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寒

第001章 冬寒

立冬那日,陽城縣冷得拿不出手來。

縣裏住得人家多,屋樓林立,風吹不透,倒也不顯得冷。

可若是往這陽城縣西邊去,先是五裏翻個矮山坡,穿過那密密的松葉林,下了山,再朝着一條腳夫開出的一人寬小道接着往西走五裏,便能遠遠望見個破爛莊子。

那莊子不知道是什麽朝代的物件,破爛到仿佛吹口氣兒便能塌了似的,就那麽立在風雪深處。

這鄉下的莊子了無生氣,冬日裏偶爾能冒出些半死不活的煙火氣兒來,其餘時候,這四處漏風漏雨,房梁地基都快被蟲鼠嗑爛了的屋子,是連平日裏最窮苦的腳夫經過,都不願意停下歇腳的地方。

這麽個寒天兒,陰雲壓抑,莊子東邊,唯一一處屋頂還算完好的屋內,青天白日的竟不見一絲光,暗暗沉沉。

隋寧遠眼睛一直不大好,借着光亮,還隐約能望見個影兒,結果這屋裏頭一暗,他便跟徹底瞎了似的,什麽也瞧不見了。

穿衣裳時,他本想着點個蠟,好歹借個光亮,又想起這冬日裏,蠟燭不易得,他記得自己那櫥櫃裏也就剩下三四根細細的紅燭而已,要留着晚上點燈用,浪費不得。

于是只好作罷。

隋寧遠幹脆當自己就是個瞎子,一寸一寸摸索着,終于是從床頭那門板都爛了的木櫃中摸出他最厚的一件冬氅,這衣裳料子十分不錯,寸寸織錦,外襯狐皮。

他這麽窮酸的人坐在這破爛屋子裏拿出來,跟偷來的似的,毫不相配。

這好物件他現在自然是得不着了。

這還是他十歲那年辦生辰宴時,娘舅家差人從北疆送來的上好狐皮料子,聽說有這麽一張便可以值千金,娘親拿到料子,又自己添補不少,托了人從江南買了蘇繡綢緞,找了個裁縫能匠,給隋寧遠制了這一身冬氅,留給他長大後穿。

還記得當時隋宅裏不少人背地議論,說這女家主可真是奢靡成風,這難得的好東西竟給個十歲小孩賀壽。

當時娘親聽到議論時,一巴掌拍在桌堂前,纖眉倒豎,指點着一幫人喊道:“阿奴是我北姑的心肝兒,就是把星星月亮摘給他祝壽也是配得起的,趕明兒我家阿奴十二歲生辰大賀時,我便拿金子打套馬鞍送,羨煞死你們這幫嚼舌根的東西。”

大概是娘親北姑太過疼愛隋寧遠這唯一的兒郎,生怕他長大成人中遇上絲毫的意外,所以乳名特意選了個賤名,叫阿奴。

只可惜“阿奴”這乳名未能保住隋寧遠一世順遂,更沒能保住北姑長長久久的陪在兒子身側,見他功成名就,金榜題名,見他洞房花燭,美景良辰。

隋寧遠十一歲那年,一場大病要了北姑的命,也是個冬日裏,隋寧遠盤坐在床尾,親眼見着最疼他的娘親撒手人寰,臨死前北姑還擔心他體弱,囑咐他冬日多添衣,萬不可凍壞身子。

隋寧遠幾乎哭瞎了眼睛,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床邊,随娘親去了。

他未曾注意娘親咽氣時,那一向被外人說是妻管嚴、老婆奴的父親隋高默默松了一口氣,像是終于甩開了個重擔,渾身輕松地把結發妻子下葬了。

娘親走後不滿三個月,隋高不顧自己的名聲,執意從外頭帶回來個女人。

那女人名叫林翠蓮,粗俗不堪,詩書不通,跟隋寧遠的娘親莫北姑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非要說有什麽可取之處,林翠蓮倒是比莫北姑那剛烈性子柔和不少,說起話來眼神含着秋波,嬌嬌滴滴,最會撒嬌撒癡,哄得男人七葷八素,找不着北。

隋高帶回林翠蓮,納為了妾室。

奇的是,林翠蓮竟還帶着個九歲的兒子進門來,入了宗祠,改了名叫隋輝,成了隋寧遠的二弟。

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百姓之間沒有不看笑話的。

都說隋高九年前就跟林翠蓮不清不楚,連兒子都生出來了,卻礙于家裏那只母夜叉,一直瞞到現在死了發妻了,才敢認回來。

娘親剛走時,隋寧遠在府裏的日子與之前沒什麽兩樣。

可自打這林翠蓮和隋輝進了府,他這日子就漸漸難捱了起來。

原本還指望着父親隋高能幫他撐腰說話,可誰知,禍不單行,自打娘親走後,老天爺似乎存心和隋寧遠過不去似的,處處刁難。

十二歲那年生辰,隋寧遠沒能用上北姑替他打的純金馬鞍,反而是在第一次跟師傅學騎馬時,原本乖順的馬兒突然發了情,把隋寧遠狠狠甩落馬背,從此他左腿殘疾,成了瘸子,一輩子不能習武。

既然習武不成,那便學文。

可惜十五歲那年,隋寧遠冬日裏突發高燒,十天半個月還是燒得滾燙,隋家請了幾個郎中大夫,拼死拼活,什麽奇珍藥材都用上了,才勉強保住他的命。

但這麽大病一場後,隋寧遠眼睛瞎了,只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後來漸漸地,連耳朵都不靈光了。

從此又聾又瞎,還是個瘸腿兒,徹底從金枝玉葉的公爺命,成了個天煞倒黴的笑柄。

父親隋高慢慢的厭棄了他。

隋寧遠十八歲那年,林翠蓮四處游說,替她十六歲的寶貝兒子隋輝說了門好親事,那親家公是陽城縣唯一一個秀才出身,正經兒的讀書人,在縣令府做個文書的小官兒。

隋輝大婚的前一天,正值盛夏,隋寧遠坐在自己屋內,依稀聽着外頭禮樂齊鳴,悲從中來,想想自己已經十八,沒有娘親疼愛,還是個殘廢身子,竟連親事都無人看着,一個嫡子長兄,竟讓庶弟先娶了親。

隋宅張燈結彩,萬事吉祥,就連進門的門檻都用紅綢細細裹了裝飾。

唯一一個晦氣的東西只剩下隋寧遠。

于是林翠蓮叉着腰,帶着幾個家丁,自作主張把隋寧遠扔到鄉下的莊子來了。

不許人伺候,任由他自生自滅。

從那天開始,隋寧遠一個人在這莊子的凄風冷雨中苦熬着日子。

從盛夏熬到寒冬。

所有人都說,這瘸腿少爺應當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就連隋寧遠自己也是這麽想的。

忍着屋內透進來絲絲縷縷的寒風,隋寧遠吸了口氣,換上那狐皮毛氅,随意往身上一裹,依然暖和,只是稍微短了些。

娘親當年做衣裳時,沒想到他這小阿奴還能長得這麽高。

穿戴整齊,隋寧遠摸着床沿,從枕頭下和席子間的縫隙裏,小心翼翼掏出他的錢袋子來,放在手心掂了掂,不沉,也就二十兩上下。

這些銀子是他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前幾年,隋高下江南做生意,林翠蓮掌握着家裏開支後,她便一個字兒都不舍得給隋寧遠花銷了。

隋寧遠要想活命,只能處處搜刮娘親留下來的物件,托人幫他典當出去換錢,他又是個瘸腿眼瞎的,大物件自己搬不動,只能四處托人辦事,這中間少不了上下打點,等換來的銀子到他手裏時,能剩下三四成就算不錯。

他就靠着這點錢,在隋宅夾縫中求生存,偶爾給自己添補點針線衣裳,還不至于當街光着身子。

隋寧遠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确保那半束的發髻一絲不茍,處處講究,這才板正着神色,拎了桌上的食盒,推開門。

“吃完了?”孫小舟聽見他出門的動靜,不耐煩站起身,從隋寧遠手中接過食盒,“你在裏頭吃得倒享福,不緊不慢的,也不顧我這冰天雪地還要來回送飯。”

隋寧遠聞言淺笑:“沒什麽享福不享福的,林翠蓮差你替我送飯,一來一回你也能搜刮不少油水走,不算吃虧。”

孫小舟被他說破,眼睛一轉,嘴硬道:“你少污人清白,我哪有搜刮油水。”

隋寧遠理了理衣裳,眼皮不擡:“你那懷裏揣的是白面饅頭,隋宅的下人們夥食向來固定,只有粗面窩頭,什麽時候供過白面饅頭,你拿的,該是我的份兒。”

孫小舟噎了半晌,罵他:“狗鼻子,這都聞得出來。”

隋寧遠沒多糾纏,他身體不好,胃口也差,倒是也無所謂這麽個饅頭。

“你要去哪?”孫小舟注意到他的衣着。

隋寧遠從門邊拿了手杖,說道:“我要去松江府,買辦些東西。”

“你?”孫小舟都笑了,“你有什麽錢啊還買辦東西,林翠蓮說了,二公子新婚,處處圖吉利,你雖然晦氣,但也不虧待你,你缺什麽可以向隋宅要,倒也不必自己去買。”

“我要她也未必給。”隋寧遠聽不太真,從幾個詞語中拼湊出孫小舟的意思來,“我要買的這東西林翠蓮沒有,必須得親自去松江府買。”

說完,他也不再搭理孫小舟。

自己敲打着盲杖踩上雪地,去松江府路途遙遠,他可不指望着孫小舟能大發善心,願意載他一陣。

他就自己慢慢摸索着走,走到天黑,總能走到。

約莫走出去半裏,他突然感覺身子被人一扯。

孫小舟不知什麽時候追上來,沒好氣朝他喊:“行了,你也別在這異想天開,松江府離這幾十裏路程,你就是死在路上也走不到的。”

一陣大風嗚咽而過,孫小舟閉上嘴,直到風過去,才接着道:“我送你去附近的大集,那裏有趕車來的小販,你花五文錢,能找個牛車驢車的坐坐,總比你走得快。”

隋寧遠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他抿了下唇,說道:“多謝。”

“別謝我。”孫小舟摸摸鼻子,語氣依然兇巴巴,“就當我換你的白面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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