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見諒

赫連呼雲帶着爾朱薔沒逃多遠,千乘家的鐵騎已經圍了過來,爾朱珍珑因為父親的隐瞞正失魂落魄,連就要被抓也沒有知覺,眼看一衆騎兵就要沖過來,只得拔劍與他們厮殺,這時身後卻響起了馬蹄聲,他回身一看,來的是千乘家的小姐。

不,千乘家養出來的,分明都是吃人的野獸。

千乘大争勒馬停在赫連呼雲身後,與千乘家的軍隊一起将他團團圍住,“宛平大君作甚要走,前面多危險,留在此處我定能保證大君的安全。”

赫連呼雲沉着臉還沒開口,爾朱薔已經破口大罵起來:“千乘家的雜種,滾開,別擋我的道!”

說完,拿出她慣用的金色鞭子朝大争揮過去,千乘大争自幼習武,自是不懼她這點手段,直接伸手接住她的鞭子,“你這鞭子好沒力氣,有機會我教你怎麽用鞭。”說完使力一扯,将馬上的爾朱薔直接扯了下去,爾朱薔滾落泥濘的雪地,一身的錦衣華服盡皆染上污漬,仿佛也是這一摔點醒了她,她這才從丈夫被一只畜生咬斷了脖子的場景中回過神來,不由得驚呼:“你們不是人!你們還是人嗎!它咬死長風了,它把長風咬死了……”

赫連呼雲心裏難受,示意侍衛将爾朱薔扶起來,千乘大争卻沒了耐心,“宛平大君,請跟我們走。”

呼雲已經別無他法,只能聽從大争的話,若是他也死于這亂軍之中,赫連家就是真的完了。

正在他準備放下手中的劍時,一道聲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讓他走,不然我殺了你妹妹。”

還穿着宮裝的爾朱珍珑正用頭上的鳳釵抵着千乘空空的脖子,只要她的手輕輕一動,那支金色的釵子就能戳破千乘空空雪白的脖頸。

在場的人誰也沒有想到淩波夫人也是會武的,甚至連爾朱薔都不知道,這是赫連呼雲和她之間的秘密,然而在今天這樣的場合,本來她已經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全身而退的時候,她卻為了呼雲暴露了自己。

直到很多年後,赫連呼雲還是忘不了那一幕,那個美麗的女人用千乘空空做要挾,讓千乘家在亂軍之中放自己離開,他騎着駿馬狼狽逃走,只來得及回頭看了一眼。

雪地中的女子鬓發散亂,衣裙上還留着血跡,凍得烏青的手死死攥着手中的簪子不放,她看着自己離去的背影輕笑着,正如自己十二歲第一次在爾朱家的後院見到她時一樣。

那一刻,赫連呼雲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

一個因為身份,地位,權利,欲望,愛上了他,卻不敢承認的女人。

那一眼之後,他不敢再看,他只能往前逃,因為哪怕再多看一眼,他都會留下來任由千乘宰割,爾朱珍珑,你不是很聰明嗎,怎麽這一次就犯蠢了呢?

這個問題再也沒有人回答,汨羅江邊,燕皇身死,葉貴妃、淩波夫人随殉,燕氏皇族全滅,唯餘皇長公主,燕季玉妲。

長浥外的一個小村子,黑壓壓的侍衛包圍着其中最大的一處宅院,燕氏皇族唯一的繼承人季玉妲正抱着燕思凡,神無執立在回廊後面,給兄妹兩個留了最後的訣別時間。

燕思凡失血過多,何況那猛獸咬傷了他的內髒,撐着一口氣将到現在,只為和季玉妲說幾句話。

他想伸手為季玉妲拭去眼淚,像從前一樣,卻發現自己并沒有那個力氣了,“好了,別哭了。”

季玉妲點點頭。

“從今以後,只有你一個人了,皇兄保護不了你了。”燕思凡笑了笑,“所以接下來我的話,你要認真聽。”

“你是我的妹妹,卻并不姓燕,你是母妃與太史楚生私通生下的孩子,這件事父皇并不知道。”

季玉妲猛地瞪大了眼,由于過分驚訝,她不由得抱緊了燕思凡,使得燕思凡肩膀處一陣劇痛。

“嘶……父皇的寵妃暗害母妃,在她的吃食裏下毒,那東西被內侍拿給我與母妃分食,母妃吃得少,很快就克制了毒性,我卻命在旦夕,她當時已經失寵,父皇只是看望幾次便任我自生自滅,太史楚生遍尋天下為母妃找到一份解藥,我終于痊愈,母妃也是自那時候起和太史楚生開始偷情,最後生下了你,因着母妃體內的餘毒,你出生起便有這瘢痕,太史楚生卻再也找不到一份解藥來醫治你。”

不理會季玉妲的震驚,燕思凡繼續說,“這些早該告訴你的……我走以後,你取我的心頭血喝下,你的毒自然會解,到時候你……你或者去找千乘熄烽,或者離開,都可以,你本就不是燕家人,不必為我們燕家付出什麽,我輸了是我的事,若你喜歡千乘熄烽,你就繼續和他在一起,不必愧疚……”

“絕不可能!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我不想你不開心……”

季玉妲握住燕思凡的手,試圖把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給他,“不,皇兄,我就是燕家人,千乘熄烽害了你,我此生都不會饒恕他。終有一天,我要用他的血來祭奠燕家的列祖列宗!”

燕思凡察覺到季玉妲眼中那瘋狂的恨意,愈發覺得難以呼吸,他太累了,只能用最後一絲力氣呢喃了一句:“要好好活……”

神無執察覺到燕思凡已經氣絕,正走過來,發現季玉妲低着頭,他以為她在哭泣,走近了卻發現季玉妲竟然用身邊的小匕首插進燕思凡的胸膛,那鮮紅的血從胸腔湧了出來,季玉妲低着頭将那鮮血全部吞咽,整張臉都是血紅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神無執竟覺得鮮血之中的臉異常豔麗,往日那布滿整張臉的瘢痕仿佛消失無蹤了。

正在此時,宅子的大門“砰”地被推開,幾個侍女抱着個人朝自己沖過來,“将軍,姑娘要生産了!”

神無執接過長安,懷中的人已經暈了過去,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他不由得心慌起來,“讓大夫來!”

季玉妲偏頭見到了神無執懷中的長安,“丫頭怎麽在這兒?她要生了?”

神無執沒空理她,他将長安帶到裏屋放在床榻上,輕拍她的臉,“長安,長安,快醒醒……”一面又喝道:“還不快支火爐過來!熱水呢!”

護送長安一路過來的侍女們已經筋疲力盡,唯有神無執手下的士兵去廚房取熱水,一面又有人送過來嶄新的裏衣,神無執雙手顫抖着給長安換上,此時的他就像被激怒了的豹子,随時都可能會爆發。

神無執還在試圖喚醒長安,村子裏的大夫和接生婆已經被找了來,大夫一見這情況就說要針灸,接生婆也急忙過來為長安按摩穴道。

神無執被擠到一邊,一眼也不敢眨地看着長安。

幾針下去,昏睡的長安終于皺着眉頭睜開了眼,無意識地喊了一聲:“我疼……”

神無執又過去抓着長安的手,“不疼的,馬上就好了,馬上,你忍忍……”

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語氣有多麽憐惜多麽惶恐,接生婆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麽來歷,卻被一村子的士兵吓壞了,不敢怠慢面前的女子,大着膽子說:“這位……大人……産房血氣重,還請到外面等待。”

神無執刀刃一般的目光掃過接生婆,“做好你自己的事。”

大夫取過參片給長安含着,接生婆掀開她下擺看了看,“已經開了七指,羊水都流幹了,夫人使點勁孩子一定能生下來。”

長安卻無暇顧及接生婆的話,疼得狠了她只能死死抓住神無執的手哭着,“我疼啊……太疼了……爹爹……”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往往會想起自己心中的依靠,可惜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是元帝。

神無執已經沒空再去怨恨她了,他放緩了臉色,輕聲安慰她:“囡囡乖,把孩子生下來就可以去見爹爹和哥哥了。”

長安聽了這話居然安靜了下來,似乎想到什麽美好的事情,被咬得青紫的嘴角竟微微勾起笑了一下,“好,囡囡乖,爹爹要記得……”

她聽從産婆和大夫的話,讓她吸氣就吸氣,讓她呼氣就呼氣,不再叫痛,只是緊緊地抓着神無執的手。

長安的腦子裏閃過許多零星的畫面,畫面中的許多人她都不記得了,她看見自己被人抱着去摘七裏香,看見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在花海中對她笑,看見戰火和硝煙,她還看見了神無執,或許那并不是神無執,那只是一個一閃而過的灰色身影,只是為什麽那個身影顯得特別哀傷?

因為那道灰色的身影,她輕輕呢喃了一句:“原諒我……”

神無執明知道她不記得自己是誰,明知道這個女人有多冷血無情,卻在聽到這句近乎呓語的話之後潸然淚下。

她就是他的救贖,他怎麽能,怎麽敢怨恨她呢?

神無執聽見自己用沙啞的聲音對床上的女人說:

“活下來,我就原諒你……”

兩個時辰過去了,一陣清亮的啼哭在産房響起,随之而來的,是男人壓抑不住的痛苦,産房裏的男人除了大夫只有一個,那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只可能是那個男人發出的,守衛們為這哭聲吃驚不已。

他們的将軍神無執,因為一個女人而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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