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花落

長安靠在窗邊看着窗外被白雪覆蓋的庭院,幾個仆役在掃雪,牆邊的幾株紅梅開得正好,屋檐上的冰棱晶瑩剔透,這樣安靜又美麗的小院,誰能猜到它正處于南燕的戰火紛飛之中。

小院的門開了,穿着玄色大氅的神無執快步走了進來,在地上留下一層薄薄的腳印,長安透過窗子看見他,卻沒有多餘的動作。

男人不久就來到她身邊,看見她身邊熟睡的孩子,不由得放低了聲音,“看着他睡不累?讓乳母來帶吧。”

侍女取走了他脫下來的大氅,他坐在長安身邊,“我回來了,你也不多看我一眼嗎?”

長安終于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你經常回來,沒什麽好看的。”

聞到男人身上未曾退去的血腥味,長安微微皺眉,“你又殺人了。”

神無執将長安摟緊懷裏,似乎刻意要将身上的血腥味傳遞給她,“你不喜歡?從前你很喜歡殺人的。”

長安不想和他說話,自她生産後,男人對她不再那麽強硬,卻總是用這樣的方式和她親近,她堅持自己喂養這孩子,也是想拖延時間躲開神無執。

“你不開心,為什麽?”神無執已經解開她的上衣,低頭吻上她的鎖骨。

“我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麽重要的人。”

神無執冷笑一聲——即使忘記從前的一切,她還是記得元帝,元帝死時就是這樣的大雪,她竟直到這時候都還記得。

神無心哪,你明明是長了心的,卻為何從不分給我?

神無執懂得長安的心思,心中就更加氣憤,抱着她癡纏了許久,除了沒有真正進入,什麽手段都朝她使,将長安逼得唯有垂眸不去看他,等到孩子醒了哭鬧,神無執也不肯停下,指着她的**,癡迷地說:“我的……”

長安推不開他,因為這種羞辱漲紅了臉,“你這混蛋!”

神無執正對着她胡鬧之際,小院的門再次被推開,穿着朱紅色錦衣的女子帶着一隊侍衛沖了進來,神無執面色一暗,将長安的衣襟合上,徑直出門。

長安透過窗子看着女子,飽滿的額頭,狹長的鳳眼,嬌小挺翹的鼻子,弧度優雅的紅唇,還有那紅潤白皙的面龐——季玉妲,一個在那修羅場中重生的季玉妲。

不,現在已經不能叫她公主了,應該叫她女皇,後燕的女皇。

季玉妲自燕思凡死後帶着燕家的舊部自立為王,建國後燕,和千乘家建立的大魏以南北為界割裂南燕,誓要以千乘熄烽的人頭血祭燕皇。

長安一直被神無執安放在內院,汨羅江之亂後再未見過外人,卻認出了她腰間慣常佩戴的那把匕首。

神無執攔住了季玉妲,“我不是說過,不許闖進這院子嗎。”

季玉妲冷笑着,眼光掃過窗子後面的長安,如刀鋒般銳利,“相洛親王瞞得我好苦,若是早知道千乘熄烽的血脈就在這院子裏,我何苦費盡心思調兵遣将與千乘對抗!”

神無執面色不變,“那又如何?”

季玉妲用手指着長安,紅色的衣袖甩出一道淩厲的弧線,“把那個孽種拿出來威脅千乘熄烽,這麽簡單的辦法我不信你想不到,還是你被丫頭迷得不知所以,寧願替千乘熄烽養雜種!”

“注意你的話,季玉妲,你知道的,我随時都能離開的。”神無執微眯着眼睛,刻意壓低了聲音。

季玉妲一伸手,身後的侍衛就奉上一個卷軸,季玉妲打開卷軸,神無執剛好遮住了卷軸的內容,長安只聽見季玉妲說:“這是美人閣留下的畫冊之一,皇兄薨逝後有人将其送到我手中,許多不解之處都因這幅畫一一想通,我竟沒看出來相洛親王是這樣枉顧倫常的人物,若是親王舍不得這孩子,不如我把這東西呈給神皇,讓他來定奪?”

季玉妲手中的正是太史楚生未曾完結的神無心的畫像,花香中的女子除了五官未曾着墨,身材、衣飾、黑發、長刀盡皆勾勒得栩栩如生,季玉妲不解神無執怎會迷戀千乘熄烽的女人,又想起皇兄說過傳聞神無心箭法奇谲,再聯想到丫頭出現的時間和永貞之變間隔的時間,得出了這個大膽的猜測,而這一切,在看到這幅畫時變得更加篤定。

太史楚生的畫技很好,好到即使沒有臉,她也認出了,畫中的人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堕天戰神——神無心。

神無執用陰鸷的目光盯着季玉妲,只要她再說一句,他就會擰下她那顆小小的腦袋。

季玉妲昂首看着神無執,她比神無執矮了許多,但她身負燕氏皇族的血海深仇,萬鈞重擔下她的頭顱反而決不可低垂。

無聲的對峙之下,神無執忽地笑了,他一笑,就像是精致的玉人活了回來,不再是那個沒有血肉的軀殼。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事,神無執道:“我們做筆交易,若我幫你殺死千乘熄烽,我要後燕毗鄰蠕蠕的三分之一的領地。”

季玉妲微微抿起嘴唇,将畫像卷好,“若你真的能做到,這就是你應得的。”

說完,季玉妲不再在這院子久留,帶着自己的護衛們掉頭離開,神無執看着那朱紅色的背影冷笑着,心道果然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輕易就許下這樣的承諾。

即使是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季玉妲也絕對不是個成熟的盟友,但神無執就是喜歡她的不成熟,只有這樣才方便他操控。

所謂的後燕,只是相洛親王的一個局而已。

神無執再回到裏屋,長安正在給孩子喂奶,看見他進來不由得側身避開,神無執看着長安懷裏的襁褓和襁褓中露出的些微火紅頭發,心中思慮萬千。

長安何嘗不知道這個孩子的重要性,她就是再遲鈍,也聽明白了季玉妲的意思,他們想用這個孩子去威脅熄烽,因為熄烽害死了季玉妲的哥哥燕思凡。

長安不懂她被軟禁的這些日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只能求神無執:“你可不可以,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你說呢?”神無執走過去撥開襁褓,露出幼兒的腦袋,那張臉其實很像千乘熄烽,特別是微微發紅的發色,誰都不能否認這是千乘熄烽的種。長安緊張地看着神無執,神無執笑了笑,“長安,若你能想起你做過的事,你就知道你沒有資格求我。”

一個溫熱的輕吻落在長安的額頭,卻讓她從心底裏泛出寒意。

與此同時,一只黑色的渡鴉正越過層層關隘,飛往長浥的宮廷之中。

汨羅江的混亂僅只幾天,長浥很快恢複了表面的平靜,多少世家大族湮滅在這場浩劫之中,所謂的高貴血脈終結在千乘的鐵騎之下,南燕過得實在太過安泰了,以至于如果不是千乘影牙放出幾百只惡獸,南燕人都忘記了千乘家是怎樣兇殘的存在。

而這場混亂之中,另一個贏家,就是一直與千乘不合的爾朱家。

歷史更疊,關于爾朱家的倒戈史家衆說紛纭,誰都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爾朱其苃為何選擇支持千乘家,甚至交出所有私兵供千乘熄烽驅使,幾乎成為了一個千古謎題。

此時被接回爾朱府的金薔薇同樣想不通這一點,若是父親早已有意千乘熄烽,為何不将自己嫁給他呢,難道這只是為了迷惑赫連家?

赫連家在汨羅江邊被屠戮殆盡,只剩下一個赫連呼雲逃了出去下落不明,赫連長風更是直接被幾只野獸分食了身軀,連屍首都沒剩下,自己的枕邊人慘死在自己面前,爾朱薔根本不敢去想……

爾朱薔坐在熟悉的繡凳上,周圍的環境還是她出閣前的模樣,想必母親是費心安排了的,母親讓她不要多想,安心休養一段時間,還暗示她如今千乘家奪得帝位,她的身份尊貴,足可以成為國母。

鏡中的女子因為連日噩夢已經憔悴了許多,像是薔薇過了盛放的季節漸漸走向枯萎,爾朱薔也漸漸失去了精力,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放肆地笑鬧了。

小樓外面吵鬧了許久,連連打斷爾朱薔的思慮,她問婢女,“是誰在吵?”

“回小姐,是淩波夫人的婢女,淩波夫人殉了先皇,她的婢女被送歸,那幾個婢女竟當面辱罵老爺,說是老爺害了淩波夫人。”

爾朱薔驀地想起那天爾朱珍珑那張決絕的臉,她一向最會見風使舵,趨利避害,明明會武功卻任由自己欺辱打罵,明明愛慕着赫連呼雲卻自請入宮,爾朱薔原以為這個女人是沒有感情的,結果她為赫連呼雲死了,而自己卻還好端端地呆在閣樓裏,等着爾朱家稱斤算錢再把她賣一次……

“哈哈……”

真是可笑,爾朱珍珑,爾朱珍珑,我壓了你一輩子,這次怎麽能輸給你呢?

“小姐,您在笑什麽?”

爾朱薔不可自抑地笑着,笑聲又細又尖,凄厲瘆人,笑着笑着,眼角又留下了淚水。婢女被這笑聲吓到,不由得問她。

爾朱薔揮揮手,“都下去。”

人都走了,爾朱薔也笑累了,她親自找出自己未出閣時的一件金色衣裙換上,戴上自己最喜歡的那副金冠,上面的紅寶石鮮紅奪目,襯得她的臉色愈發頹敗。

怎麽能這麽醜呢,我可是金薔薇啊……

爾朱薔開始往臉上塗抹脂粉,幾十兩一管的薔薇粉,價值百金的胭脂,金棕色的眉粉勾勒出細長英挺的長眉,爾朱薔看着鏡中一點點鮮活起來的自己,終于滿意地微笑起來。

“這就對了。”她看着窗外,“就要日落了,你該來接我了。”

天色漸漸變暗,小樓外面已經點起了燈籠,但沒她的吩咐,婢女們不敢進來為她點燈,鏡中的臉越來越模糊,漸漸要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怎麽還不來呢?”爾朱薔偏着頭,似是有些不解,随即又反應過來了,“對了,你來不了了,你已經死了。”

她嘆息了一聲,這嘆息就像一個訊號,曾經鮮活奔烈的生命因此突然失去了支撐,疲倦和空虛占滿了心中的每一個角落。

爾朱薔站起來,完全打開自己閣樓的窗子,看着爾朱府的燈火通明,看着外面紛紛落下的大雪,還有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變成一個小黑點的巍峨聳立的皇宮……

“原來,都是一場空。”

說完,爾朱薔取下頭上的金釵,想也不想地朝自己頸項間插去。

所謂的金薔薇,不過是權利與財富堆砌出來的一朵假花罷了,可笑啊……

長浥的夜晚萬籁俱靜,只有幽深的爾朱府裏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叫,人們仿佛聽見一個尖利的女聲高呼着:

我的薔兒!薔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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