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兄叔

第025章 兄叔

張二聽見這番話, 又瞧見隋寧遠清高自傲的模樣,狗比主人還急,忙着要幫林翠蓮出頭, 伸手就要将隋寧遠從床上扯起。

“滾出去。”隋寧遠拍開他的手,不掩眸中嫌惡。

“什麽?”張二瞪着他。

隋寧遠慢條斯理撐起身子, 坐在床邊, 散開的烏發後是一雙目空一切的狹長眸子, 他很少做出這樣的神色, 也只有對他實在瞧不起的那些人, 才會拿出這幅做派壓人。

“滾出去。”隋寧遠整理着領口, “林翠蓮帶出來的下人就是如此規矩嗎, 主子還未應允,便擅自闖進來?”

張二還真讓他唬住了,一張獐頭鼠腦的臉不上不下,愣在原處。

“隋寧遠,都如今的境地了, 你還跟誰擺你那矜貴公子的架子呢?”

門外,林翠蓮攙扶着小丫鬟,一步一晃地走進來,隋寧遠不知道林翠蓮過去是什麽出身,只是極不喜她的做派, 走起路來故意扭擰身子, 上了年紀,笑起來時眉眼仍是精明算計, 巧笑顧盼。

隋寧遠利索地站起身, 哪怕撐一口氣,他也不願在林翠蓮面前伏低做小。

“見你後娘來了, 不知道早早出去迎接。”林翠蓮瞧着他。

隋寧遠目光仍空,淡淡道:“不速之客,何必迎接。”

林翠蓮和他之間的扯皮早很多年就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在隋寧遠的印象裏,最早一次應當是莫北姑剛剛過身不久,林翠蓮便帶着隋輝大搖大擺進了隋宅來,操持起莫北姑的白事,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頭。

隋寧遠不願,将林翠蓮趕出了娘親的靈堂,也許從那一日開始,林翠蓮便早已埋下仇恨的種子也未可知。

所以今日這場針鋒相對,她也沒惱,轉開視線,将隋寧遠屋內的陳設打量一番,說道:“你這日子過得倒是不錯,舊窗戶也封死了,還制了新的棉褥,這鍋裏煮着什麽,鮮米粥,豆芽菜,夥食不錯。”

“那不然擎等着你那點救濟,早便死了。”隋寧遠很快答,“若沒什麽事就走吧,你在這,你我都心煩,何必呢。”

林翠蓮本就不是什麽體面的人,如今聽隋寧遠一頓擠兌,原形畢露,更是懶得裝她那貴婦人的樣子,肩膀垂下,一手叉腰,罵道:“你這不知好歹的玩意兒,真當奶奶我無事閑得來這看你死活,什麽東西,還敢趕你奶奶走。”

隋寧遠聽她罵得糙,倒是不惱,反而總想發笑,這林翠蓮實在是粗鄙不堪,這樣的人,也只有隋高看得上。

“張二,告訴他。”林翠蓮背過身去,長指甲點在張二鼻子上。

“得嘞奶奶。”張二卑躬屈膝,擠出個笑臉對林翠蓮,轉過臉看向隋寧遠時又成了另一個态度。

“隋寧遠。”張二清清嗓子,“今兒是我們林奶奶帶着二少奶奶去後山祭祖,順道才路過你這,好心好意進來知會你一些事情,別不知好歹。”

隋寧遠擡起眼,算算日子,隋輝從盛夏成婚過門到現在,已經有了半年的日子了,按照陽城縣的規矩,這二少奶奶的确應當祭祖行仁孝之道。

張二接着道:“前幾日老爺來了信兒,再有半個月十月初十是小雪,那日要在宅子裏為先夫人過忌辰,今年特殊,特意在宅中選出一處廂房來,告祭先夫人靈位。”

林翠蓮冷笑一聲:“所以,你還得對我道聲謝呢,也實在是我心眼好,才來通知你,否則,你連自己親娘的忌辰如何操辦都不知道呢。”

隋寧遠未曾搭理她,腦中混亂,仍在想着這番事,隋高是個沒良心的,自打發妻去了後從不曾落一滴眼淚,更別提睹物思人,所以在隋宅裏未曾設個祭堂悼念莫北姑,每年也不過是忌辰那日去墓前探望探望,能做到這樣都算不錯。

今年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隋高和林翠蓮兩個,怎的突然如此好心,竟舍得花心思替他娘親大操大辦了?

他正琢磨着其中緣由,聽見門外傳來個陌生的女聲。

“婆婆,怎的這麽長時間,出什麽事了?”

叫林翠蓮婆婆的只能有一人,隋輝剛過門的新娘,隋輝大婚那幾日,隋寧遠剛好病倒,又被林翠蓮嫌晦氣丢到這莊子來。

說起來,他還從沒見過這個弟妹。

隋寧遠本想瞧看一番是什麽模樣,結果他這小屋裏随着林翠蓮進來,烏泱泱站了一大幫人,光是仆從丫鬟就一群,門口微弱那麽點光亮被盡數遮擋,害得他不能視物。

他索性作罷,本來他對林翠蓮母子倆的事情也不甚在意。

“我們沒空陪你個晦氣東西在這耽擱。”林翠蓮親昵挽住自家新媳婦兒的手,對隋寧遠再沒耐心,“我就是來告訴你,老爺不在府中,特意寫信過來,讓我全權操辦你娘的忌辰,到時候花多少銀子,多大的規模儀仗,可全由我說的算。”

說完,她向張二使了個顏色,張二和林翠蓮主仆多年,默契十足,接過話來道:“因着,等你見了老爺,這半年來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宅裏可曾虧待過你,都想清楚了再說話。”

隋寧遠嘴角勾起淡淡笑意。

事到如今他算是懂了,原來是隋高即将返程回宅,而他被林翠蓮扔到莊子下自生自滅的事情隋高還不知道,林翠蓮怕他回來後隋寧遠前去告狀,污了隋高的耳朵,毀了林翠蓮溫柔的好名聲,特意來敲打他一番。

林翠蓮一行人踏着門檻出去了。

臨到門口,林翠蓮忽地轉回身,冷笑道:“我看過賬房的本子,前陣子孫小舟報了賬來,說你這需要紅燭,如今看來你這屋裏采光也不少,何必費那麽多銀子買紅燭,以後紅燭的份例減半,省些開銷。”

隋寧遠已不想争辯,宅子裏的賬本子在林翠蓮手裏,她說什麽便是什麽。

“兄叔,告辭。”

方才那陌生的女聲再次開口,嗓音清冽,卻得體禮貌,隋寧遠驚得擡眼去尋找,正借着光亮,瞧見門口站立周正的女子。

女子已成婚,長發在腦後挽了個髻,朝他妥帖行禮。

“二少奶奶沒必要搭理此人。”張二忙道,“這隋寧遠早不是什麽宅子裏的公子,地位連我們這些人還不如呢。”

“那是你這麽覺得。”被稱為二少奶奶的女子淡淡道,“你們這些做下人的慣會拜高踩低,但我不同,我一個新婚嫁進隋宅的媳婦,怎敢對公公的長子不敬。”

隋寧遠驚詫聽着這番話,一時間到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第一次正眼瞧看起隋輝的新娘來,五官清寡,眉目秀氣,同樣是隋宅給主子們做衣裳的蘇杭綢緞,穿在她身上和穿在林翠蓮身上,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一個氣質斐然,另一個庸俗不堪。

“兄叔。”那女子朝她抿唇,微微一笑。

隋寧遠頓了頓,并不想用“弟媳”這樣的稱呼去喚她,思來想去,只道:“幸會。”

女子又是一笑,款步離開,張二鬧了好個沒臉,氣得臉色發綠,喪眉搭眼出去了。

*

祁廣第一日幫周老漢做活兒,手腳勤快,生怕怠慢。

他本來就是個肯幹的,再加上這股勁兒,一上午連一口水都沒喝,一個人拎着斧頭,砍樹拆枝去皮,活幹的又快又好,利利索索。

周老漢瞧見他這樣努力,自己的銀子可算沒白花,心裏面對他更是歡喜。

晌午時候,祁廣腹中饑餓,盤腿在樹下找個幹爽地方,從懷中掏出饅頭來,剛吃了一半,樹後冒出個人臉來,冷不丁吓他一跳。

“壯士,你午膳就吃這個?”

來的人是周壽,周老漢最末的小兒子。

“嗯。”祁廣不善言辭,只應了他的問題,默默又啃了一口。

“那怎麽夠啊,你随着我們家一起吃吧。”周壽說着就要拉他的胳膊。

“不...”祁廣被這熱情搞得不知所措,“昨天商議的時候,午間沒說管俺的午膳,俺吃得多,沒算工錢,俺不去。”

周壽哈哈大笑,仍是拉他,說道:“壯士這是什麽話,我父親雇了你,也算是做了你的東家,這天地下哪有東家不管飯的道理,你幹活辛苦,放開了吃,大不了我讓我娘再做一些來。”

祁廣被他一路拉着來到半山,才發現密林的深處竟有個小木屋,地方不大,卻能遮風擋雨,搭得結實。

“這是我們家自己蓋的,方便伐木的在裏頭休息,我爹還起了個竈臺,讓我娘在裏頭燒水做飯,供我們的午膳。”周壽向他介紹。

進了小屋,周壽朝裏頭喊:“娘,讓壯士随我們一起吃吧。”

竈臺前,一個身材幹瘦的老婦人圍着圍裙,邊擦手邊轉過身來,瞧見祁廣,驚訝道:“他爹,這就是你說的恩公嗎,好高壯的體格。”

“是。”周老漢正坐在小馬紮上抽焊煙,轉臉對祁廣道:“恩公随意坐吧,老婆子自己的手藝,未必合胃口,湊活一口。”

周壽拍了拍自己身側,給他遞了個馬紮來,笑道:“來,壯士,你坐我身邊來,咱們哥倆歲數差不多,也能說上話。”

周福笑道:“你這可算是有個年齡相仿的了,瞧你那興奮勁兒。”

周祿還是寡言沉默,只朝祁廣點了下頭。

“多謝。”祁廣先道了謝,心裏面倒是有不少話想說,但他嘴笨,猶豫半天,只道:“俺...食量大,東家還請多擔待。”

他這話說出口,小桌旁幾人互相看了眼,幾秒後哈哈大笑。

周老漢笑着摸了把胡子,抖了煙道:“你吃,你吃,我周老漢養了三個兒子出來,又靠山吃山,還怕壯士把我吃窮了不成?”

“讓一讓嘞。”

周老漢家的端着個大碗轉過來,将手中的碗放在桌子正央。

一股鮮香直勾勾鑽入祁廣鼻子,直直把饞蟲都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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