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貨郎

第035章 貨郎

周老漢這一家子, 從天剛亮便勞作起來,菜窖關系到冬日裏一家人的吃食,不能耽擱, 四個男人扛了鏟子分了工,開始搶救自家塌了一半的菜窖。

周福站在菜窖裏面, 将裏頭已經囤進去的白菜一顆一顆從廢墟下扒拉出來, 運給外頭站着的周壽, 周壽再把菜擺在小院裏, 由周老漢家的帶大兒子、二兒子兩家媳婦收拾菜。

把那爛菜葉子摘幹淨, 留下能吃還沒腐壞的地方, 他們這些農家人節儉摳搜慣了, 但凡還能吃的,全部都得留着。

周老漢和周祿在一旁收拾碎磚,挑挑選選,整理出還能用的來。

只有先收拾出來,這重新挖菜窖的活兒才能開始幹, 這一天的工程量想想就不輕松,周老漢和自己老婆子愁容滿面,提不起興致。

“老三,你不是說阿廣會來幫我們嗎,怎麽到現在了人還沒來?”周福說。

周壽沒好氣道:“等着就是了, 總會來的, 人家本來就是好心眼來幫把手,又不收你銀子, 你還想讓人天不亮就來你家幹活啊。”

“我看根本就不會來, 非親非故的,哪來那麽好心幫咱們家的爛事。”周祿哼了聲。

“就是, 我估麽着,今天就算來幫忙了,也得拿些銀子才肯走,總不能白幹。”周家的二媳婦連忙幫腔丈夫。

“阿廣說會來就是會來!”周壽叉腰,“你們不懂的好心不代表人家沒有。”

“老三,我看你就是歲數太小,輕易就信了人家的。”周家大媳婦道。

幾個小輩你一言我一語,聽得周老漢厭煩,他吼道:“行了,吵什麽吵,就算阿廣不來又怎麽樣,前幾日拉車,你們兩個非鬧人家好個沒臉,人家阿廣就是真生了咱們的氣,不願意來幫忙,也都是你們倆的錯!”

周老漢家的也攔住兩個兒媳婦,溫溫柔柔道:“阿廣那孩子我見過,是個實誠人,不要這樣背後議論。”

周壽站在菜窖外頭,站得高,望得遠,幹活的間隙,他擡起頭,一眼就看見九各村的大路口,阿廣和他那阿兄攙扶着,正朝這邊來。

“來了!”周壽興奮喊道,“我就說阿廣會來,你們幾個小肚雞腸,人家阿廣可不是那樣的人。”

隋寧遠依然沒穿他的厚狐皮,裹了件薄薄的棉衣,十分接地氣地跟在祁廣身後,他以前不曾來過村子裏,頭回見到這樣家家戶戶帶院的小土房,看哪兒都新奇。

經過的幾個院子裏,有大姑娘小媳婦正拉着褲腿,坐在院裏扒幹苞米,見他經過,一雙雙眼睛直白地落在隋寧遠臉上,倒不似州府縣城的那些大小姐總是含羞帶怯,她們這樣,反倒是把隋寧遠看得害羞,忙轉回臉,直視前方。

“哪兒來的小公子啊,長得可不似是我們村子裏的糙。”有那大膽奔放的姑娘高聲朝他喊。

隋寧遠聞聲回過臉,不大看得清是哪位姑娘喊他,朝那個方向笑了笑:“陽城縣來的。”

“來了就別走了!”又有姑娘喊,“在我們村裏娶個媳婦安家吧!”

一陣銀鈴的笑聲回蕩在冬日清朗的早晨,隋寧遠許久沒感受到如此蓬勃熱鬧的生氣,心情也跟着飛揚,面上不覺莞爾一笑,他這一笑,更是惹眼好看,惹得姑娘們愈發調侃。

祁廣一直不言,他只是輕輕拉過隋寧遠的袖子,和他換了個邊走路,現在,祁廣擋在他和姑娘們之間,互相也看不着了。

“你做什麽?”隋寧遠笑起來,“藏着我不讓姑娘們看不成?”

“不是。”祁廣這回答自己都心虛,摸摸鼻子。

“行,換一邊挺好的,這一側能曬太陽。”隋寧遠幫他找個了借口,懶洋洋伸着腰,淺淺一笑。

祁廣又摸了摸鼻子,看着護着地走在隋寧遠身側,高大的身子将他擋得嚴嚴實實,護食似的。

沒想到,他這一換出來,臨街的姑娘們看到的人變成了祁廣,也不曾放過他,話調一轉,笑道:“這漢子高高壯壯的,長相也英氣,是個成婚後能幹活的,也留下來娶個媳婦吧!”

祁廣哪裏見過這種陣勢,比隋寧遠還羞,耳根子蹭得就紅了,一動不動盯着前方的路,像只老朽的木頭。

隋寧遠在旁邊看他這窘迫的模樣,哈哈直笑。

再往前走不遠,周壽已經快步跑到家門口熱情迎接二人,他打開院子栅欄,喊道:“阿廣,這邊。”

“唉,你阿兄也來啦?”周壽看向一旁隋寧遠。

“嗯,昨兒剛下過雪,在家悶着無聊,阿廣帶我出來散散心。”隋寧遠抿唇一笑,“我就在旁邊逛着,不耽擱你們幹活。”

“歡迎歡迎。”周壽忙讓兩人進來,“你們先坐,我去給你們倒些熱水。”

進了院子裏,周老漢的全家都在,隋寧遠觀察起衆人來,只看了一眼,差不多就把這幾位誰是誰猜了準确,歲數最大,滿面慈容的老婦人應當是祁廣總提起的周老漢家的,至于她旁邊站着的兩個女人,一個高瘦,一個胖圓,應當是周福和周祿的媳婦兒。

祁廣沒休息,他将隋寧遠安頓在院中的馬紮上坐好,便起身拿了鏟子,幫周老漢清理菜窖塌下來的土方。

周老漢道:“多謝你了阿廣,還願意好心來幫這個忙。”

“應當的。”祁廣悶聲幹活,賣了力氣,一鏟一鏟的挖下去。

周福周祿和他們倆的媳婦各自對視一眼,知道又是自己小人之心,不再多說,悶頭幹活。

隋寧遠索性無聊,轉頭看到周老漢家的手裏正拿着白菜收拾,搬着馬紮靠近,說道:“阿婆,給我一點,我也會掰菜葉。”

“你就是阿廣家裏的那位阿兄吧,病好些了嗎?”周老漢家的瞧他生得唇紅齒白,面若冠玉,越看越喜歡,“不用你做,不用你做,你這身子骨不好,休息養着就是了。”

隋寧遠拿過白菜葉子,說道:“閑着也是無聊,能幫些是些。”

周老漢家的笑道:“那也好,等到中午時我再去給你做炖菜嘗,我聽阿廣說,你最愛吃那炖菜,正好家裏頭有這些個白菜土豆,還有之前囤的豆角幹和粉條和粗豆腐,我給你做個最豐盛的炖菜出來!”

“好,多謝阿婆。”隋寧遠朝她笑笑。

周老漢家的正貓腰蹲在菜窖裏撿碎磚,扯着嗓子喊道:“老婆子,家裏頭那點臘肉今兒也拿出來切了,一鍋炖了吃才香。”

“吃肉?”屋裏頭跑出來一高一矮兩個娃娃,個子高的是個女娃,個子矮的是個男娃,兩個孩子聽見臘肉,饞的口水直流。

“女孩是老二家的,男孩是老大家的,都是我的小外孫。”周老漢家的向隋寧遠介紹。

隋寧遠點了點頭,朝那兩個小孩打了招呼。

“娘,我和二寶想去村頭找貨郎買糖瓜吃。”女孩拉着弟弟找到那高瘦的女人。

“買糖瓜買糖瓜,日日就知道花銀子,那銀子都是大風吹來的不成。”高瘦女人不知道怎的,好大個氣性,趕走了孩子。

“秀妹子,你這是何苦,孩子們嘴饞就嘴饞了,那貨郎十天半個月才來一次,偶爾買一買,費不了幾個錢。”圓胖的女人邊扒着菜邊勸。

高瘦的女人冷冷一笑,她本就長了張長臉,嘴角向下,這麽一笑更刻薄,她扭過身子道:“那你掏錢給他倆買,反正我沒有,上次他們來買糖瓜就是我家丫頭掏的錢,你光知道張個嘴,倒是不見拿錢嘞。”

“你這話多難聽。”圓胖女人嘟囔一句。

兩個孩子局促地扯着衣角,滿臉失落,沒得到大人的允許還挨了一頓訓斥。

“罷了。”隋寧遠放下手裏的菜,“我這還有幾個銅板,我帶你們去買糖吃吧,正好我也嘴饞,你們倆,帶路。”

“隋公子,這不妥,怎能讓你花錢。”周老漢家的忙跟着起身,要回屋拿錢,被隋寧遠扯着袖子攔下。

隋寧遠笑道:“不必,這幾個銅板我還是出得起的,阿婆莫要瞧不起我了,我帶着兩個孩子去去就回。”

孩子們歡天喜地,回屋穿了棉襖便跑到隋寧遠身邊,也不認生,左一個右一個牽着他的手,催促道:“公子走了,公子走了!”

隋寧遠拉着孩子,跟祁廣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院門,回過頭來還聽見周老漢家的埋怨這倆兒媳,怪她們不該在外人面前為了幾個銅板拌嘴。

日出雲高,下過雪,天空晴朗,今兒從晨起開始便是金輝燦燦,灑在農家茅草屋檐之上,瞧着便覺得暖融融。

隋寧遠跟着兩個孩子走在田間地頭上,一路朝着村尾的貨郎那去,白雪蓋了村中大片田地,只有已經收割後的作物杆一排排矗立在雪地中央,不時鑽出個野兔野貓,找塊有太陽的地方取暖。

“公子的走路為什麽是這樣走?”

童言無忌,那個叫二寶的小男孩在前頭,學着隋寧遠走路的樣子一瘸一拐。

“因為我年少時騎馬摔斷了腿。”隋寧遠笑着答。

“真是可怕,我以後可不敢騎牛了。”二寶小臉驚詫。

村子從東頭到西頭路程不近,小孩愛跑愛跳在前頭,隋寧遠在後頭快着步子追,額頭上沁出汗珠。

那貨郎果然等在村尾的大樹下頭,前胸背着一個框,後背背着個架子,身前排了一排的小玩意兒,撥浪鼓,響骰子,羽毛毽,圍了一圈的村中幼童,望眼欲穿地盯着那攤子。

隋寧遠早知道村子裏有走街串巷的貨郎,今兒卻是頭一回見着,他擠在一幫孩子之間湊上前,左瞧右瞧,有些精巧的小玩具竟看着十分有趣。

“小公子要些什麽?”貨郎見他,忙問。

“二兩糖瓜,多少錢?”隋寧遠問。

“一兩糖瓜三文錢,二兩是五文,都是自家熬的麥芽糖。”貨郎道。

“嗯,裝吧。”隋寧遠點了頭,目光仍在貨郎帶來的物件上來回挑看。

擺在最前頭的一個葫蘆制的水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葫蘆個頭不小,有兩紮長,圓肚小嘴兒,葫蘆腰上還系了一條紅繩,能挂在腰上。

隋寧遠擡眼,忙問,“這葫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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