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重活

重活

天公作美,一連幾日天氣晴好,青雲書院一行五六十名學生跟着青松先生每日徒步去馬場。

青松先生因為腳傷剛愈,是坐馬車在前方開路,剩下一群學生,有的體力好,跟得上,有的拖拖拉拉在後面,隊伍拉得極長。

裴燕度未曾展露武功,但這一路也走得頗為輕松,一看時辰,等到他們走一半,下了朝的姬令雲會快馬趕到。

昨夜回去後,姬令雲立刻追問他第一日上學堂感受如何。

裴燕度老老實實道:“先生有趣,同窗親切,就是我一直在說謊,若是被他們知曉我的身份,只怕這份親切就煙消雲散了。”

“程家少爺沒出賣你?”姬令雲點頭道,“此人雖然性情嬌生慣養的,骨子裏倒不壞。”

“姐姐總是能看到人好的地方。”裴燕度贊道。

“這幾日你們都在馬場練馬球,這樣薛珂的安危就交給你了。”姬令雲還笑道,“明日我要給你挑一匹好馬。”

裴燕度明明是有馬騎的,他從不挑揀,銀雀臺馬廄裏有什麽馬就騎什麽,可這一次,姬令雲說送他一匹屬于他的馬。

“姐姐,你對我太好了。”

“對你好,就是讓你把命交給我,這代價可不小呢。”

他想到這話心中開懷,步伐越發輕快,幾乎要忍不住縱躍輕功,但還是生生忍住了。

今日他是裴雲。

果然就在大部分人都走得疲憊不堪之時,頭戴幕離的郡主騎着禦賜的西域寶馬而來,那麗影與馬駒緋色幾乎融為一體,飛掠過一個個學生。

竹月群青在後跟随。

三匹馬掠過在官道上揚起一陣沙塵,

姬令雲在青松先生車駕前放慢腳步,與他說了幾句話,然後往後看,等到了快步上前的裴燕度。

“在下裴雲,長安人士,見過郡主殿下。”

裴燕度額前微微有汗,眼眸明亮清澈,兩人才分開不到兩個時辰,此刻卻像是陌生人初見。

姬令雲的神情在幕離後看不清晰,但她伸出手來,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羊皮水囊,扔給了他,然後揚鞭而去。

裴燕度手捧水囊,有些發怔,看到這一幕的同窗誰能不羨慕紅了眼,雖然郡主殿下沒跟他說話,但居然給他水囊了!

這等殊榮……果然殿下是喜歡俊俏小郎君。

程文秋遠遠見到兩人這般,走上前來時,那裴燕度還在原地發呆,好像連臉都紅了。

到底在演什麽戲!他在心裏翻了好幾個白眼。

青松先生見到這一幕,不禁搖頭嘀咕,“兩個古靈精怪的。”

裴燕度并非是做戲,而是真的臉紅心跳了。

雖然才分開一陣,姬令雲的朝服還是他親自幫她穿上的,在鏡前他哄了她好一陣,才把她朦胧的睡眼給吻開。

可是方才這翩然如仙女般騎着烈焰紅駒而來的姬令雲,那綿軟香氣肆意的手扔給了他水囊之時,他心跳如雷,仿佛是被天女親睐過的懵懂小子。

水是甜的,加了槐蜜,花香留齒。

這是早上他給姬令雲裝好的水囊,她大概喝了一點,剩下都給他喝了。

接下來路他都含着笑,在外人看來是傻乎乎的笑,一路被同窗調侃着羨豔着到了馬場。

姬令霜和薛珂早已換好騎射服飾,跟姬令雲笑着繞馬場打了一會馬球。

姬令雲一掃早朝的困倦,她許久沒有打馬球,跟薛珂硬碰硬你來我往的一陣,等下場時已是滿頭大汗。

姬令雲贏了球,心情頗為開懷:“還是阿珂你最厲害。”

“雲姐姐,你技巧好,騎術也好,就是力氣少了些,誰讓你整日忙着花月園呢現在又管着朱雀閣,看來是沒有多少時間練習了。”

薛珂自搬來馬場這幾日,睡得也安穩了。

姬令雲方才告訴他,裴燕度會随着青雲書院每日來這裏練習馬球,過些日子要跟他二哥比試,讓她好好教。

順帶,裴燕度還能保護她。

這下薛珂徹底放心了。

姬令雲望着在馬場旁看他們的書院學生道:“這些日确實很忙,所以還是讓他替我下場打馬球了,可惜他自幼孤苦,哪有機會上學堂訓練馬球呢,還望阿珂你多教教他。”

“那是自然。”薛珂笑着點頭,毫不猶豫把自己二哥賣了,“二哥騎禦的特點我是最了解的。”

這下輪到青雲書院的書生們選馬,若是有看中的,有錢可以當場買下,沒錢的這幾日可以借着練習。

裴燕度見姬令雲沒有過來,想來她是要讓他自己挑了。

于是他在馬侍的帶領下,在馬廄裏轉了一圈,有幾匹看上去就很貴重的白馬,脾氣也不太好,有幾個書生想要去牽,一一被這白馬給吓走了。

青松先生在旁教他們相馬之術,讓他們沒騎術基礎的盡量選矮小和善的。

每一匹馬都有自己的脾性,若是不能馴服,就找合得來的。

裴燕度想到姬令雲喜歡白馬少年将軍,他也不管什麽相馬之術,自然是一眼看中了白馬。

幾匹白馬裏他挑了一匹性子最別扭最烈的公白馬。

馬侍叮囑道:“這馬連我們主人家都未曾騎過呢,脾氣太執拗了,野性太大。”

“就喜歡有脾氣的。”裴燕度給它套上馬鞍時,它還一個勁在反抗,同窗們看着他那般勉強,頓時紛紛勸道,“你這還是放棄吧,被他甩下來可不好。”

青松先生倒是很好奇他要如何馴服,帶着大家來看他上馬。

遠處姬令雲和妹妹們也在看着他。

對付馬,裴燕度有自己的野路子。

衆人見他一手拉住缰繩,卷起手臂袖子,露出勁瘦有力臂膀,看似輕松地将馬匹定在了原地。

然後他在馬的耳邊說了幾句,又拍了拍它的頭,娴熟無比,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

這馬被人驟然一騎,方才穩住的步伐頓時又鬧騰起來,撒開腿帶着裴燕度飛奔遠去,一人一馬就在場中騎了三四圈。

這月白袍的人影與白馬身影像是融入了風中,風馳電掣般狂奔疾走。

看得衆人心驚膽戰。

可馬背上的裴燕度一直很穩。

第四圈後,這馬兒先洩了氣,為數不多的野性,遇到了馬背上更執着的人,頓時化為一腔無奈。

裴燕度這才下了馬,回到馬廄處,對馬侍道:“它不錯。”

有人問他:“裴雲,你方才仿佛都要飛起了,你是不是有輕功?”

“一點點。”裴燕度道。

大家恍然大悟,“難怪了,它甩不掉你只能認命了。”

若不是這是姬令霜馬場的馬,遇到這種難以馴服的,他會小小懲罰一番,可如今不能這般野蠻,畢竟他現在可是書生了。

姬令雲看在眼裏,忍不住笑着對妹妹道:“這匹馬我替他買了。”

“還是我送吧?”姬令霜知道裴燕度在姐姐心裏的份量,雖然解除婚約了,但以後定是親戚無疑了。

姬令雲一筆歸一筆道:“你這馬場錢還沒賺到還給我,就要虧本,那可不行。”

“好吧。”姬令霜開了個價。

姬令雲低聲對群青說了一番話,群青低頭露出一副“真是服了你們兩個”的表情,故作清冷姿态來到書生們這邊,對裴燕度道:“裴雲,這匹馬,殿下說襯得上你,她買下送給你了。”

裴燕度握着缰繩,遠遠望着姬令雲不語。

“怎麽又呆住了……”程文秋就在他身旁,見狀忍不住道,“你還不去謝恩?”

群青從未見過如此表情的裴燕度,也不知他是真的受寵若驚還是假裝的……不對啊,娘子早就告訴要給他買馬了吧?

害羞什麽呢!臉都紅了?這也能裝?

裴燕度并沒有上前,而是愣在原地遙遙對着姬令雲作揖。

“傻不傻?”同窗比他還急,還推了他一把,“快上去謝恩啊!潑天富貴,你要不要了?”

裴燕度恍然醒悟,牽着馬上前,心情頗為複雜,不知為何,自己好像重活了一回。

落水之後,姬令雲真的讓他改頭換面了。

此刻他就是來自長安的書生裴雲。

初見郡主,一見傾心,被親睐之後,手足無措。

姬令雲覺得他今日神情頗為有趣。

知道他在扮裴雲,她可不能太過親昵,但方才見他在路上走出了汗,忍不住給他水囊,現在又忍不住想讓衆人羨慕他一番。

一旦忍不住,就會他給暴露了。

所以不能做得太過。

于是她繼續端着,用看陌生的人眼光打量他道:“近看小郎君風姿更佳,與這白馬十分相宜,不知你要給取個什麽名字?”

“名字?”

“你自己的馬,當然要有名字。”

裴燕度垂眸道:“我的馬兒……煩請郡主賜名。”

姬令雲沉吟片刻道:“白影如鶴雪,就叫鶴雪吧?”

“在下與鶴雪多謝郡主。”

裴燕度鄭重行禮道謝,他此刻不敢與明豔動人的姬令雲對視,哪怕今夜回去,關起門來,他們會親密無比,可現在的她,是不可亵渎的神女。

他不敢有絲毫逾越。

可他又想要将她自眉眼一一往下吻過,想要沉淪歡喜與她氣息交纏不分彼此。

如此割裂複雜的心緒,讓他不敢多看她一眼。

但心裏滿腔翻滾着都是關于她的情愫。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