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伥客
第024章 伥客
衆人驚訝望向隋寧遠。
周福讪笑道:“公子這就說笑了, 我們都是實在人,壯士又是救了我爹的恩公,我們周家開出的已經是美價, 怎麽會有坑你們兄弟倆的心思。”
“你父親周老漢給出的十兩銀子是美價,你這六兩銀子還是嗎?”隋寧遠淺笑擡眼, “我雖沒用, 早年也打聽過漕運的流程, 你們這一趟, 出的力氣最多的地方就是伐木裝車, 然後走山路過鹿口驿, 除此之外一路平坦, 到了松江府的運河碼頭上,又有船家幫忙卸貨,費不了多大的氣力,你開出這六兩銀子,豈不是讓我兄弟多做了大部分勞苦活兒, 卻還省了一大半銀子?”
周福啞口,眼睛不斷瞄着隋寧遠,想看他是真懂還是假懂,只是隋寧遠雙目無神,面上又不露破綻, 壓根看不出來。
“是, 小公子說得是,是我這大兒思慮不周了。”周老漢忙出來打圓場, “這樣, 八兩銀子走一趟,恩公只負責伐木裝車, 最後運到鹿口驿,如何?”
“既如此,那就太好了。”隋寧遠咳嗽起來,虛弱微笑,又往祁廣身上靠了靠,問道:“老漢,還有一個事得事先訂好了,你說的這一來一回辛苦銀子,是漕運的東家給我兄弟,還是你給他,畢竟我們無憑無據的,到時候若是生意不成,我們該找誰要銀子去?”
“這小公子不必擔心,恩公的銀子是我周老漢給,至于漕運東家那邊,自是我們自家和東家扯皮,不會耽誤和恩公結賬。”周老漢打着包票。
“那就是了。”隋寧遠站起身,“老漢,我這兄弟雖身大力不虧,但卻是個心思單純的,以後還勞您照顧,不然,出了什麽事,我這個做阿兄的該如何像他的父母親人交代?”
“自然,自然,小公子放心。”周老漢見他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自然是滿口答應。
“告辭了。”隋寧遠氣息微弱,臉色煞白,好似一棵蒲草,山風一吹便會斷折。
兩邊約定好之後做工的時辰,送別時,祁廣正扶着隋寧遠準備下山,身側的隋寧遠忽地腰身一軟,向前趔趄,好幾步都沒站穩。
祁廣生怕他身子難受,心一橫,将寬肩向下歪去,讓隋寧遠靠在自己肩上,順勢将他背在背上。
這漢子原本用了十足的氣力,起了大勢站起身,原以為隋寧遠身高腿長,重量應當不輕,誰知道真正背起來,才發現他這主人家輕得還不如幾捆柴火沉。
隋寧遠也不再掙紮,軟綿綿趴在祁廣背上,烏黑的發絲從他肩膀垂落,額頭貼着祁廣的後脖頸,發着低熱。
周老漢道:“恩公這阿兄身子孱弱,兄弟倆真不容易啊。”
祁廣沒言語,他着急讓隋寧遠盡快回去休息,将帶來的柴刀和斧頭托付給周老漢,自己明日再來取,專心雙手背着隋寧遠下山。
直到再也看不到周老漢,背上的隋寧遠忽地笑了笑。
“本來沒想裝得這麽柔弱的。”他嘆口氣。
“嗯?”祁廣微微側頭,隋寧遠枕在他的肩膀上,一動也不動。
“只是剛才要走時腳下不小心絆了什麽東西,這才腿一軟倒下了,原本我是想自個兒走下山的。”隋寧遠又笑了笑,“不過也好,周老漢見我這幅樣子,以後應該也不舍得克扣你的,這人是個老實心善的。”
“好。”祁廣沒那麽多心思,專心背着隋寧遠,像頭勤勞肯幹的老牛。
他背着隋寧遠轉出密林,腦海裏還想着剛才的事,說道:“主人家方才真是厲害,若是俺自己來談,恐怕還真就答應了周福那六兩銀子的說法。”
祁廣想起剛才隋寧遠說的話,又問:“主人家以前接觸過漕運生意?”
“不曾。”隋寧遠懶懶應他,眼睛都沒睜,趴在祁廣背上睡意漸濃,“我娘親在的時候倒是接觸過,只可惜還沒等真正做成,便撒手人寰了,我也只是了解一點大概而已。”
他清了清嗓,話中帶笑:“但唬一唬周福是夠用了。”
“主人家比俺聰明。”祁廣低了低頭,“若是俺當年有主人家這聰明勁兒,也不至于在軍營裏讓那些官兵欺負,逃出來還被土匪騙上山。”
“老實自有老實的好處,你待人接物真誠,這是優點。”隋寧遠道,“我呢,也沒多厲害,只是這麽多年人情冷暖看了個遍,會認人了而已。”
“哦對了,說起這個。”隋寧遠撐起脖子,精神了些,“我方才觀察了周家三兄弟,周福油嘴滑舌,但是很得周老漢喜歡,周家老二不愛言語,估摸着和周福也不大對付,周老三年齡還小,和咱們歲數差不多,倒還是個純真不谙世事的,因着以後你與他們家往來,注意着別不小心摻和到周家大兒子和二兒子的矛盾裏就是了。”
“方才。”祁廣實在噎了噎,驚訝道:“主人家也就跟他們家人說了幾句話而已,怎麽這些都看得透?”
“我方才跟他們說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着周家其他人的樣子。”隋寧遠笑笑,“咱們一到,周福立刻扔下斧頭端茶倒水,選個最輕松的活計,而那二兒子周祿一見他偷懶,自己也馬上臉色一垮,扔下斧頭躲懶去,只有那小兒子周壽,一直幹活不停,因此我才有這樣的猜測。”
他抿上唇,擺手道:“我猜的,未必準就是了。”
“俺記下了。”祁廣道。
雖然隋寧遠總是喜歡自謙成廢柴公子,但在祁廣眼裏,他這主人家可真是第一厲害之人,見多識廣,說話做事體面周全,矜貴卻不矯情,真是難得一見的奇人。
回了家,隋寧遠躺在棉被裏,倦得不願起來,索性也就躺着了。
現在他們兩人有了新的活計,收入穩定下來,再也不是賺一天吃一天的,心情各自也放松下來。
祁廣見隋寧遠睡熟了,溫了熱水,掀開爐竈旁的蓋簾,那裏放着木盆,裏面正是之前泡的黃豆芽,黃豆芽在冬日裏不易發,只有靠着爐竈借着溫度才行。
黃豆芽長勢喜人,還真發出來了,黃豆泡大泡開,裂開兩半,正中生出彎彎鈎鈎的白嫩小芽來。
祁廣換了一遍水,重新蓋回去,再有幾天就可以吃了。
看完了豆芽,就得開始琢磨今天晚上吃些什麽菜,家裏面還剩下一顆冬筍,上次隋寧遠買回來以後一直放着,還沒吃。
祁廣的老家在西北,筍子這樣的東西不常見也不常吃,拿在手上看了看,實在沒什麽好主意,便幹脆一層層撥開,切成薄片,又将土豆和茄子切了,備好,幹脆燴成一鍋炖個菜吃。
隋寧遠一直到完善前才醒,他這幾日的精神實在是不佳,強撐着也沒有胃口,頭腦昏沉,被祁廣看着,才勉強吃了幾口菜,喝了一碗白水菜湯。
“主人家,這樣下去不行,俺現在有了活計幹,不如什麽時候背着你,咱們去找郎中看一看吧。”祁廣皺眉,“就算是沒有根治的法子,哪怕喝點藥緩一緩都強啊。”
“不要。”隋寧遠難得任性,像個頑童一般眨眨眼,“我最讨厭吃苦藥,才不喝呢,你放心好了,我養一養就沒問題了,這麽多年,我的身體我清楚。”
祁廣悶聲扒飯,看得出來這漢子不滿他諱疾忌醫,但也拿他沒有辦法。
隋寧遠岔開話題,說道:“我想了想,家裏還剩下幾捆柴火沒賣出去,我明兒還是去一趟陽城縣,争取把柴火賣完,再買些食材回來,今後就這樣,你去周老漢那做工,我隔幾日進一趟縣裏采買,如何?”
“主人家走得動?”祁廣看他,“俺還想着,要不以後托周老漢幫咱們采買回來,也省的主人家動彈。”
“罷了,不麻煩他們,我能行。”隋寧遠擺擺手,就這樣定下了。
第二日祁廣早早出發上山,幫周老漢做活兒,兜裏揣了孫小舟前日送來的饅頭當中午的幹糧,早起離開前,他在鍋裏熬了米粥,給隋寧遠當早膳吃。
隋寧遠一直在屋內躺着,睡得不安穩,但也不大願意起來,這幾日他自己能感覺出身子每況愈下,只是為了哄祁廣放心,才裝出一副日日向好的樣子來。
他自己倒是對這個狀态意外的平靜,早就料到有這麽一天,也不慌張,他可是早早就備下棺材的人,什麽事情都已看開想明白。
他閉着眼又躺了會,想睡一覺,好不容易哄着自己有了困意,卻被外頭一聲惱人的高叫吵醒。
他這莊子裏平時不來人,進出往來只有祁廣和孫小舟兩個人,而這兩人又都是步行進出,可今日,他竟在屋門外聽見了車馬轎辇過境的陣勢。
還未等想明白,屋子的破門叫人一腳踹開,走進來個賊眉鼠眼的男人,他眉毛一飛,高喊道:“隋寧遠,我們林奶奶的車辇到了門外,你怎麽還不出來迎接?”
林奶奶?林翠蓮麽?
隋寧遠眯起眸子,逆着光,勉強看清楚來人是誰,這男人名叫張二,算是隋宅裏面男家仆的總管,平時裏最受林翠蓮的重用。
他過去還住在隋宅的時候,沒少受這人背後欺負。
就連孫小舟也時常對他不滿,抱怨張二自己在林奶奶面前占盡風頭,所有賞賜收入囊中,手底下管的人連一口湯都喝不着。
“林奶奶?”隋寧遠撐起身子,不悲不喜,眉毛輕挑,冷聲淡漠道:“你們家林奶奶做了隋高九年的外室,到如今身份依然入不得宗祠,究竟有多高貴,還需要本公子親自迎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