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獨懂溫柔

拈花如夢 獨懂溫柔

絕浪殿裏那株大海棠開花了。

海棠花季在四五月,生果在八九月。現今二月中,竟莫名開花了!

絕浪殿的這棵海棠極是特別。

它從不産果,也并非四季海棠的品種,開花時節總比尋常海棠晚,且只開半月餘,盛放奪目。海棠花色有白綠黃橙粉紫紅,花朵都不大,這棵卻是殷殷然的濃稠火紅,葉不多,花瓣大長而繁茂。

這株又是殿內孤木,花開時遠遠看來,黑色的偌大宮殿前,一大片燒得豔麗的火色,就像只鳳凰般蟠踞在絕浪殿前!

這株特別又任性的海棠樹,以往都愛在盛夏時分開花。寒冬春初,往往只能見到它盤根錯節的枝桠,僅僅是深棕木幹也自顯得高傲挺拔。

今年竟不知為何開得如此早,并且也不與平常那樣一下盛放。頭天冒出一朵,第二天一片,第三天才開滿了枝頭。

到第四日的時候,滿樹的火花,在冷意尚足的二月裏,如同燃起的火堆般,莫名讓人覺得暖和了起來。

這一日,小青兒又來找無無了。

剛一踏入絕浪殿,就瞧見滿樹的大紅花,好美好美。小青兒也顧不得身後的雲顏姑姑讓她慢些跑,蹬蹬蹬地便沖進了殿裏,嘴裏還嚷嚷着,“無無!無無快來看呀!火鳳凰開花了!”

延陵無裹上皮裘就被西玦青拉了出殿,其實她也瞧不見即興開的海棠花。海棠無味,除了寒氣,延陵無聞不到花香,倒是嗅出了今日是個好天氣。

的确,今日無風,日頭十足,溫度也高,像是個開春的好日子了。

“無無你快看!火鳳凰開花了!這還是頭一次在二月裏頭開花呢!火鳳凰好漂亮呀!”

西玦青一個勁兒嚷嚷着火鳳凰,延陵無只知道絕浪殿裏有棵海棠樹,很早之前就有。當初聽西緘攸講,那是她出生前就種下的。只是延陵無從未見過它開花,一向都只有高大的枝幹和綠葉。

“火鳳凰,是海棠樹嗎?”

延陵無低下頭,低聲問牽着她手的西玦青。

“是呀!火鳳凰這名字還是我給它起的呢!母皇說,這株海棠是天底下獨一份,幾十年不開花,開出來的花卻和火一樣!”

西玦青興奮得不得了,還想蹦起來去摘矮處的花朵。

“幾十年不開花……”

延陵無細細喃語了小青兒這句,複又問她,“那又是從何時開的呢?”

“我出生那年呀!也是母皇登基稱帝那年!母皇告訴青兒,這樹是她的父王也就是我的外公種下的,是機緣巧合得到的奇種。這樹随着母皇一同長大,生得枝繁葉茂粗壯挺闊,卻二十多年都不曾過開花。母皇又講,那年,天上下起一場好大好大的雨,下得漫無邊際,好多人都因此得病了,好在它最終還是停了。雨後的第二年盛夏,火鳳凰就開花了!和烈火一樣的紅花開得滿滿當當,宮裏人都看傻了,連母皇都沒見過這個顏色的海棠花!”

西玦青提及的那場雨,延陵無記得。

那是天雨,是淺城降下的天雨。淺氏一族有降生萬靈的本領,便有收回成命的能為。天雨是奪命食魄的東西,生靈一旦波及,必死無疑!

天雨會融化生魂精魄,最終流回到天獸山上的蒼璞泉中。路途之下倒是恰巧灌溉了這棵靈樹,也算是孽緣。

如火如荼的海棠花,雖現在看不到了,可延陵無是真見過的。靈界天帝宮前,也種着這樣一棵大海棠,那花永開不敗,落地即成飛灰,絢爛豔麗如火鳳,一如天帝宮的主人般。

延陵無不禁被一棵樹牽起過往追憶,不知吟空他們現在過得如何?

人間一月,是靈界一日,算算分別到而今也不過百日。可他們都已有佳偶相伴,享天命永壽,實在是不該與自己這個背負天譴的遺禍有所牽連。

延陵無一時走神,很快便恢複了過來,她感受到青兒正蹦跶着想要摘花,卻因為身量不夠而焦急!

延陵無蹲下身來,扶住西玦青的肩膀,低聲溫柔,“青兒是不是想要樹梢上的花兒?”

“嗯啊!可青兒夠不着!”

“無無幫你摘可好?”

“好呀好呀!無無高挑,幫我摘最頂上那朵!”

延陵無寵溺一笑,複又摸摸西玦青頭頂,“無無瞧不清東西,還得麻煩青兒指路呢。”

延陵無其實并無無奈之意,但西玦青聽了卻莫名有些自責。無無明明身體不好,還要幫忙自己,又怎麽還好意思那麽高的要求。更何況,無無眼睛不方便,其實更是不該太麻煩她才對。

小青兒這點小心思,延陵無真是不用瞧都能知道,只見她牽起西玦青的小手,“青兒幫我指揮,我們一道摘花如何?”

“嗯!”西玦青應得生脆,全是歡喜與滿足。

更滿足的該是延陵無才對。

這是她第一次與西玦青一同做一件有趣的事情,這是一份獨屬她二人的回憶,将永遠留在延陵無的心裏,也将留在西玦青的記憶裏。

這樣的機會,又能有多少呢?

西緘攸想了足足九天!

她終于想通了!

延陵無說她愛她,與自己的心意又有何幹!她擁有她執着的便好,情愛一事上,她西緘攸是吃過天塹的倒黴人!她早已葬心,別人的真心她都不要,延陵無的她卻有些興趣。

但得到不一定要回報,這也算是帝王之術,未嘗不可拿來借用。

西緘攸也打算直面自己與延陵無之間的混亂,所以是日午後,她坦坦蕩蕩地回到了自己的絕浪殿,心裏告訴自己,絕對不能怕見着她!

而當內心無數遍自我肯定的西緘攸步入絕浪殿大院,說實話,此時她還沒完全準備好,但她卻看到了此生至今最美的景象……

“再往左去些……對對對,哎!過頭了無無!回來回來!就一點點……啊!沒錯!就是這裏!”

院子裏,海棠花下,一個小小的青兒,伸長了脖子擡高了腦袋,正手舞足蹈地指揮着!

高處些的地方,延陵無棄了礙事的裘皮大氅,腳下墊着石凳,一手攀着根粗壯枝幹堪堪穩住身形,另一手則剛好摘下朵極美極大的海棠花……

西緘攸的眼裏,一絲細節都未曾放過!

青兒歡呼雀躍的模樣,小小一只可愛無比。

而隐于花間的那人,瘦弱身軀做着這頗是危險的事,石凳一邊微微翹起才好令得她夠到花枝,雙頰稍顯紅暈,鼻間吐納短促,額間沁出幾絲汗意,皆是她的努力。

削細手腕凝白如雪,左手骨節分明緊握枝幹,右手柔弱無骨輕拈海棠。

小兒懵懂,喜色引人。

白衣白發,玉樹臨風。

火鳳海棠,拈花如夢。

西緘攸從未想象過如斯的場景。

延陵無與西玦青相處,如父如母,是這世上最獨一無二的所在……

奉天大典幾已準備完畢,各番國屬地的使臣也即将抵達天都。影莊天都衛及皇城禁軍整肅一清,新修的梁湖別驿準備萬全。一切有條不紊,只待大典如期到來。

這日,陵天殿的修容也完工了,該到了複朝的日子。

百官走進殿內,皆驚奇無比!

陵天殿中總體并無大改,只是皇階之上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那登龍臺的範圍擴大了三倍有餘,橫縱向都擴出去不少,連玉階都是拆了重新砌的。好在陵天殿偌大無比,饒是登龍臺擴建如此,階下百官之所還是綽綽有餘。

更何況西緘攸早有打算,命人将殿中一些閑置之物撤走,又将一排正殿門扉上的窗戶改為琉璃窗,光線折散,陵天殿反比以往看着更大更亮!

不少臣子還未見到聖駕便拍起了馬屁,直道皇上真乃慧眼獨具,心思巧奪天工,陵天殿乃我朝金銮正殿,乃國之門面,此一興修更顯雍容華氣,也正好讓那些外臣使者見識見識何謂大國風範。

而幾位心思細密的重臣,正如左右二相,倒不急于誇贊聖上英明。

登龍臺擴建,确是更能彰顯帝君之尊,但臺上靠右那處是什麽東西?

這份疑惑不是沒道理的。

就見登龍臺上,磐龍金椅右後方,有一處似用冰玉打造的八角四方小屋。

這小屋子頂部是琉璃做的,占地不小,分八面,其中七面乃雙層冰玉所制,可看出是雙層。因為冰玉乃玉中晶透極品,而這屋牆卻泛着些霧色,細看便知是在兩層冰玉間糊了霜花般的物質,才會看起來模糊不清,而至于剩下的唯獨一面,則是覆上了白玉珠簾,這一面正對向磐龍金椅。

而這小屋內,似乎還擺着什麽?

不用多猜,這小屋用料如此考究,又花了西緘攸多番心思,自是造來給延陵無的。

聖駕攜虛王上朝,其後一座榻式龍攆徑直擡進殿內,當中擡着的人卻非帝後,聖上親自将裏頭的人抱出,安置進了那處冰玉小屋,才肯落座開朝。

皇攆擡來的自然是延陵無,這日早上她照例爬不起來。前些日子西緘攸總也避着自己,陵天殿翻修,她更是不要自己随她上朝,春寒困乏,延陵無總也是睡到日頭足了才起的。加上那天自己給青兒摘過花後,西緘攸便肯見自己了,只是過了好久才和她說了句,“你乖乖的,別離開我就好。”

延陵無也覺多說無益,眼下看來還是自己心急托大了,既然西緘攸選擇暫且擱置,還不如随了她的願好。于是延陵無便又過起她先前的日子來了。西緘攸又開始與延陵無同榻而眠,兩人的睡眠都瞬時好了回來。

延陵無睡得舒服了,早上便更不肯醒,但西緘攸可說了再不許她離開身邊。今日延陵無本已要信守承諾起身,西緘攸卻是笑着扶她起來摟進懷中,只道“你且繼續睡,想睡到何時便到何時。”

西緘攸這一說,延陵無反倒覺醒了,她佯裝閉了眼繼續淺眠。就聽西緘攸喚雲顏去傳來榻攆,又出去招呼了快用好朝食的虛辰,一會兒延陵無便被舒舒服服擡着,跟随西緘攸和虛辰到了陵天殿。

西緘攸将她抱進那小屋安置好,她才發現身下竟是張暖玉床!也不大,正好夠她一人躺卧。暖玉溫熱,一年四季不論何時躺下都對身體極益,且尤其舒服。她雖看不到周圍,卻是很難聽到朝臣啓奏的聲音,唯獨西緘攸的話她聽得清,只是她上朝時總不太愛說話。

這冰玉屋與暖玉床,可是費透了西緘攸的心思!

冰玉透光,卻隔音,她用雙層,則更是有效。延陵無若是睡在裏頭,不論朝堂多吵鬧都擾不到她,而透光一弊,她則用了冰淩霜花夾在兩層玉壁之間,好将光線折散出去,外頭那層看着有如起霧般迷離,裏頭那層卻擋掉了許多亮光,雖然其實延陵無也不需要這些。

而西緘攸之所以将這屋子做成八面,一來圖個吉利。二來,八面開一面,那面正對龍椅又正對暖玉床頭,西緘攸只需輕輕側目,便可看請延陵無的一舉一動,且因角度關系,整座陵天殿內,只有坐在龍椅上才能看清冰玉屋裏頭的情況,而試問,又有誰膽敢去坐呢?

那暖玉床的功效先頭也說了,西緘攸絕浪殿的密室裏有張大的,她都想把那床挪出來換了寝宮裏的龍床。她又想方設法弄了塊小些的,延陵無身體底子差,多躺暖玉,對她身體好。

另有一點,自古以來,右為尊。帝居正中,後且得左側位,而這屬于白皇的冰玉屋卻被安置在磐龍金椅之右!可見聖上對白皇是如何得看重與在乎了。

延陵無躺在那暖玉床上,嘴角忍不住翹起,側耳細細聽着西緘攸素冷的聲色少有言語。

她知道,西緘攸害怕面對自己的真心,但這只是一時的。

她胸腔之中的巍峨冰山早已被撼動。她總是偷偷地表示,又從不肯開口承認。

西緘攸啊西緘攸,你可真是個天真的傻子,可知你的溫柔,從來只得一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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