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歸來

窗被風吹開了三次,侍女起身關了三次窗子,長安驀地睜開了眼。

雪夜的風很大,風聲伴着落雪襲擊這座小院,今天神無執沒有回來,長安帶着孩子睡在碧紗櫥,東廂的拔步床上是沒有人的,可長安分明聽到侍女在往那邊走。

她怎麽會往那邊走呢,她明知道自己不在那張床上。

意識到了危機,長安從枕頭下面掏出藏了許久的簪子握緊在手中,維持着側卧的姿勢,孩子在她身邊,睡得酣熟,長安一只手抓着他的襁褓,渾身緊繃着。

果然,“侍女”去了一次東廂,又繞回了碧紗櫥,越來越靠近自己,當一抹冷光在自己頭頂閃現時,長安出手了,快如閃電地,簪子刺入了那人的胸口。

像是演習了千百遍似的,長安起身的瞬間雙手抱住那人的頭顱錯手一扭,一聲清脆的“咔嚓”之後,那冒充侍女的人脖子就已經被擰斷,簪子插入了他的胸口,鮮血慢慢洇了出來。

長安跳下軟榻,奪走那人手中的匕首,刀刃上帶着一抹黑色,是淬了毒的,此時的長安無暇去思考是誰要殺死自己,随手套上一件長襖和棉靴,抱着孩子就躲到了隔間的屏風後面。

不久後,又有三個人潛入了屋子,長安聞到有些濃烈的血腥味,“這院子裏的人應該都死了”,這樣的念頭倏地出現在長安腦海裏。

她屏住呼吸,怕被他們發現,那幾個人搜尋了一遍,只發現同伴的屍體,卻沒有發現躲起來的長安,似是篤定長安已經逃跑,幾人急忙沖了出去追她,連同伴的屍首都懶得處理。

長安扯過衣帶将頭發束起,又用披帛将孩子纏裹在自己胸前,按理她應當感到害怕的,但此時她竟然前所未有的冷靜,她知道有人要她死,也知道現在沒有人救她。

等三人走了有兩炷香的時間,長安才出院門,院子外面不出她所料,季玉妲和神無執的人全部被殺害,血流出來染紅了雪地,此時也早已凍結成冰,她走到院子後面的馬廄牽了一匹馬,翻身而上。

雪地裏有三串腳印,長安只掃了一眼,就朝其中一個方向奔去。

漆黑的夜晚,耳邊只有寒風和落雪,長安控制着自己揮鞭的聲音,用最快的速度朝外逃去,神無執将她安置在一個早已廢棄的莊子裏,四周早已是荒無人煙,她不知道能往哪兒逃,只能憑借直覺。

一聲哨響自身後傳來,長安下意識地偏頭,一支箭正從自己身後射過去,只要她晚一步,那支箭必将射穿她的腦袋。

她不往回看,加速往前。然而走近了她才發現前方竟然不是一望無際的黑,而是一群穿着黑色铠甲的武士,他們将她包圍了起來,長刀在黑夜裏閃着冷光。

胸前的孩子意識到了什麽,從來很安靜的他突然就哭了起來,撕心裂肺的啼哭打亂了長安的心神,她看着對面的武士,“誰?”

本來以為不會有人回答她的,人群中卻有一個人策馬向前,馬上的人離自己越來越近,熟悉的名字就在嘴邊,長安卻始終說不出來。

那人并不隐藏,策馬到長安面前,取下臉上的黑色面具,面具下那張臉帶着風霜,長安終于認出了面前這人。

“千乘淡棋……”

千乘淡棋打量着長安和她胸前的孩子,長安的确很美,惹得熄烽不惜為她提前弑殺計劃,而那孩子也是,一模一樣的紅色……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把孩子給我。”

長安抱緊了懷中的孩子,“你休想!”

千乘淡棋伸出了手,“要麽把孩子給我,你死;要麽你們一起死。”

她伸手的瞬間,四周的武士們紛紛拉開身上的弓箭,不難想象,只要千乘淡棋一聲令下,這些箭就将破空而來刺穿長安的身體。

長安看得分明,千乘淡棋是真的想要她死。

她抿着唇。自己就這樣死掉也沒事,可,他會不會傷心?千乘淡棋殺了自己,他會不會……

長安本來是不允許自己這樣脆弱的,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怎麽和熄烽解釋?”

“我率兵來救世子,你奔逃時死于神無執的乞死軍手下。”

長安抱緊了孩子,千乘淡棋說的都是真的,而且這也是最有利于熄烽的解釋,他會得到一個帶着火種的孩子,同時将來還可以迎娶身份高貴的正妻,還有了足夠的理由對抗季玉妲……千乘淡棋想得這麽周全,她拿什麽來反對呢?她不過是熄烽早就被規劃好的生命中的一個小小意外,身為他的大姐,千乘淡棋有理由幫他糾正這個意外……

就在長安快要堅持不住,快将孩子遞給千乘淡棋的時候,一聲破鳴傳了過來,千乘淡棋提刀格開飛來的箭,遠方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随着火把,神無執的臉出現在黑夜裏。

“放開她!”

神無執的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驚慌。

“千乘淡棋,你敢碰她一個手指頭,我定将你千刀萬剮給她陪葬!”

千乘淡棋看了看神無執,又看了看長安,譏諷道:“看不出來,你竟這麽有本事。”話未說完,千乘淡棋便指着自己身後的武士們向神無執說:“只要我一聲令下,這女人就會在亂箭之中化成一灘爛泥,等她死了,相洛親王再慢慢千刀萬剮我如何?”

神無執既想上前又怕進入千乘淡棋的包圍圈被當作箭靶子,游離在武士們外圍,即使身後的乞死軍足以碾壓千乘淡棋的武士,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不敢輕舉妄動。

“你想要千乘熄烽的種,可以拿去,拿了就給我滾。”

千乘淡棋聽出了話中的意思,驚訝神無執竟然寧可失去那個制約千乘的最大籌碼也要保護長安,但她并不相信神無執,“恐怕我們要把兩個人都帶走。”

實際上她只想要那個孩子,長安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這雪地裏,但神無執不會允許。

神無執看着被武士們圍在裏面的長安,她身上只罩着一件短襖,墨黑的長發在奔跑中散落了,臉色被寒風抽打得青紫,只有那雙眼睛明亮的可怕,抱着孩子,用一種懵懂的表情看着自己。

她不會懂她究竟是誰,意味着什麽,現在的她只是個平凡的母親,這個認知讓神無執難過地想哭,他似乎越來越承受不住長安終将離開自己的事實。

“留下長安,否則你們都得死。”這是他的底線,那個女人,可以死,但他再也不允許她離開自己。

看出神無執眼神中的認真,千乘淡棋知道自己不能堅持下去了,“我們帶着她走五裏,你的軍隊留下,你跟上來,五裏之後我就把她還給你。”

五裏地,既夠他們逃跑,也不用擔心他們不遵守諾言帶走長安,若是他們傷害神無執,乞死軍立即就可以追上他們将他們絞殺,只有這樣千乘淡棋才能全身而退。

乞死軍們深知王爺的性情,本以為王爺絕對不會答應這樣可笑的條件,但他居然點了點頭,吩咐其他人原地不動,三刻鐘後再出發接應他。

神無執朝千乘淡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可以走了。”

千乘淡棋和武士們包圍着長安策馬離開,神無執不遠不近地跟在末尾,千乘的武士們為了與他保持距離不停加速,神無執卻為了追上長安也策馬向前。

明明知道那人就在前面,卻怎麽也追不到,這樣的感覺遏制了神無執的一切念想,什麽王爺公主,什麽七洛南燕,什麽家國天下通通被遺忘,他仿佛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沒有存在感的灰衣內侍,躲在主子的身後看着就心滿意足,唯恐被抛棄而失去所有。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隊伍終于分開了一個口子,那道淺白的身影出現,長安的孩子已經被千乘淡棋抱在懷裏,千乘家的武士們給她讓出一條通道,長安就調轉馬頭朝神無執這邊趕來。

她的眼角似乎有淚,是要離開孩子了所以難過嗎?

神無執不想她因為別人難過,他揮動馬鞭想過去把她抱在懷裏,卻在發現她身後的千乘淡棋已經搭起長弓後,再不能産生其他念頭。

神無執自馬背上一個飛躍到長安背後,用身體為她擋住了這一箭。

箭矢沒入身體只産生了一聲悶響,随後就是重重地墜落地面,喉頭開始傳來一陣鹹腥味,他已經沒力氣轉身去看長安一眼了……

“不要!”

他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叫着,他聽到她跳下了戰馬,當那抹淺白的顏色重新出現時,神無執的眼睛已被淚水模糊。

他被抱入一個冰涼的懷中,黑夜之中只有些微的光亮,足夠他用回憶勾勒出面前這人的臉龐。

千乘淡棋放下弓箭,似乎想不到神無執會為長安檔這一箭,此時他們逃亡的方向已經有亮光出現,聽到那熟悉的馬蹄聲時,她知道,那個人來了。

神無執感覺長安在觸碰自己胸前的箭把,他笑了笑,說話的時候止不住的有鮮血從嘴裏流出,“被射中了,死定了。”

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似乎掉落了什麽,落在自己嘴邊,鹹鹹的,神無執想,原來她也會哭。

“你要死了?”

“我要死了。”

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當神無執的乞死軍趕來時,那弑君登基的千乘熄烽也帶着人馬出現了,兩方的人都舉着火把,将暗夜照得如同白晝,長安就在雪地中間抱着神無執,神無執胸口淌下的鮮血在雪地中央盛開成了一朵妖冶的蓮花。神無執終于看清了長安的臉,那張他至死不能忘記的臉。

高挺的鼻梁,宛如花瓣一樣的嘴唇,圓潤的耳垂,還有低頭看自己時在眼睑留下一道陰影的濃密睫毛,十三歲時天街初見,他在金色牢籠中窺見的,就是這樣一張美麗的臉……

乞死軍見神無執滿身是血倒在雪地裏,正欲上前動手,長安卻頭也不擡地吩咐,“都站住!”

那聲音那麽熟悉,乞死軍中許多人是堕天戰神的舊部,即使認不出那張臉,也忘不了那冷漠喑啞的聲音。

不遠處的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丫頭,我來了。”

千乘熄烽騎着駿馬,來接他的女人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