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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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不知自己是何時暈過去的,等她再次醒來,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她躺在床上,眉心的疼痛傳來,她無力地張了張嘴,卻一旁的宮女小聲說:

“上官大人,天後娘娘下令,不許太醫為您診治……”

是啊,天後責罰,即便沒有這道命令,又有誰敢為自己診治。

“你先下去吧。”上官婉兒有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自己現在一定很醜吧。

這不僅僅是一道傷疤,更是在昭告合宮上下,自己已經獲罪。

她本就是罪臣遺孤,被丢在掖庭,與母親相依為命。

婉兒的祖父原是當朝宰相,只因替皇帝李治拟了廢後诏書,便落了個滿門被殺的下場。

婉兒對上官家的人沒什麽印象,她記得的唯有夢中的血光沖天。

不知是不是傷口有些感染,婉兒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昏昏沉沉。等她再次醒來,一個一身紅衣的少女正坐在她的床邊,用幹淨的毛巾替她擦拭着額頭的汗水。

少女衣衫華美,耳畔的明珠光彩奪目,一雙眼睛比她釵上的寶石還要耀眼。

見上官婉兒醒來,少女甜甜地笑了,“上官姐姐,你終于醒了,你睡了好久,我很擔心你。”

睡了好久,自己還未向天後彙報朝中事宜,只怕會被怪罪。

“太平,現在、現在是什麽時辰了?”上官婉兒的聲音有些沙啞,許是行刑的時候,無意識的喊叫傷到了喉嚨。

李令月聽到婉兒的聲音沙啞,忙起身替她倒了杯水。“上官姐姐,你醒了就好。母後那邊的事情你不必擔心,我已經與她說過,她不會因此責罰你的。”

上官婉兒喝下了李令月遞來的水,不自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李令月見狀,忙又倒了一杯。婉兒看着她的背影,只覺得熟悉又陌生。

自己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太平公主了。她以為那日自己的态度惹惱了太平,她以為這個小公主再也不願見自己。

“太平,謝謝你……”

聽上官婉兒這麽說,李令月愣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水杯,嗔怪道:“我總把你當做好姐姐,你卻總還是與我這麽見外。”

“我以為,我以為你那日生我的氣,再也不願理我。”婉兒深知,眼前這個小公主被武後驕縱慣了,整個唐宮,沒有人敢忤逆她。偏生自己為了那陳年舊案,惹惱了這小公主。

聽上官婉兒這麽說,李令月又一次笑了,“上官姐姐,我在這宮中沒有什麽姐妹,宮裏人的都怕我,唯有你不因我是公主而對我卑躬屈膝。我怎會因為這點小事,便與你心生隔閡呢。”

李令月說得真摯,這話叫上官婉兒有些恍惚。一時間,仿佛她們的感情又回到了多年前。

那時的婉兒還很小,她在掖庭見到了天後最寵愛的小女兒——李令月。

那時的李令月像個精致的陶瓷娃娃,婉兒見到她時,她正被一群人簇擁着,在永巷裏追一只蝴蝶。

蝴蝶飛了一路,李令月追了一路。誰也沒想到,那蝴蝶偏生落在了婉兒的手上。

蝴蝶的翅膀是淡紫色的,就像是盛開的鳶尾。

掖庭之中,只有做不盡的髒活累活。

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婉兒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蝴蝶。

李令月站在婉兒的面前,巴巴地等着她将蝴蝶送給自己。她沒想到,婉兒竟一擡手,放飛了那只蝴蝶。

蝴蝶撲扇着翅膀,很快便飛出了紅牆,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中。

看着蝴蝶展翅飛走,婉兒仰起頭,仿佛自己也能随它飛出宮牆。

自己或許再也走不出掖庭了。

“大膽奴婢!”李令月身後的宮女比婉兒要高許多,她見婉兒這般,不等李令月開口,便出手将婉兒推倒在地。“你不過是掖庭裏卑賤的奴婢,公主喜歡的東西,你也敢随便放走!”

婉兒看着這群人,她們身上的衣裳都很漂亮。不像自己,只能穿別人不要的衣裳。

李令月環抱着手臂,居高臨下地看着婉兒,“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只知道萬物有靈,怎可因你一人的喜好便随意将其捕殺。”上官婉兒倔強地擡起頭。

她不知道眼前人是誰,她只知道,自己已經不得自由,她不希望這只蝴蝶同自己一樣。

上官婉兒這番話,叫李令月愣住了。這些話,先生從未與她說過,母後也未曾告訴過自己。她覺得婉兒說得有理,又不願輕易承認。

“喂,你叫什麽名字?”

上官婉兒覺得,眼前的小姑娘雖然有些驕縱,卻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她站起身,回道:“我叫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不卑不亢的态度在其他宮女眼中十分刺目。

“大膽奴婢!怎可在面前公主自稱是我!沒人教過你規矩嗎?”

一旁的宮女為了巴結李令月,正要将婉兒打一頓,沒曾想李令月開了口。

李令月頭一次見到這樣的人,她的語氣中掩飾不住欣喜,“上官婉兒,這名字好聽得很。翠兒,蝴蝶已經飛走了,我們回去吧。”

那時初見,上官婉兒沒想到,這個小公主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後來,有人将她接出掖庭,到了一處富麗堂皇的宮殿,又給她換了身幹淨暖和的衣裳。

見到了教導公主的先生,她才知道,自己被李令月選中,成了伴讀。

婉兒因此讀了很多書,也知道了什麽叫伴君如伴虎。

有一次,太平公主頑皮,央求着婉兒替她寫文章。

小小的太平怎麽也沒想到,只是一眼,天後便看出這文章并非出自她之手。

“太平,這文章是誰替你寫的?”

“母後,這文章就是女兒寫的……”

“嗯?”天後沒有過多責罵太平公主,而是問道:“可是你從掖庭帶出來的那個宮女?她好大的膽子,竟然在本宮面前弄虛作假!”

太平公主不明白,婉兒已經盡力模仿自己的筆跡,為何還會被天後一眼識破。

太平雖然受寵,卻從不敢欺瞞天後。她低下頭,小聲說:“母後,是我逼她寫的,請母後不要責罰她……”

後來,天後召見了上官婉兒。有太平公主陪着,婉兒以為自己沒那麽怕。到了皇後面前,婉兒才見識到了什麽是真正的皇家天威。

那時的婉兒還不知道眼前華貴端莊的女人就是殺死自己親人的兇手,她看着天後的目光只有崇拜。

天後見了婉兒幹淨的目光,微微一愣,仿佛故人就在眼前,“上官婉兒……你與你的祖父很像。”

“除了母親,奴婢并無其他親人。”這話是母親教她說的。

後來,天後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要她好好陪着太平。

太平雖一口一個“上官姐姐”,但婉兒知道,自己是不能夠做公主的姐姐。

從前的李令月像是一道光,将自己從不見天日的掖庭接了出來。

如今的李令月依舊像是一道光,哪怕天後不許太醫替自己診治,但她還是會過來看自己。

李令月拿着手中的白瓷瓶,用指腹輕輕取了裏頭的藥膏,她捧着婉兒慘白的一張臉,小心翼翼地将藥膏抹在了婉兒的眉心。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夠感知彼此的呼吸。李令月的動作很溫柔,絲毫沒有平日裏的驕縱。

“上官姐姐這樣好看,即便臉上有傷,也是楚楚動人。只是,若姐姐的眉心留了疤,皇兄見了定要心疼……”

那藥膏十分清涼,似乎是加了薄荷。可傷口還未愈合,藥膏抹上去,竟有微微的刺痛。

上官婉兒閉上眼睛,不敢直視李令月的眼睛。良久,她有些艱難地開口:“我與太子,什麽都沒有,公主不要誤會。”

“有也好,沒有也好,你是我的人,你與皇兄,往後都不許再有瓜葛了。”

李令月的話,叫婉兒心下一驚,随之而來的還有眉心的劇痛。

見上官婉兒眉頭不自覺擰緊,李令月笑道:“很疼吧,上官姐姐。既然怕疼,為什麽不乖乖聽話呢。”

李令月笑得甜美,眼神中卻帶着一絲殺意。額間火辣辣的痛感讓上官婉兒意識到,這個小公主根本不是在給自己上藥。

“你給我抹的到底是什麽!”上官婉兒張開眼睛,她擡起手想擦掉額間的藥膏,太平卻鉗制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地壓在床上。

看着婉兒好看的眼睛因為劇烈的疼痛流出了兩行淚,李令月俯下身,在她的耳畔輕聲說:“上官姐姐,怕疼就要乖一點。我不喜歡你和我皇兄走得那樣近,皇兄能給你的,我也能給。再有下次,要是被我發現了,可不僅僅是臉上留疤這樣簡單了。上官姐姐,你應該也不像害死皇兄吧。”

李令月的語氣很是溫柔,淺淺的呼吸打在了婉兒的耳畔和發梢,叫她不寒而栗。

見那藥膏被皮膚吸收,婉兒眉間的傷口有紅腫潰爛的趨勢,李令月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開她。

婉兒無力地躺在床上,任由太平公主替她擦幹淨了臉上的淚水。

“姐姐,別哭了,你哭得我心裏好難過。”李令月這樣說着,嘴角卻依舊帶着好看的弧度,“這藥是一個方士給我的,不管多小的傷,只要沾上,便會潰爛、化膿,最後留疤……往後,不管你在哪,只要瞧見這傷疤,便會想起我。上官姐姐,這個禮物,你可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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