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
第 31 章
31、
兩個人吃過午飯,良仁陪他讀了會兒劇本,體驗了一把演戲的感覺。年未星對角色的掌控也遠遠超出他的預期,雖然這些年看過不少他的電影電視劇,知道他演技精湛,但那畢竟是鏡頭裏,他從沒現場圍觀過,不知道他拍戲的時候是什麽樣的狀态。
但……
從他說第一句話開始,良仁就被他拽進了戲裏,哪怕他是個非專業的局外人,也跟着年未星一塊兒,成為了故事的一部分。
“停……停一會兒。”良仁實在是受不了了,手裏的劇本都快被他的汗打濕了,他攥了又攥,神情有些恍惚,艱澀地從嘴裏蹦出幾個字來,“陳荒原,最後死了嗎?”
年未星拍拍他的肩膀,又揉了揉他的頭發,說:“出戲了,出戲了。你怎麽入戲比我還深。”
良仁怔愣了許久,才稍微緩過來了一些,他松松垮垮地嘆氣:“他好可憐。”
“嗯。”年未星把劇本兒放下,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啞然失笑,說,“只是故事而已。”
良仁額間的幾縷碎發都黏在了一起,他也沒留意,問:“只是故事而已嗎?”
年未星蹲下來看着他,他雖然也禮貌的看了過來,但是眼神還是散的,焦都聚不了。真沒想到對幾場戲能把人對成這樣,年未星也不敢跟他說什麽現實比故事更殘酷之類的話,企圖轉移注意力,問道:“你覺得荒原代表什麽?”
良仁說:“陳荒原。”
年未星幫他把幾縷沒紮進辮子裏掉下來的頭發挽到耳後,問:“還有呢?”
“還有什麽?”良仁不明白。
“你不覺得整個村子都像一片荒原嗎?”年未星說。
良仁試着聯想了一下自己曾見過的無人區,點頭:“像。”
年未星應了一聲,問:“發散思維,你還有沒有別的想法?”
之前是他問一句才答一句,現在戰場轉移到了他的特長,他成了出難題的那個人,他看良仁苦思冥想的樣子,也不忍為難,說:“不急,你慢慢想,想不出來也沒關系。”
良仁說:“像你。”
年未星怎麽想也想不到這個答案,無可奈何道:“正經回答,不要覺得什麽都像我。”
“不是,”良仁被誤解為戀愛腦也有些委屈,解釋道,“王宸西說他的新電影名字叫荒原,我第一個想的是你,現在想想也不僅僅是因為你像陳荒原,也是因為你像荒原。”
年未星思考了一會兒,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笑着,慢吞吞地重複:“我像個荒原。”
“你這話聽着像是在罵你自己。”良仁笑出了聲,之前因為代入劇本而為陳荒原感到難過的情緒消散了,整個人松弛下來。
年未星想起了什麽,問:“你聽王導說他的新電影名字是荒原的時候,還沒有見過我吧?”
“我見過你很多次。”良仁說。
年未星追問:“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良仁也不藏着掖着,直白又坦誠地說:“電視上、電影院裏、走秀、廣告、訪談節目、綜藝、微博,只要有你的地方,我都見過你。我有時候會看你的接機,拍戲時候的路透,還有八九年前你走在路上被人偶然攔下來的一次采訪,我都翻出來看過。”
年未星和何不禱猜測過他是自己的粉絲,但他從來沒想過,會有人這樣喜歡他。
他的過去、他的現在、甚至他的未來,他無一不曉。
空氣裏很安靜,靜得年未星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又能聽到這平靜的澎湃的呼吸聲纏繞在一起。
“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問。
良仁像是不太想提起這個話題,他停頓了一秒,故作輕松地回答:“好人。”
“什麽樣的人是好人?”年未星又問。
良仁答得出,他能列舉出年未星的千千萬萬好,但他不答了,換了另一種年未星不接受的方式來回答這個問題:“我喜歡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年未星果然不接話了。
良仁心裏洋洋得意,雖然年未星不會被騙,但是自己也有其他辦法讓他閉嘴。
這像是一個打地鼠的游戲,按着按鍵,地鼠冒出,打地鼠的時候又得松開按鍵去打,地鼠跑了。再按再打再跑,再跑再按再打,不斷循環。
年未星當然看得出來。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他問。
良仁笑了,他說:“你不會想聽答案的。”
年未星思索了一會兒,心中難免好奇:“什麽樣的答案,好的,壞的?”
“都不是,”良仁看着他,耳朵沒有動,嘴巴也沒有抿起來,臉頰上本來若有若無的酒窩都不見了,他一本正經地說,“是你不能知道的答案。”
年未星不問了,說,好。
他站起來點了根煙,往屋外走:“我帶你出去轉轉。”
幸村是個很荒涼的村子,村中的人大多下山的下山,進城的進城,還留在山裏的人無非是對這片土地有感情的老人,整個村子不超過十戶,年未星帶着良仁經過,還能依次告訴良仁這些人家都姓什麽,種什麽地,收成怎麽樣。
兩個人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良仁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兒,但天色漸晚,太陽已經落了一半,他倆站在一片寂靜無聲的餘晖中,往更深更幽暗的邊際走去。他忍不住拽了年未星的衣袖,問:“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年未星問:“你想回去了嗎?”
不知道為什麽,良仁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來他并不想回去,而且也不希望自己想要回去的意思,于是搖了搖頭:“沒,繼續走吧。”
兩人又走了快半個小時,天黑得像要塌了,沉沉地蓋下來,距離近得吓人,良仁第一次覺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天,跳兩下能把頭頂上的月亮摘下來。
年未星停了腳步。
他找到了。
他們腳下正踩着的這塊兒地,就是他要找的那片空曠遼遠的荒原,小時候從家裏跑出來無處可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不知不覺走到了這兒。
沒有人會來這裏。
這片地貧瘠的連野草都不長,一道道裂縫明晃晃的展示着自己的幹涸,而且,怎麽望,都望不到盡頭。
“歡迎來我的荒原。”年未星笑吟吟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