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松子
第027章 松子
“農活粗重, 主人家還是等俺回來吧。”祁廣道。
“你現在每日早出晚歸的,太陽未升便出門,披着星月才回來, 哪裏等得起你,你說吧有什麽要做的, 我試一試, 實在做不得的再等你回來。”隋寧遠偏頭看他, 笑道:“我們也是為了我們能盡快吃上自家種的鮮蔬。”
祁廣不再推辭, 他默聲想了會兒, 說道:“菜圃的栅欄俺還沒來得及做上, 但邊線已經畫出來, 裏頭的枯木雜草也清幹淨了,主人家可以用簸箕端了草木灰,一層層均勻蓋在土上,再拿鋤頭翻一翻,當是給土壤施肥。”
“随便翻嗎?”隋寧遠問他, “不需做個什麽田壟的嗎?”
他實在是沒概念,腦袋裏想着以前見過的莊稼地,便也就這麽問了,祁廣聽完後悶聲笑了聲,說道:“主人家, 那是幾畝大的田地才需要分壟灌溉, 俺們才多大個小菜圃。”
“哦。”隋寧遠自己都逗笑了,“我娘親教了我許多東西, 唯獨這些不曾學過, 也虧了有你了。”
說了這麽長時間的話,屋內香味愈發濃郁, 祁廣精心烹制的炖菜也出了鍋,祁廣拿大碗盛了,再将晌午孫小舟送來的午膳熱上。
一桌子菜擺在一起,隋寧遠笑道:“以前咱們指着孫小舟這兩盤菜過活,臭的也得當香的吃了,現在有了這新鮮炖菜,隋宅這點東西我連看都不看。”
“主人家嘗嘗。”祁廣遞給他熱好的饅頭。
隋寧遠挑了些豆角幹吃,他最愛吃這東西,冬日裏價格還便宜,制成炖菜越嚼越香。
“好,好吃,進步很大。”他忙誇贊,祁廣雖然看起來不争不搶的,但到底是少年人心性,得了誇贊能高興半天,隋寧遠也樂意誇他。
“這些都是秋豆角,等來年俺們自家有了菜圃,俺便刻意曬一些出來,給主人家留着冬天吃。”祁廣道。
“好,看來明年冬天咱們有的豐收了。”隋寧遠喜得胃口都好了些。
吃飽喝足後,隋寧遠身子虧虛,手冷腳冷,先燒了水來燙腳,掀開水缸蓋時瞧見水位見底,計劃着明天祁廣不在,他上山挑回來。
回頭一看身後的漢子,刷了鍋碗,正搬了小凳,坐在竈臺邊拿着燒火棍,正不知道扒拉着什麽。
“這是做什麽呢?”隋寧遠問。
“給主人家做些零嘴吃。”祁廣沒擡頭,向裏頭捅着竈膛,“俺前幾日從山上收了些松塔回來,放在火裏烤一烤,就是開口松子。”
“松子啊,我都好久沒吃了。”隋寧遠被他這麽一說,還真嘴饞了,于是盤腿坐在床上,眼巴巴等着漢子投喂。
竈膛中的松塔被燒得劈啪作響,祁廣小心扒拉出來,吹了幾下散開熱氣,兩只大掌托起,那個碗接着,将燒得黢黑的松塔來回揉搓,只聽叮當一陣響,碗中落入大大小小飽滿的松子。
祁廣扔了空心松塔在竈中,端着碗,擺在隋寧遠面前。
隋寧遠好久沒吃,猴急地拿了個,眼睛瞧不太真,靠着指甲縫掰開,摳出裏頭的松子仁吃,松子微微發油,抿在口中香甜芳膩,空嘴都好吃。
還剩下不少松塔,祁廣接着坐在竈臺邊烘烤。
“我跟你說。”隋寧遠邊吃邊和祁廣聊天,“今兒晌午,我那庶母竟帶人浩浩蕩蕩來我這莊子了。”
“沒欺負主人家吧?”祁廣立馬緊張起來。
“沒動手欺負,但嘴上的貶損也不少。”隋寧遠道,“她是來告訴我,半月以後隋高要在隋宅裏頭給我娘設靈堂過忌辰,因着我估摸着,半個月後我還得回一趟隋宅,雖說不想見那狗男女,但我娘親的正日子,我不能不去。”
“俺知道了,忌辰上有什麽需要俺做的,主人家吩咐就是。”祁廣道。
“這忌辰倒是不用我操心,不瞞你說,我今兒想了一下午,我想隋高在我娘親剛去那一年都未曾落淚傷痛,怎的就今年特殊,非要大操大辦一次。”隋寧遠伸手扒了一個松子,正要往嘴裏放,想着祁廣還沒吃,便收了手,小心把松子仁摳出來,放在一旁攢着。
“俺記着,翻過年來就是春考了。”祁廣手上幹着活,冷不丁接了他這麽一句。
“春考?”隋寧遠恍然大悟,被這漢子點醒了,“對啊,我怎的忘了,翻過年來就是春考,隋輝正要參加呢,也難怪隋高忽然開始擺出這些作态來,是不是怕到了松江府讓隋家落了寵妾滅妻的話柄。”
“俺也就是這麽猜的。”祁廣擡了頭,“養外室,還在發妻喪期便帶着外室登堂入室,這些事在俺家鄉裏是要遭笑話的,不光彩。”
“隋高現在也不光彩,只是因他是隋宅的老爺,腰纏萬貫的,才沒人敢當面說他,背地裏誰不議論我們家這些爛事。”隋寧遠扒着松子仁,說起便額角發痛,還記得他去松江府買棺材那日,在牛車上就聽見人當面議論他們家的樂子,好個沒臉。
這種沒臉的事也就隋高和林翠蓮能做出來。
桌上的紅燭快燃盡了,隋寧遠被晃了眼睛,說道:“對了,今兒林翠蓮還給我個下馬威,說是以後紅燭的份例減半,隋宅不供我的了,以後咱還得自己買,又是一筆大花銷啊。”
祁廣雖有了活計,但那八兩銀子畢竟要幹完一個月周老漢才給結算,現在他們倆手裏到底沒什麽餘錢,就剩了些前段日子賣柴火換來的碎銀,還得供着以後買菜吃飯用。
“主人家不消擔心,咱們守着後山大片松林,還愁沒有蠟燭?”祁廣踏實地扔下兩個字,“俺做。”
隋寧遠眨了下眼。
“俺過去在老家,冬日裏經常拿羊油熬油燈,晚上照樣的燒,松油跟那個大差不差,很方便做的。”祁廣搓出新的松子端上來。
“你還真是什麽都會做,跟你比起來,我像是白活了似的。”隋寧遠抓起桌上他扒好的一把松子仁,“來。”
一雙修長素白的手托着滿掌的松子仁忽地伸到眼前,漢子驚得向後退了一步,眼眸微微瞪大。
“吃啊。”隋寧遠擡了擡手,“張嘴得了,你手髒,我喂你。”
“不,不。”祁廣慌不疊的,話都說不大利索,羞囧着道:“主人家雙手金貴,怎能...怎能讓主人家幫俺剝殼,還喂進嘴裏,不用,不用。”
隋寧遠沒說話,他只是微帶笑意,側着眸望他。
祁廣不敢再推脫了,猶猶豫豫上前,彎下腰,下巴輕輕搭在隋寧遠的手掌上,像是怕自己髒污,小心翼翼不讓隋寧遠的手掌碰到他的嘴唇。
隋寧遠卻不大在意,手心攏起,将剝好的松子仁盡數送入祁廣口中。
漢子鼻息間呼出的熱氣燙在掌心,嘴唇輕輕側過掌心的皮膚,像是個柔如羽毛輕掃的吻,隋寧遠收回手,還覺得那綿綿癢癢的感覺揮之不去。
“多謝主人家。”祁廣直起身,依然不大敢擡頭望隋寧遠,他忙投洗了手巾遞來,“主人家擦擦手。”
隋寧遠接過來,擦着手,問他:“你的午膳怎麽辦,中午在周老漢那,只啃一個饅頭不夠吧,要不要以後下山吃,或者咱們帶飯去?”
祁廣道:“不必,周老漢是個好心人,答應俺以後都跟着他們家一起吃。”
“好,那我放心了,你終于不用跟着我餓肚子了。”隋寧遠笑笑,“以後你也不用管我晌午的飯,我就把孫小舟送來的熱一熱就行了,我本來也吃不了多少。”
兩廂說定,晚上就寝時,隋寧遠的心情一直都不錯,覺得踏實又滿足,他從前一直怕虧待了祁廣,這漢子食量如牛,卻要跟着他摳摳搜搜分那點糠咽菜,看着都不忍心,現在有人關照他的午膳,總算餓不着。
說到底,祁廣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人,正是吃垮老子的年紀,身量還在發育,缺了營養可不行。
*
祁廣第二日晌午時,匆匆吃了口飯,不舍得休息,便趁着午休時候拎着斧頭來到遇上周老漢那日,他砍到的松木邊上,想用着私人時間,把菜圃的圍欄做出來。
正正好,松木扒下來的碎皮,還能用來熬松油,制蠟燭用。
真是多虧了隋寧遠這莊子就在山腳下,不管林翠蓮再怎麽克扣着,靠山吃山,總也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
“你幹什麽呢,不歇會兒嗎?”周壽吃飽了飯,揉着肚子打着飽嗝從樹後來找他,“我正想問你想不想抹骨牌呢。”
“俺家裏還缺圍欄,俺想趁這個功夫把它砍出來。”祁廣回答。
“哦,這樣啊。”周壽倦倦地伸個懶腰,笑道:“我幫你,你自己一個人要做到什麽時候去,等我回去拿個斧頭來。”
祁廣還沒攔他,這少年人腿腳快,已經飛速地走了,再回來時,拎着晌午幹活的斧頭,問他:“什麽尺寸?”
祁廣将之前打好的樣子說個大概,周壽一家都跟木頭打交道,耳濡目染的,一聽就明白,大大方方拍胸脯道:“得嘞,包我身上,咱今天先分塊,等分好了,再拿我爹的刨子鋸子來切形,這活不難幹。”
周壽提了提褲子,搓熱了手,拎起斧頭便幹活,他道:“我知道你想謝我,不用多說,我那兩個哥哥大我太多,又都娶了妻,在家裏連個跟我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是真拿阿廣你當朋友,咱們之間以後不說那生分話,可好?”
祁廣喉結滾了滾,胸口發燙,重重點了頭,算是認下了周壽這個朋友。
周壽這番話說到他心裏去,從前在大舅家住着,家裏面的弟妹都是垂髫小兒,跟他說不上話,祁廣從小就沒個朋友,才養出這麽個寡言的性子。
這也算是長這麽大頭一遭,他交到朋友了。
雖說在周壽前頭還有個隋寧遠,但在祁廣看來,他總不能把隋寧遠當自己平輩的朋友,還當是主人家,是他的依靠;個中緣由說不清楚,但非要說,他覺得隋寧遠實在是萬般矜貴,只有仰視膜拜着,才對得起這樣一個絕世的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