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林珂:毀滅吧,這個世界
林珂:毀滅吧,這個世界。
高三是什麽?
是窗外青翠欲滴的香樟樹,是課桌上堆積成山的試卷,是桌板裏用完的一捆捆筆芯,亦或者是一起考試的同學朋友。
“保送名單和自主招生名單下來了!”
這個聲音出現時,明天班教室裏的聲音消失,看着一個學生會成員沖進教室放下一張名單,又沖出教室去下一個班,甚至忘了敲門和關門。
教室裏沉默片刻。
“保送名單和自主招生名單下來了……”
不知道誰先開的口,然後是一陣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一群人一擁而上擠在講臺邊。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快!讓我沾點喜氣!”
“別擠!有你名嗎!擠擠擠,擠你媽呀擠!”
“讓我膜拜一下!晚風的名字!”
“信晚風,得高分!”
其實被保送的是那幾個他們都心裏有數,但是這并不影響他們激動。
嫉妒肯定是有的,但是朋友之間替他們高興肯定高于嫉妒,不然憑什麽他們能成為朋友呢?
希望你好,所以我希望你比我更好。
以往最熱衷于湊熱鬧的林珂此時只是坐在位置上發呆,聽着教室裏的吵鬧聲,他忽然轉頭問後座的楚言楠:“你哥呢?”
“和沐子歸去接水了吧?”楚言楠頭也不擡地回答道:“教室裏的飲水機好像壞了,他去公共飲水機接了。”
“嗯……”林珂得到答案後回頭。
卻發現幾句話的功夫,教室安靜了下來。
林珂擡頭就見講臺上的人都震驚地看着自己,也大概知道是為什麽。
小學作文裏經常用“落針可聞”來形容安靜,但是林珂突然發現“落針可聞”不是最極致的安靜,最極致的安靜是——你能聽到你的心跳。
就好像,你的心髒被扒出來,放在你的耳邊。
撲通——
撲通——
撲通——
“林珂……”謝敏最先開口,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她的身邊,餘潇也皺着眉看他,馬晉直接拿着名單沖出教室。
等等,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
林珂猛然意識到不對。
獲得京大保送資格的條件是極為嚴苛的,除了成績以外還有其他要求,省級優秀學生、奧賽獲獎、競賽獲獎等等等等,這些要求之高,刷下來一大片人,明天班大多是醉心學術的書瘋子,滿足這些條件的也只有幾個。
而林珂,雖說他平常看着吊兒郎當的,但是他剛好就是那幾個人之一。
他常年穩定在明天班前十名的位置,幾次參加競賽也都能拿到好的名次,雖然他被保送有點牽強,但是也不至于他們用這種眼神看他,至多不過是調侃他走狗屎運了,要求請客吃飯而已,怎麽會……
謝敏目光銳利地看着他,說出了他畢生難忘的話。
“為什麽保送名單上沒有晚風,反而有你。”
—
砰——
馬晉把京大保送名單拍在陶偉的辦公桌上,質問他:“為什麽!”
可能是因為剛才跑的太急,也可能是因為氣憤,所以他氣息不穩,面色也漲得通紅。
“你上個學期記過處分,不符合保送要求。”陶偉輕描淡寫地回答。
“不,我是問京大的保送名單上為什麽沒有白晚風!”馬晉又拍了兩下桌子,直指名單上的名字。
“付乖,餘潇,甚至是林珂。”馬晉咄咄逼人地質問他:“為什麽沒有白晚風!”
“這是他自己放棄的。”陶偉再一次輕描淡寫地把他堵回去。
馬晉一噎,但片刻之後他又恢複了冷靜:“為什麽他會放棄?又為什麽會有林珂。”
“……”陶偉沉默片刻:“第一個問題你應該問他,第二個問題——”
“日了狗的林珂!”
一聲極其尖銳的女生尖叫打斷陶偉的回答,辦公室裏的老師包括陶偉和馬晉都沖出辦公室,明天班教室外已經圍滿了人。
“敏,冷靜!”
“我冷靜個鬼呀冷靜!”
只見謝敏被餘潇攔腰抱着,雖然不能前進半分,但是她還是劇烈掙紮。
而在她前面則是被打了一巴掌,左臉已經開始發腫的林珂。
接水回來的白晚風看到了這麽一幕,微微一頓,看向一旁的沐子歸。
沐子歸也面色疑惑地看向他。
“林珂!”謝敏被餘潇強行抱着,完全無法掙脫,她自己也明顯意識到了,于是停下掙紮,只是恨恨地看着林珂:“我發自內心地祝願你,從此以後,人生開始發爛!發臭!”
人群中有人看到了他,叫了他一聲:“晚風……”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而最應該看向他的人,卻始終背對着他。
林珂神經質地顫抖着,脊背僵硬,完全不敢回頭看白晚風,甚至他現在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跑。
他也的确是這樣做的,他跑了,人生中第一次逃課。
他擠着人群逃跑,像是一條滑不留的魚,撞到了人也沒有道歉,只是低着頭跑。
白晚風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的議論紛紛中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全貌,說:“我沒想到是他……”
保送名額看的不只是成績,明天班雖說是一中成績最好的,但是并不是所有保送生都在明天班。
拿到這個名額的人只要不是明天班的人就沒問題,這樣子這件事只會以他放棄保送名額,被明天班的書瘋子罵一頓,甚至是打一頓而解決。
但為什麽是林珂。
陶偉為什麽會犯這樣明顯的錯誤,不怕被人發現後舉報嗎?
只要不是明天班的人得到了那個名額,沒有人知道那個名額落在了誰的頭上,白晚風不過只是會因為放棄保送名額被罵一頓,就像當年放棄提前招生名額一樣。
但是現在不行了,同一張保送名單上,少了一個白晚風,多了一個林珂,這就成為了争搶。
“好了,謝顧裏。”白晚風嘴上還在牽強調笑,實際腦子裏已經亂得發昏了,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艱難地說:“是我放棄了保送名額的,落到他頭上……”
沉默片刻:“正常。”
謝敏瞪大了眼睛,周圍所有人都驚訝地看着他,除了事先知道這件事的沐子歸,所有人都低低地發出了一句罵。
“我操!”
—
“爸爸媽媽賺錢多辛苦,你怎麽能這樣!”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結果你還給我逃課!現在回學校去,給老師道歉。”
林母罵罵咧咧地推搡他:“以為有保送名額就萬事無憂了是嗎,不好好學習什麽都沒有。”
“我想要嗎,那是我想要的嗎!”一直沉默的林珂聲音陡然尖銳:“那明明是你想要的!”
啪——
林母擡起手用力地給了他一巴掌,打完之後又捂住自己的心口。
“你,你你你,你是要氣死我啊!”
“我這麽做不都是為了你!不然你以為我願意出去丢臉。”
“都說養兒防老,現在我還沒老呢,你就要氣死我,我怎麽這麽命苦啊——”
林珂看着眼前道德綁架、演苦情戲的奴隸主母親,內心一片冰涼。
“媽。”林珂看着林母下一步就要躺在地上哭鬧,近乎冷漠地說:“落在我頭上的這個保送名額原本是我朋友的,你知道嗎?”
林母撒潑的動作一頓,她知道,她心虛,但她還是梗着脖子道:“不就是那個妓婆的兒子嘛,上那麽好的學校也不怕折煞了他,而且我這不也是為你好。”
林珂沒有說話,似乎再也沒有交談的欲望,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房門上的鎖已經被撬掉了,平常林母時不時會悄悄從門鎖撬掉的那個洞裏往裏窺伺他,或者直接打開門,但是今天她卻格外安分。也許是因為察覺到兒子真的生氣了,害怕傷及他們的母子情分。
林珂在自己的房間裏,桌上是攤開的試卷,沒有做完的習題。
空氣壓抑得讓他喘不過氣,他想破口大罵,想摔東西,想剖開自己的胸膛,看看自己的心還在不在。
他想哭,但是他不能哭,只能把淚水壓縮回心髒,将心髒溺亡。
在無盡的的痛苦裏,他下意識的拿了一副牌在手上把玩,洗了幾遍牌之後才發現這是一副真心話大冒險牌,他随手抽了一張。
真心話:你這輩子最後悔做的事情是什麽?
遇見白晚風。
林珂如是想到。
林珂雖然恨他的父母,但那畢竟是他的父母,也必須是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給了他健康的身體,給了他吃穿不愁的生活,給了他們覺得好的一切,盡管他不喜歡。
林珂從小到大最讨厭的就是被‘為你好’這三個是束縛。
他感覺這是不顧及他人意願的道德綁架,強迫別人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還不能抱怨。
可是他真的能恨他的父母嗎?
即使他們用他們自以為是的愛逼瘋了林珂,他們依舊是林珂的父母,而他是既得利益者。
如果他沒有遇見白晚風……
他不自覺想到剛認識白晚風的時候。
“你叫白晚風是嗎?”林珂笑着對他伸出手:“我是林珂,認識一下好嗎?”
白晚風那個時候還不像現在一般高,在一群身高猛竄的男生裏算是矮的,坐在位置上的時候也比其他人要矮一些。
他十分不自然地伸手和林珂握了一下。
“咦,你的眼睛是藍色的耶。”林珂驚訝地看着他灰藍色的眼睛。
從小在“藍眼睛小怪物”這個外號裏長大的白晚風抽回手撇開目光。
“你在害羞嗎?”林珂笑得燦爛,趴在他的桌上說:“別害羞啊,藍眼睛很酷的好伐,要是我有一雙藍眼睛,一定天天出去炫耀。”
白晚風在初中的時候有些孤僻,能叫得上來名字的同學掰着指頭都能數出來,除了楚言楠就是他。
後來楚言楠轉學,林珂似乎就成了最了解他的人。
等到高中,林珂還向盧漱玉提出座位一定要在白晚風附近的請求,這也就是高中三年不管位置怎麽變,他們兩個都是同桌的原因,這是既定的準則。
想着想着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前有楚言楠,後有沐子歸,林珂從來不會說自己是白晚風最好的朋友。
但是他已經把白晚風當做最好的朋友了。
也因為他把白晚風當做最好的朋友,所以現在他格外的難受,沒有一絲喘息之機。
比起Carry全場的魔術師,他更像是魔術師手上的joker。
—
“都十點多了,真的不趕緊回家嗎?”楚言楠轉頭問白晚風。
“你先和晚秋晚童回家吧,我得去找一趟林珂。”白晚風看着手機上他發給林珂的消息前出現紅色感嘆號,嘆了口氣:“他應該挺接受不了的。”
楚言楠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天,皺起眉:“不然我陪你去吧。”
“你陪我去?”白晚風偏頭示意,他看樓下。
順着他的指引望下去,楚言楠一眼就看見了,等在花壇邊的兩個女孩子。
兩個女孩子本來在說話,但是敏銳地察覺到有目光看着她們,擡頭望過來,看見是他們,于是對他們招手。
“你陪我去,那誰陪她們回家?”白晚風無奈笑笑:“行了,你還不信我嗎?你見過哪個人真的在我手上得手過。”
“沐子歸。”楚言楠看着他,認真道。
白晚風微微一愣,垂眸發出兩個音節:“嗯哼。”
楚言楠立馬炸毛了:“我是說讓他陪你去!這狗變态跑哪去了?怎麽了要找他的時候他就飛了呢。”
“好了,你先去帶她們回家。”白晚風示意他趕緊下樓,然後轉身往徘徊廊走去:“我盡量早去早回。”
徘徊廊旁的垂挂紫藤花已經長出了花苞,零零星星的幾朵也開出了花。
新生的花骨朵不會輕易落下,不像秋日盛開到極致的花朵,風一吹便是漫天白雪,在夕陽下是格外燦爛的金色。
他們不會在枝頭枯萎,他們在枝頭上永遠是最美好的模樣,也會在将要枯萎之際随風離開,造就一片盛景。
“學長。”
躲在徘徊廊第一根門柱後的沐子歸摘了一片花瓣給他。
白晚風瞥了他一眼:“躲在這裏幹嘛。”
“害怕你讓我送晚秋晚童回家,和楚言楠去過二人世界。”沐子歸笑得人畜無害:“我也想跟你過二人世界。”
白晚風伸手,扯了扯他的臉:“那你也是挺聰明的,難怪阿楠鬥不過你。”
“那是當然。”沐子歸把他的手拉到唇邊,輕吻了一下他手心的疤。
他們第二次在放學之後翻牆出學校,沐子歸這次熟練了一些,三下五除二翻過矮牆,落地時也只有一聲細微的悶響。
他回頭時,白晚風也已經坐在牆上,與他對視。
恰巧此時微風吹過,吹亂了少年柔軟的發絲。
風是別樣的海浪,就像他的眼睛一樣。
所有人都說世界上最深邃的是海,但沐子歸卻覺得世界上最深邃的是白晚風的眼睛,白晚風的眼裏有一片海底星空。
“學長,我接住你。”沐子歸站在牆下,對他攤開手。
從這堵矮牆上跳下來,落在地上遠比被人接住要更方便,白晚風是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白晚風翻身跳下來,落在沐子歸懷裏。
“我接住你了。”
“嗯,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