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春聯

第036章 春聯

貨郎道:“十文錢, 還送個挂腰上的綁帶。”

“你倒是會做生意。”隋寧遠笑了笑,“同糖瓜一起給我吧。”

二兩的糖瓜分了兩份油紙包着,一份隋寧遠給了兩個孩子, 讓他們倆邊走邊吃,另一份自己拿着, 回去分給祁廣。

這糖瓜陽城縣不多見, 因為粘牙, 化得又快, 只有冬月裏才有人站在冰天雪地裏賣, 隋寧遠不多見這東西, 只知道是拿麥芽熬的, 卻忘了味道。

帶着兩個孩子一蹦一跳回了周老漢家,因為有祁廣的幫忙,五個男人幹活極快,菜窖裏頭原有的菜蔬已經盡數搬空,祁廣也将坍塌下來的土鏟成一個山包堆在院子裏, 接下來只需要重新壘磚封頂,再把土填回去就是了。

這活兒幹得又快又好,周老漢家的不再愁容滿面,已把摘菜的活計扔給兒媳婦幹,自己圍了圍裙, 忙不疊去備着她答應隋寧遠的炖菜。

隋寧遠回來時, 祁廣正和周壽搭活站在窖裏頭邊壘磚邊說話,這兩兄弟關系近便, 周壽把平時不能跟兩個大哥說的話全部傾訴給祁廣, 嘴巴叭叭的停不下來。

祁廣背對着他,下巴上挂着晶瑩的汗珠, 在這寒冬天氣裏,身上竟蒸着熱氣,可見這漢子幹活是真實誠,哪怕是不收銀子幫忙,也肯花大力氣。

“別光幹活,也歇會兒,這一腦門的汗。”隋寧遠走上前,蹲在菜窖邊。

他拿出随身帶的手巾,說道:“來阿廣,阿兄給你擦擦。”

祁廣瞧他一眼,見他眼底盡是調侃的笑意,直到隋寧遠是在外人面前裝他的阿兄玩,他倒也樂意哄着這頑性大的主人家,走上前,擡起臉。

隋寧遠用手巾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

祁廣道:“多謝阿兄。”

“不謝。”隋寧遠笑了半天。

周壽滿眼羨慕道:“你們兄弟倆感情真好,我那兩個兄弟平日裏都不跟我說話的。”

“你哥哥都已成婚,按我娘親的說法,成了婚的多小都是大男人,沒成婚的多大也是個孩子心性,所以他們才跟你聊不來。”隋寧遠道。

“有什麽了不起,我娘說了等翻過年來,我也滿十八了,她就找媒婆給我說親去。”周壽挺了挺腰杆,“到時候我與我媳婦在家說話,省得天天受這孤單氣呢。”

“好啊,到時候我和阿廣去吃你的喜酒。”隋寧遠笑道。

祁廣靜靜聽着二人閑談,手上動作不停。

“隋公子今年也不小了吧,不曾娶妻嗎?”周壽問。

“不曾啊。”隋寧遠開玩笑道,“不如你給我說親去,你看看哪家願意把姑娘嫁給個瘸腿眼瞎還耳聾的廢物,若是真說成了,我明兒就入洞房。”

祁廣一個磚頭沒拿穩,響一聲,砸在地上。

“不過——”隋寧遠看向祁廣,這漢子背影對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周老漢家的砍樹練得,他瞧着這漢子的身量怎的比剛遇上他時更高更壯了,往那一站更顯成熟。

“我這兄弟倒是是時候說個親事了。”隋寧遠眯了眯眼。

周壽瞄了一眼祁廣,笑道:“阿廣這條件,估麽不少姑娘搶着要呢。”

“俺不成親。”一直沒吱聲的祁廣突然道,說了一遍尤嫌不夠,還特意強調一遍:“俺不成親。”

“怎麽呢,娶了媳婦多好,有人陪着說話,有人給縫補衣裳,每晚下了工,還能有人一直在家等着你回去吃飯說話,想想就美。”周壽那幻想的神色,仿佛他真娶了媳婦一樣,無限憧憬。

“是啊。”隋寧遠幫腔。

“俺現在也有。”祁廣冒出來這麽一句,又悶頭幹活去了。

隋寧遠愣了愣,想明白祁廣的意思,咧開嘴笑了。

“是,這些事我倒是一樣不少,也能幫你。”隋寧遠擺擺手,“罷了,現在不說了,你若将來遇上合适的,自然也就成親了,這事急不來,吃點糖瓜。”

他收起手巾,起身拿回剛買的糖瓜,又重新蹲回來。

“張嘴。”他蹲在高處,對底下的祁廣道。

祁廣老老實實走到他跟前,張開嘴,怎麽都聽他的話,隋寧遠挑了個最大的糖瓜,放進漢子口中,笑道:“甜麽?”

祁廣不答,這回不是話少,而是整張嘴都叫那粘人的糖瓜糊住,上下牙拼命咀嚼也張不開嘴,腮幫子鼓鼓地瞧着隋寧遠,極其滑稽。

隋寧遠看着他便笑,伸手把剩下的油紙袋子遞給更遠處的周壽。

“來,你自己吃。”

“多謝隋公子。”

周壽身高矮些,站在菜窖裏夠不着,拼了命踮腳伸手都沒夠着,隋寧遠朝裏頭夠得更深,終于把那袋子遞到周壽手裏,誰知道他位置太靠下,腳底下的土方被踩得送了,撲簌簌便往下落。

隋寧遠驚呼一聲,一頭栽下去。

他閉上眼,想象自己該如何摔個狼狽,大概連一張臉都要被拍扁,這麽想着,隋寧遠又在惋惜自己這張俊臉,旁的不說,他覺着自己最拿出手的就是這副皮囊,這下恐怕也要摔破相了。

一雙手穩穩托住他的身子,從腋下穿過,竟結結實實将他抱在懷裏,隋寧遠睜開眼,發現他正被祁廣輕而易舉托在懷裏,兩人面面相觑。

而祁廣,嘴裏還粘着糖瓜,說不出話來。

“哈哈哈哈哈。”隋寧遠看着漢子的模樣,實在是憋不住笑,從祁廣身上下來,他道:“反應真快,這都能接住我。”

祁廣嘗試着動了動嘴,放棄了,嗚咽一聲,當做回應。

“你慢慢吃。”隋寧遠找了個緩坡重新爬上去,溜達去別處了,不再耽擱他們幹活。

距離開飯還有段時間,祁廣和周壽他們正忙,周老漢家的又在廚房忙活着,周福和周祿以及他們的媳婦又不像是那熱情愛說話的,隋寧遠在院中踱步,四處摸摸看看,怪是無聊。

周老漢體力跟不上,早已坐在一旁歇着,指揮兒子們幹活,他見隋寧遠閑到去摸屋前挂的幹苞米研究,笑道:“隋公子,你識不識字?”

“當然。”隋寧遠回頭。

“那正好,幫我們家寫一副春聯吧,馬上過年了,省得還要趕集時候買。”周老漢道。

“這自然是可以的。”隋寧遠閑着也是閑着。

“等着,老漢去給你找家裏剩下的紅紙,還得去隔壁戶借個筆墨。”周老漢站起身,先回了屋裏翻箱倒櫃半天,取出來幾張紅紙,應當是早留着想做春聯使,一直沒人給他寫。

把這些鋪在外頭的醬缸蓋上,周老漢卯足力氣,朝隔壁的茅屋喊:“老姜頭,借個筆墨使一使嘞。”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隔壁屋立刻從屋裏出來個小老頭,他扶在門邊道:“自己來取。”

周老漢走到自家和姜老頭近便的栅欄邊,他們兩戶挨得近,都不用出屋,順着栅欄便能交接過一方墨,一支筆。

“要筆墨做什麽?”老姜頭探頭往院子裏看,“你們一家都湊不出個識字的,這是要做什麽詩情畫意的事兒?”

“求人給寫個對聯。”周老漢指了指遠處捏下巴思索的隋寧遠,“這位小公子給寫。”

“喲,寫春聯可是年關大事,這小公子什麽來頭,能寫的一筆好字嗎?”老姜頭打量着隋寧遠,“你莫不如讓我給你寫。”

“得了老哥哥,你我做了半輩子鄰居,你那字幾斤幾兩我知道,還吹什麽吹呢。”周老漢朝他招手,“你若無事就過來看吧,看看這小公子寫得好,還是你寫得好。”

老姜頭被他說起興致,還真慢悠悠過來了,隋寧遠見他成了這倆老頭的賭注,無奈又好笑,提筆沾了墨。

“寫點什麽?”隋寧遠問。

周老漢思慮一番道:“就求個家和萬事興。”

老姜頭插嘴道:“你是應當求個家和萬事興,你這家裏三天兩頭吵架,我全能聽見。”

周老漢氣得直拿白眼翻他。

隋寧遠笑了笑,提筆寫下,上聯一年四季行好運,下聯八方財寶進家門,橫批一個家和萬事興。①

他起筆第一個字時,周老漢和老姜頭還在專注拌嘴,互相貶損逗樂,但當他寫完時,姜老頭竟不說話了,瞪着眼睛,細細瞧着隋寧遠的字。

“這...小公子絕非凡人啊。”老姜頭驚詫道,“你這筆字,說是出自名家之手,也是有人信的。”

聽他這麽說,周老漢拿起來左看右看,滿意得不得了,吹幹了便收好,說道:“等年前我就挂上,這春聯,在村子裏獨一份,誰路過我家門口不高看一眼。”

老姜頭不幹了,慌不疊跑回自己家,也扯了紅紙出來,說道:“小公子辛苦,給我也寫一副吧,你這比往年找人寫的漂亮多了,貼上去,臉上都增光。”

“行。”隋寧遠好脾氣,應他的要求,又寫了一對兒。

正要收起筆墨來,從田裏回來一夥人,也是九各村的,正路過周老漢家門口,看見這院子裏處處熱鬧,探頭問道:“你們做什麽呢?”

老姜頭紅光滿面,舉着手裏的春聯回頭道:“瞧瞧,新寫的春聯。”

“哎喲,這字可漂亮,找誰給你寫的?”門外有個粗辮子的嬸子問。

“這位,這位。”周老漢和老姜頭不約而同指向隋寧遠。

隋寧遠扯了扯嘴角,感受到無數雙目光打量在他身上。

“幫我家也寫一份!”

“我家也要!”

“誰借我家一張紅紙來!”

那夥人原是搭伴兒上地裏幹活的,一看老姜頭和周老漢家都有了這好東西,抓住隋寧遠在這便不放手,一個個争先恐後跑回家,不一會兒全拿着紅紙回來了。

隋寧遠看着竄動的人頭,無奈嘆息,說道:“一個一個來。”

拿到對聯的村民歡天喜地走了,聽到消息的又趕忙飛奔跑來,還有那家裏面暫沒紅紙的,拿了塊白紙也跑過來,說是要留個字拓印。

周老漢家的門檻都險些讓這幫人踩塌。

周壽哪裏見過這場面,幹活的間隙,他悄麽聲在祁廣耳邊道:“你這阿兄真厲害,他老說自己是廢柴,我起初還小瞧了呢,誰知道人家會的東西都比咱們高貴。”

祁廣嚴肅的臉上表情不多,但此時,眼中也浮現出淡淡笑意,他望着隋寧遠被村民簇擁的模樣,他那主人家正專心彎着腰,在紅紙上筆走龍蛇,發絲微垂身前,被那蒼白的手腕輕輕挽起,側過臉來,那眉眼鼻唇,要多精致有多精致。

“俺這阿兄世上最厲害。”祁廣慢慢收回目光,對周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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