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正午,禦書房內。
上官婉兒放下手中的狼毫筆,從容地合上最後一份奏折,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等着宮人引她去偏殿用膳。
這是婉兒在禦書房替武後批閱奏折的第二日。從掖庭卑賤的宮女一步步成為宮中舉足輕重的女官,這其中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曉。
此時的婉兒已經能模仿天後的筆跡與口吻,代批閱的奏折縱使天後也看不出異樣。
有人說,上官婉兒手中的狼毫筆有如從前的刀筆,落筆便能要人性命。
也有人說,上官大人不過是天後的爪牙,哪一日天後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聲,便會将她當做替罪羔羊,就如同當年的上官儀一般。
“上官大人,天後召見。”
最後一個字的墨跡還未幹,一個宮女便走了進來。
上官婉兒整理好面前的筆墨,還未開口回應,那宮女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上官大人,天後要您現在就過去。”那宮女語氣恭敬,卻又不帶任何感情。
這個宮女有些面生,既是天後急召,上官婉兒并未辯駁。
如今是儀鳳三年,大唐裏裏外外以全然被皇後武則天把持。作為唐宮中的女官,自婉兒的才情的得到天後的賞識,便時常出入後宮與上書房。
面對宮女的催促,上官婉兒整理了衣裳,繞過禦花園,到了武則天的寝宮。
天後的寝殿極盡奢華,紅木桌椅鑲着金邊,八角琉璃香爐中水煙袅袅。
這裏,上官婉兒已經出入了無數次。可每每推門,還是覺得被壓的喘不過氣。
“奴婢參見天後。”她跪在地上,仰頭凝望着那個威嚴端莊的女人。
“婉兒,你怎麽來了?”
天後的疑問叫婉兒心中咯噔了一下,想到那個面生的宮女,婉兒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計了。
武則天看着跪在面前的上官婉兒,心中有了思量,卻并未責怪。
“婉兒,本宮聽說有人傳太子不是本宮的兒子,說他是本宮争寵的工具。”
“天後想怎麽處置污蔑太子的人?”上官婉兒試探地問。
這事唐宮裏傳的沸沸揚揚,許多宮女太監都在議論,說太子李賢是韓國夫人的兒子。韓國夫人雖是天後的姐姐,可她與天後素來不睦,太子李賢聽了這番流言,整日裏惴惴不安,不理朝政。
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監國,可李賢卻整日躲在府裏。
上官婉兒一番話,叫天後震怒:
“處置?嘴長在他們身上,處置得完嗎?難道要本宮将所有的宮女太監都殺了,來堵住衆人之口?若非賢兒總與本宮對着幹,那些個奴婢怎會議論!本宮聽說,如今的太子,荒淫度日,哪裏還有半點皇儲的樣子!再這樣,只怕東宮要易主了!”
上官婉兒低下頭,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天後,太子許是一時糊塗……”
說完,上官婉兒就有些後悔了。先前的太子李弘,不過是為兩個庶出的公主求情,便被削了權力,沒過幾日便暴斃……
如今的太子李賢,入主東宮之後,八面玲珑,很快便與天後分庭抗禮。權力被分散,是天後所不能容忍的。
婉兒知道,這一步,她走錯了。
原以為天後會因此責罰自己,不想她的語氣卻溫和了幾分:
“婉兒,本宮知道,你與賢兒素來交好。今日,你就替本宮将這兩本書送去太子府上,讓他好好看看。若他就此改過,本宮便不再追究。”
婉兒擡起頭,一旁的宮女将書送至她的手上。一本《少陽政範》,一本《孝子傳》。
“奴婢遵旨。”
婉兒離開天後的寝殿,只覺得背後被汗水浸濕。事關太子的性命,婉兒不敢耽擱。她回到自己的住所,換了身衣裳,便出宮去往太子府。
太子府并不如傳聞那般莺歌燕舞,婉兒走了進去,只覺得有些荒涼。她走了兩步,忽然被一人攔住。
那人是李賢的侍妾,她見了上官婉兒,便陰陽怪氣地開口,“我當是誰?原來是上官大人啊。”
“我奉命來給太子送東西,借過。”上官婉兒并不想與她糾纏。
“哼,奉命?宮裏那麽多宮女太監,用得着上官大人親自跑這一趟?”
“我奉皇後娘娘的命,來給太子傳話,還請良媛行個方便。”
“你!”那女人氣急敗壞,可也不敢攔她,只是在她身後恨恨地罵了一句,“白眼狼!”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落在了上官婉兒的耳朵裏。
上官婉兒跟着下人往裏走,下人帶她到了書房便退下了。婉兒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書房中,一個一身玄色衣服的男子正在看書。他時不時拿着筆做批注,偶爾蹙眉思考,仿佛沒注意到有人進來了一樣。
李賢如往日一般,并不似傳聞中那樣,在府中白日宣淫,荒淫度日。
上官婉兒走上前,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
李賢這才擡起頭,“上官大人不必多禮。”
上官婉兒聽得出來,他刻意加重了“大人”二字,無非在諷刺自己是武則天的鷹犬。
“太子殿下,奴婢奉了天後之命,來給您送兩本書。”
“回去轉告母後,書,我收下了。只是現在我還要完成《後漢書》的批注,恐怕抽不出時間拜讀這兩本大作。”
“太子……娘娘其實很關心您的。”身為宮中女官,婉兒本不該多嘴,可李賢幫了自己許多,婉兒不想看着他自掘墳墓。
李賢沒理她,只是兀自拿起這兩本書翻看。“《孝子傳》,有意思。怎麽沒人寫本《慈母傳》,讓母後也讀讀。”
“太子,天後也是為了您好……啊!”上官婉兒沒想到,李賢突然起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齒道:“上官大人真是對母後忠心耿耿,即使我告訴你上官家滅門的真正原因,你也願意留在她身邊當她的走狗,替她說好話!”
“在其位,謀其事,奴婢也是職責所在。”
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因為請旨廢後被武則天懲治,上官家滿門,除了上官婉兒與她的母親,一個幸免的都沒有。這些,上官婉兒不是不知道。
“我說了,只要你願意舍棄母後給你的權力,我就能帶你離開皇宮。真沒想到,你再次來我府上,還是為了給母後傳話。”李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可看到眼前人痛苦地皺着眉頭,他又松開了手。“你走吧,以後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上官婉兒後退半步,平靜地看着李賢。
上官家的事情,她早就知曉。之所以與李賢交好,不過是想用李賢的權力為自己的祖父翻案。如今李賢沒了權力,她自當另擇佳木。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上官婉兒行了個禮,臨走時還是加了句,“太子,這兩本書,您記得看。”
李賢沒說話,只是盯着她,一張鐵青着的臉仿佛在說“滾”。
回到皇宮,婉兒看着那高高的宮牆。李賢說的那些話,有一個人也曾對她說過。那個與她一同長大的女孩,那個把她視作姐妹的小公主。她曾哭着求自己不要再替天後辦事,她說不喜歡那樣的自己。
婉兒何嘗喜歡如此,可若不這樣,自己怎麽能為上官家翻案?
她不記得自己多久沒見到那個小公主了,也許她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上官婉兒不敢耽擱,立刻去見了武則天複命。
“東西送到了?”武則天優雅地玩弄着茶杯,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上官婉兒低着頭,生怕武則天看出什麽:“回天後,奴婢已經把書送到太子手中。”
武則天點了點頭,可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太子怎麽說。”
“回天後,太子說,感念娘娘一片苦心,這兩本書他會認真拜讀的。”
“呵,這話本宮的賢兒可說不出來。”武則天的語氣多了幾分淩厲,“婉兒,他許了你什麽好處,值得你這麽幫他說好話?”
上官婉兒趕緊跪下,“奴婢不敢,奴婢說的句句屬實。”
武則天的語氣中的淩厲消失不見,眼睛卻依舊盯着婉兒,“別忘了,若不是本宮,你現在還在掖庭裏當最低賤的宮女。”
武則天見她隐忍不語,繼續說:“哦,不對,若不是因為本宮,你現在可是上官儀的掌上明珠,沒準兒還能名正言順地當上太子妃。”
上官婉兒驚恐地擡起頭,她雖知道了上官家的命案,可她從未與旁人提及過。“奴婢從未這麽想過。”
“本宮從前竟不知,你早已知曉了上官家的命案。”武則天知道,上官婉兒的母親鄭氏沒這個膽子。那麽,究竟是什麽人把事情告訴了她。“婉兒,是什麽人把這些大逆不道的話說與你聽?你說出來,本宮不會責怪你的。”
武則天的聲音越來越溫和,上官婉兒卻覺得萬念俱灰。
見上官婉兒不語,武則天似是失去了耐心。
“來人啊,把她帶下去。”武則天話音剛落,一群人就沖了進來。
上官婉兒頓時不想辯解了,武則天早就讓人在這等自己,無論自己說什麽,都難逃罪責。婉兒任由別人把她帶走,路上不少宮女側目而視。
阖宮上下都知道她受寵于天後,又與太平公主交好。天後幹政以來,多少奏折都是婉兒代批。宮中人都敬她怕她。誰都沒想到,她也會有這樣的下場。
婉兒被人鉗制着出了武則天的寝宮,同一條路上,太平公主紅裝似火,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往武則天的寝宮走去。
自己是罪臣之後,她卻是武則天最寵愛的小公主。
同一條路,卻是不同的起點與終點。
昏暗的大牢中,上官婉兒冷眼看着宦官把燙的通紅的鐵夾子送到自己的面前,她死死咬住唇,沒有掙紮。
紅豆大小的鐵豆子落在她的額頭,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一瞬間,她咬破了紅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額間的汗水滴在傷口上,火辣辣的。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自己的父親已死于天後之手,自己的肌膚也無法得到保全。
難怪太平曾告訴自己,不要與天後作對。
可事已至此,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