說到底這是在天子腳下,有無數雙眼睛盯着,奸猾小人才不敢做偷雞摸狗之事,若這樣的方法推行到榮州、莊州甚至更遠一些的嶺南地區,又如何保證效果?”
葉冰蘭冷靜分析,他并不覺得這種帶着現代風味的政策在封建朝代可以長久地執行下去,哪怕政策的初心是好的,但到最後依舊會變成權勢手下的斂財工具。曾經的王莽新朝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可未必。”穆錢顯然不這麽認為,但他卻沒給葉冰蘭一個準确的理由,只小聲喃喃道,“如果是他,說不定真的可以做到。”
葉冰蘭知道穆錢所說的“他”,指的是九皇子。
說起這位九皇子,也算得上是近一年來大周的風雲人物,已經成為了大周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論對象。
年幼流落民間,弱冠之年被雍華帝認回,破例封為九皇子,僅一年就俘獲了聖心,成為了六皇子争奪皇位的最大勁敵。
雖說雍華帝從未讓他上過朝,但朝下卻允了他許多權力。與天天在金銮殿參政議政的六皇子不同,九皇子做得更多是類似督查特使一樣的工作,輾轉于周朝各地清查官員是否有貪墨、濫用職權等行為,這才數月,就已經有不少官吏被他查處。
當然,僅于此自然吸引不到穆錢的注意,畢竟大周之內人才濟濟,九皇子所為他人也曾有過,甚至做得比他更好。他關注這位皇子,是從鹽律修撰開始的。
一年前,穆錢只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态,将那份販鹽體系的手稿交給了有同樣志向的晉源公子。對他來說,那只能算一次“學術交流”,但那晉源公子應當也是有些地位的人,最後竟然将這份手稿帶到了金銮殿上。
當時正值鹽荒頂峰,普通百姓幾乎已經買不到鹽了。哪怕朝廷增發了鹽引,甚至處罰了不少囤鹽牟高利的官員,可到地方的鹽依舊供不應求。
這一切都在說明,原本的販鹽方式确實存在問題。但是否需要進修改革,如何改革,便成為了金銮殿上争論的焦點。
幾番唇舌之戰後,有大臣提出一個折中意見:可以讓新鹽律在京華城試行一段日子,再根據實際效果确定是否修改、推廣。
周朝不是沒有過試行律法的先例,這個意見得到了大多數大臣的贊同。但……另一個問題又出現了,這律法修訂和試行又該誰來負責?
鹽政所屬歸戶部下的鹽司,但戶部尚書卻以自己對鹽律一竅不通為由反複推辭,并建議由鹽司使負責,其他各部又以鹽司使如何能夠格修撰一國之法為據,要求必須由戶部尚書出面。
這事就這麽反複争論了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一直擱置了數月之久,都沒有人願意去當“牽頭羊”。他們知道販鹽中摻雜了多少貓膩,他們可以不賺這筆錢,但卻斷然不能去阻止其他權貴從中獲利。
穆錢聽到朝中傳來的消息,一度以為這件事會這樣不了了之,卻沒想到,方才從江南回來的秦謙,卻親自向雍華帝請命負責此事。
鹽律重編算不上難,最大的困難在于實施。鹽場開采效率低,鹽的提純方式也十分落後,導致市面上的鹽始終處于緊缺狀态,如果不能解決鹽荒問題,鹽律就算是重新一百次也只是一紙廢令。
秦謙也深知“殺雞儆猴”的道理,便在修編鹽律的過程中“不小心”發現了許多以鹽引中飽私囊、或是參與私鹽販賣的官員和富商,一并上報給了雍華帝,其中便有穆錢在榮州見過的那位知州大人。
私仇得報,穆錢一高興,轉手就把自己手裏提煉精鹽的方法賣給九皇子手下的人,借着九皇子的權利落實到各個鹽場,産出了一批數量極多的新鹽,緩解了鹽荒壓力。
葉冰蘭嘲笑穆錢是個睚眦必報的人,那尹知州不過訛了他幾百萬兩,穆錢卻要別人的命。
穆錢對此很是不滿:“如果沒有他囤售假鹽,我怎麽會去參加榮州的買撲會?如果不參加買撲會,我又怎麽會因為缺銀子去賣長明燈?如果不是因為賣長明燈被發現,我怎麽可能被人關小黑屋淩.虐三天三夜差點沒了命。我當日所受的苦挨的打他我自然要找他償回來。”
葉冰蘭反駁:“但你也因此認識了岑大人,這不算因禍得福嗎?”
穆錢一時啞語。
當日他在地牢中醒過來,看着眼前大腹便便一臉“正”氣的岑忠,下意識以為他是幕後黑手。但随後才知道,岑忠是他的救命恩人。
當日的長明燈被一位侍郎家的公子買下,打算獻給岑忠,誰曾想禮還未送出就被那公子府上的小妾給弄壞了。
侍郎頭大,送禮的帖子都寄走了,不可能再跟丞相大人說東西壞了吧,權衡之下,侍郎找人打探起了穆錢的行蹤,很快就把人抓住了。
那位侍郎的想法也很簡單,找到人再重新做一盞便可,但侍郎的兒子是個人精,一眼看出了長明燈的行情,起了貪念,便把穆錢囚在地牢,打算套出制作方法,自己發家致富。
岑忠得知長明燈的消息時,人還在通州。
當時他就有猜測,或許長明燈的制作者會和自己一樣來自異世。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他快馬加鞭從通州趕回京州,依舊花了三天時間,甚至主動詢問起長明燈的下落,那位侍郎被問得沒辦法了,才硬着頭皮半真半假的往外交待,說是懷疑穆錢賣的假燈,或者掉包了真的長明燈,才把人拘來關在牢裏審問。
岑忠默不作聲向他要去了穆錢和穆錢住所搜出來的那部手機,而後便是兩人第一次在地牢相遇的故事。
地牢中的詢問,既是試探,也是考察。很顯然,穆錢通過了,進而順理成章成為了岑忠的“幹兒子”,開始在生意場上翻雲覆雨。
穆錢不可否認,岑忠有恩于他,給了他名與勢,讓他成為了京華城人人樂道的富商穆公子。但對于自己這位幹爹,穆錢始終有敬畏。
岑忠算不上昏官,卻也不是什麽清廉之人。他有野心,也會玩弄權勢,希望能保持着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他拉攏穆錢也是同樣的目的。
即便他也是穿越者,但他到底老了,搞不明白年輕人那些新奇的玩意兒,手機在他手中發揮不了作用,就像長明燈,他連電路圖都看不懂,又如何做得出來?
他需要穆錢這樣的年輕人,幫助自己鞏固地位。
所以當他知道穆錢不經自己同意便将精鹽制發送給九皇子時,發了很大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