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柏罔(Ⅲ)

第五章:陳柏罔(Ⅲ)

記得剛接觸英語語法的時候,不怎麽會用過去式,人哪兒來那麽多的過去可講,亂七八糟的現在就夠糟心了。

而且was這個詞怎麽看都沒有ing順眼。

後來回憶多了,過去也多了。

那次爬山回來後我們本想請曾硯與吃飯,他拒絕了。

最後我問他喜歡什麽,他說書,還有一些陳舊的東西,磁帶唱片之類的。

我說,磁帶唱片我暫時搞不到,買本書吧,就當謝過了。

于是當天我便去學校圖書館旁邊的書店随便選了本封面好看的書。

第一眼就注意到一個全綠的封面,是一種很亮眼又很柔和的綠色,中間靠右還有一個金色小人拿個吉他獨自彈奏,像是在狂歡。

我大致掃了眼書名——《挪威的森林》,不免聯想到披頭士的Norwegian Wood,但也沒再多想,付完錢,拿了書,回到教室後直接給了他。

我那時不愛看書,更不知道哪些書值得看。

現在也不愛看,但一年到頭多少會讀個一兩本。

挪威的森林?他收到書的時候念了一遍書名。

看沒看過我已經買了,看過就當收藏了。我說。

還好最後他收下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本書他早就讀過了,書名的由來也确實是披頭士的Norwegian Wood。

之後的省級雙人演講比賽定的是我們兩個,所以我和他的接觸越來越多。

況且我還和他打了場賭,一起吃了若幹天的夥食......

總之,那時候的他雖然挺欠揍但我們還是不知不覺就混到了朋友的程度。

【死并非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這是我們那次比賽的主題。

曾硯與選的,說是他很喜歡的一個作家寫的。

我和他那時趁着上午的大課間去了教學樓旁的亭子,打算着手準備稿子。

據說我們學校最初建造的時候請有名的風水大師看過,整個學校俯視圖是一個八卦陣,連地磚都做了細節處理。

東門那裏還開了幾條水源,自東門過正北門流向教學樓,水源一路從小溪逐漸擴張為一大片水區,足有一片湖泊那麽大,夏天還真能見到有人在湖邊釣魚。

而我們高三教學樓那塊地更是大師特指的風水寶地,那亭子自然也包括在內。

我當時問他那句話誰寫的。

你負責寫稿子我就告訴你。他說。

嘿,要臉嗎?我就不會自己去搜。我說。

那你去搜。他說。

我正要掏出手機,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你要拿出來,我就匿名舉報。

糙,你就沒帶?我問。

今天還真沒帶。他笑。

那句話是什麽來着,我沒記住,你再說一遍。我掏出手機問他。

說再多遍也沒寫一遍記得快,我說你寫。他說。

糙,你說不說。我當時直接起身單腿跪在石凳上,借着突然拔高的高度優勢,雙臂緊緊裹上他脖子。

下一秒卻被他反手制服。

他反手抓向我的腰,因為看不到,胡亂一通抓,甚至還摸到了我小弟。

電流般的觸感一瞬間湧遍全身,我急忙松了手,退了一大步。

靠,你抓哪兒呢?我當時的反應有些過激。

他像是注意到了,頓了一秒,又調侃我道,你小弟弟挺乖啊。

滾,你既然是全校第一,稿子你寫,我回去學習了。我說。

你不想知道那句話是誰寫的?他問的突然。

不想。我說。

我前腳剛走出亭子,後腳他又說道,一個日本作家,村上春樹。

沒聽過。我說。但隐約覺得在哪兒見過這名字。

現在聽過了。他說。

記得寫稿子,後天能寫好嗎?我問他。

下午就能給你。他說。

結果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四張稿紙,兩張中文,兩張英文。

稿紙第一行正中間醒目地用黑色簽字筆寫道:Facing Death:Death is not etting.

怎麽還寫了份中文的?我問他。

怕你看不懂。他說。

呵,那我還要謝謝你喽。我說。

不客氣。他說。

我怎麽才發現你原來是這種人。我說。

怎麽,覺着交我這個朋友不錯吧。他勾唇笑了笑。

我看啊,能拿到省獎再說,稿子我看着再改改,明天直接交給老師。我說。

他卻突然把手伸在我面前,重重地打了個響指,說道,沒問題。

說完就回了座位。

那段時間既要準備期中考,又要準備比賽,我除了學習外就是看稿子記稿子和曾硯與對稿子,以及不斷地練習練習再練習。

他發音偏英式,每個音節都發的清清楚楚,頓挫感很足,腔調也把握的很好,用在演講上只會錦上添花。

不過,不得不說,他全市1%的稱號真不是蓋的。

本以為他的水平既然都碾壓衆人了,比賽的事他應該不會太放在心上,但事實卻是,他一點兒也沒比我少努力,以至于我每次學習累了也會拿出稿子自己邊放松邊練習。

稿子看得多了,有時候會突然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八分鐘的演講,兩個人,一千五百字左右的內容。

人類死亡分為幾種?

五種。

事故,疾病,自殺,他殺,動物殺。

毫無争議的是,結束就是永遠,死亡就是結束。

連生命體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都在給我們傳遞一個信息:死亡是恐懼的。

古語“鳥之将死,其鳴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通俗的意思就是說鳥知道自己要死了都忍不住悲傷;人知道自己要死了,即使是再壞的人,也想忘掉那些罪惡,留下一些善良。

死亡的沖擊力可見一斑。

如果你問一個人,想不想死?他大概率會說,不想死,畢竟誰不想好好活着。

但人又終有一死。

......

我當時只當那篇稿子是一個高三生對未來和死亡的懵懂認識。

死不死亡,遺不遺忘的,對當時的我來說太遠了。

比賽結果是現場宣布,我倆最後順利拿到了省獎。

所以比賽一結束,喬铎和昊韬就嚷嚷着要給我慶祝,我自然沒理由拒絕。

行,老地方。挂完電話後我看到了正出來的曾硯與。

喬铎他們請吃飯,你去不去?我問他。

人請的你,我就不去了。他說。

那這樣,這次算我請你,下次你再請我一頓。我說。

你想吃什麽?他随即問道。

噗,你倒是爽快......炒菜,烤肉,火鍋或者西餐......我随便。我笑道。

最後還是他家司機送我們,還是上次爬山遇到的司機。

只是開的車變成了勞斯萊斯。

坐着千萬級別的勞斯萊斯,只是為了去吃火鍋。

少爺,你家是多有錢?車上我忍不住問道。

這輩子肯定是花不完了。他笑道,又一副故作遺憾的模樣仰頭躺在車頭枕上。

那你以後肯定很花心。我也順勢躺下。

何以見得?他扭過頭沖我輕笑起來。

這麽多錢,肯定有大把男男女女想勾引你。我說,着重強調着肯定二字。

女的沒可能。他說。

他說的随意,我聽完卻是徹底愣住了,十秒的停滞期裏鬼知道我腦子裏想了多少個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這恐怕就是所謂的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幹嘛?他看我突然魂不守舍,問道。

你不喜歡女的,喜歡男的?是這意思嗎?我還是問了出來。

輪到他愣住了,除了愣住,還有些許......不安。

當時的他情緒變化太過突然,是個人都能察覺到。

不是,他低聲道,在那些人還沒勾引到我之前,我家裏人就會替我處理了。

我當時不清楚那句話給他情緒上帶來的折磨,直到聽完他的回答後,我也慌了神。

怎麽處理的?我下意識問道。

不知道,反正這輩子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了,他說,可能,不是換了座城市就是被安排在了國外。

話題突然間變得有些沉重。

啊,那你,的确,別讓那些人勾引你了。我當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緩和車裏的氣氛,腦子裏想的最多的是,少爺的人生,還真刺激。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我挺可憐的?他又突然問道。

怎麽會,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家裏人不讓別人勾引你,你可以去勾引別人。我說。

這是學霸腦回路能想出來的東西?他當時湊近了我,甚至還伸手拍了拍我的腦瓜子。

是不是學霸能想出來的東西我不知道,反正你這個全市成績前1%的小少爺沒想到。我說。

他笑了笑,說,你還挺有理的,不過你怎麽想的,讓我去勾引別人......

他的笑聲還沒停止,我們已經到了地方。

喬铎他們三個當時早就到了,東西也全替我點了。

只是還沒落座喬铎就要拉過我上來一嘴,幸好被薛增攔住了,否則,大庭廣衆之下,我還想要我的臉。

六人卡座,他們仨一邊,我和曾硯與一邊。

還沒開始吃呢,一打十瓶的啤酒赫然出現在桌上。

華子說好日子就要好好慶祝。昊韬說道。

算了吧,明天下午還要上學。我說。

沒事,咱又不多喝,而且,今天你得獎,薛增又分手,簡直喜上加喜。華子笑道。

又分手了?什麽時候的事?我問薛增。

也就你跟我們說獲獎了後沒多長時間。昊韬說道。

誰?趙方喜還是別的誰?我問。

趙方喜。薛增說。

而且還是他提的分手。華子補充道。

沒幾句話的功夫,華子已經開完了所有啤酒,擺了一桌,大有一種想拼一場的架勢。

是又跟別的人好了還是新鮮感過了?我當時問道。

柏兒,你還不知道他,他就這毛病,我就沒見他有談超過兩個月的。華子說。

是六班的趙方喜?曾硯與突然開了口。

你認識?我問。

樂兆烊他表妹。曾硯與說。

樂兆烊?就是和你一個家族那個樂兆烊?他媽真是那什麽醫院的院長?華子說着突然激動了起來,肉和菜統統都不管了,交給了一旁的昊韬。

嗯。曾硯與話落,喬铎臉上溢滿了各種表情,一時間根本分不清究竟是震驚還是驚喜。

而且他爸還是咱們市市長樂萬豐,是不是?華子又問道,表情充滿了緊張和急迫。

搞得我和昊韬老薛也跟着莫名緊張起來。

啊,曾硯與頓了頓才又說道,嗯。

我就說!靠,橫中什麽時候藏了這麽多牛人!華子激動道,讓我來縷縷,薛增他爸是局長,昊韬他爸又是開跨國公司的,你家就不用說了,我市不是前三就是前五,樂兆烊他媽是你們家族的,條件肯定也不差,四班的全乙家裏是開跨國銀行的,還有零班那個高牧,爸媽是高級博士,他高三才從國外回來,成績就能和你不相上下。我天!等菜好了你們先吃,讓我緩緩。

陳柏罔,你朋友知道的不少啊,這在以前絕對是做間諜特務的好苗子。曾硯與笑道。

我聳了聳肩,也跟着笑了笑。

對了,還不知道你多大了?華子終于正經道,看向曾硯與。

他十七。我說。

哦喲,老幺啊。華子說。

喬铎一月的,昊韬三月的,我和薛增六月的,換句話說,我們都成年了。我向曾硯與解釋道。

未成年的話......害,就幾個月的事,我小時候屁大點兒就被我爸騙着喝過酒,啤酒,你能喝吧。華子說着又在曾硯與那邊放了兩瓶。

調料,肉,菜都是昊韬和薛增負責,他倆一向最會調料和煮東西。

邊喝邊吃邊聊邊鬧一向是我們聚餐的首選。

但,那時的曾硯與他......

開始吃飯後,他的狀态又很拘謹。

吃飯本就是一個随便的事,他卻偏要把它正經化,這在我們眼中,難免格格不入。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和他坐在一起吃飯時,他也是那般,坐姿正,吃飯細,聲音細,動作更細,而且全程無交流,之後和他一起吃飯那幾天,他基本也是如此。

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不是因為我們陌生,而是因為他就是這樣。

很難想象,我們竟然是聚在一張桌上吃飯的人。

華子當時有悄悄問我曾硯與怎麽那樣,我只好解釋說,他家教就那樣。

沒辦法,他當時在我旁邊,突然之間,陌生極了,和在這之前所有的他都不一樣,活像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糯米飯團。

我們在一旁聊我們的,他則始終保持沉默,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飯照吃,人照在,但就是活得透明。

後來他去了趟衛生間,回來後,突然告訴我他吃好了。

可我們當時話匣子還沒打開,啤酒倒是喝了不少,于是又叫了一打啤酒。

我說,要不你再吃點兒。

他說,不吃了,我看你吃。

對面仨人喝酒的手頓時止住了,齊刷刷朝我這邊看着。

不是,你倆談戀愛呢?華子當時嘴欠道。

談屁戀愛,他就是吃飽了開我玩笑。我說。

行啊,你們現在都能開得起玩笑了。昊韬也說。

畢竟是一起奪了省獎的,我笑道,又非常默契地和曾硯與來了個擊掌。

結果下一秒喬铎也把自己兩只手放在肩膀兩旁,扭頭看向兩邊的人。

薛增和昊韬會心般各伸出一只手和喬铎來了個擊掌。

喬铎這才心滿意足的收了手,吃起了菜。

剛夾了一筷子,就聽曾硯與突然問薛增道,你和趙方喜談了多久?

國慶左右到現在,大概半個月出頭,怎麽了?薛增看向曾硯與,滿是疑惑。

你破了她最短戀愛記錄,她肯定會找你複合。曾硯與說。

你怎麽知道?華子立馬問道。

不信你過兩天看看,她肯定會主動找你。曾硯與看向薛增。

那她最短戀愛記錄是多久?昊韬問道。

八個月左右,我以前聽她說過。曾硯與說。

最長呢?華子又問道。

也是八個月左右。曾硯與說。

感情她八個月怪啊!薛增汗顏道,她不會也要和我處八個月吧!

八九不離十。曾硯與平淡道。

八個月也算長?華子在一旁補刀道,咱柏兒初中初戀都有一年多。

華子當時突然的一句話,我急得差點兒就把剛入口的菜直接咽下去,生怕晚攔一秒,他再給我抖出些別的。

打住,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別提了成嗎。我說。

行行行,既然正主發話了,不提了,繼續喝酒,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華子說道。

再然後,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我竟然突然暈了過去。

後來聽昊韬講,送到醫院的時候我的後背全是紅疹,胳膊上也漆紅一片,甚至還有些微腫,差點兒沒把火鍋店老板娘吓死,生怕是自家食物出了問題。

那晚我在醫院過的,後半夜醒來的時候,擡眼便看到了曾硯與。

他就在一旁的病床上睜着雙眼躺着,衣服還是晚上一起吃飯那套。

你怎麽沒回去?我問他。

我讓昊韬他們先回去了,聽他們說你爸媽不在家,我家裏今天剛好也沒人,在醫院住一晚也是一晚。他說。

喂,你要是想讓我陪你就直說。我擡眉輕笑道。

他笑了笑,随即道,糙,行,那就這樣,你今晚陪着我。

說完又拍了拍我露在床邊的手掌。

掌心相觸的片刻,夜晚的溫度也可以很溫暖。

只是不過三兩下他又把手掌生生撤回了,居高臨下般看着我,問道,陳柏罔,你知不知道自己酒精過敏?

這事兒啊,我頓了頓,見他表情瞬間嚴肅起來,只好坦白道,知道,第一次喝的時候就知道,也沒像今天這麽嚴重。

知道還碰,想死嗎?他當時說話語調突然高出許多,聲音在空蕩的病房極具穿透力,我聽了,突然一點兒也不想回答。

餓嗎?他又說道,仿佛剛才問話的人不是他。

現在都後半夜了,哪兒來的吃的。我說。

結果是我低估了他的少爺鈔能力,下一秒,面前直落落出現個保溫飯盒。

醫生說你要清淡飲食均衡營養。他說着打開飯盒放到了我面前。

山藥枸杞小米粥,這麽養生,怎麽搞到的?我問。

我家阿姨做的,他說,喬铎跟我說你醒了肯定會餓,我就讓家裏阿姨提前随便做了送來。

有幸喝到少爺家的粥,生病的福利夠大的。我當時忍不住笑道,但其實是內心太暖了,讓人不自覺就想外露。

再貧下去,粥給我,我喝。他說。

我是病人,有你這麽照顧病人的嗎?我說。

我沒照顧過別人。他說。

看出來了。我說着已經炫了兩大口粥。

還是鐵杆山藥,好喝,小時候我外婆常給我做。我說。

現在呢?他問。

現在?我自己給自己做。我邊吃邊說道。

你還會做飯?他問。

環境所迫,沒什麽稀奇的,你要是和我有一樣的成長環境,說不定也會,不對,你肯定會的比我還多。我笑道。

醫生說你身體不太好,還貧血。他說。

那都是小時候留的根兒,小時候我爸媽沒時間管我,饑一頓飽一頓都是常态,在我眼裏也根本沒有三餐的概念,都是餓了才知道要吃飯。後來再大點兒他們注意到,請了全職保姆,飯是按點兒吃了,根兒也留下了。我說。

感覺你和我不在一個世界。這是他當時的原話。

我和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我笑道,少爺還有別的問題嗎?

別少爺少爺地叫,家裏阿姨都沒這樣喊過我。他說。

是嗎,他們都喊你什麽?我問。

小硯,小與之類的。他說。

那,小與少爺,還有別的事嗎?我說。

說了別喊少爺。他說。

好的,小與少爺。我笑道。

糙,他說,吃飯也堵不上你嘴。

我吃完了,當然堵不上。我說着把飯盒放到他手裏。

有勞少爺幫我洗個碗。說完我直接縮身躺下,拉起被子蓋好了上半身。

結果等他回來後,我還是沒睡着。

躺在病床上,突然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晚上容易emo還真是沒錯,尤其是到了後半夜。

還沒睡?他回來後,湊在我床邊看了眼說道。

哪兒那麽快就能睡着,聊兩句怎麽樣?我問他。

下一秒,他直接掀開我的被子,平躺在我身邊,我聞到他衣服上還沾着火鍋味兒。

你躺這兒幹嘛?我偏過頭看着他,才注意到他的發型已經有些亂了,眼睛因為熬夜有些浮腫,倒是臉蛋始終幹淨白皙。

睡那個床上聊着不方便。他說着随即側過身子正臉看向我。

四目對視的片刻,我注意力全在他眼睛上,腦子裏亂七八糟地突然想到徐櫻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愛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海洋。

毫無關系,但就是想到了那句話。

喂,你笑了。他突然說。

咳,咳咳......我随即收回眼神,掩飾道,你去坐我旁邊,要不然擠得慌。

結果他回了句,不要,憑什麽你躺着我坐着。

我當時對這句話無從反駁。

行,那就一起擠着。我說。

那晚我問他晚上吃飯怎麽回事。

他只是說他習慣了。

我又問他雖然橫中也是市裏數一數二的高中,但像他這樣家世的人,不是在國外就應該是在更國際性的學校。

他說他本來是要被送到國外,但......反正最後還是留了下來,至于橫中,他完全是随便選的,何況他爸也不會在乎他上什麽學校。

你呢?我聽昊韬說你也是轉來的。他又問我道。

我?一半是為了好好學習,一半是為了一個人。我實說道。

那個初戀?他突然問。

不是。我看着他,一時驚訝于他總能把有些話說的很輕松。

一個朋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我繼續道,但沒再說下去。

他見我有些遲疑,立馬補充道,你要不想說是誰就算了。

你之前和他一個班,不過你們應該不熟。我說。

曾硯與當時似是愣了下,看向我的眼神下意識有了情緒。

你說了我才知道熟不熟。他說。

高牧。我說。

切,不熟,我還以為是女的,原來是個男的。他當時的語氣怪怪的。

就晚上吃飯華子提到的高牧。我解釋道。

你暗戀他啊?他總是那麽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你還真是不給人留一點兒後路啊。我說。

所以,曾硯與又湊近了我些問道,你喜歡他?

我當時總算理解他為什麽很難有朋友了,他太敏銳了,沒人願意輕易被別人看透心思。

他和我認識不到兩個月,正經算下來才相處半個多月,結果僅僅憑着幾句話他就能猜到我的心思。

以前喜歡,現在我欠他一個道歉。我直說道。

什麽叫以前喜歡,現在又欠他一個道歉?他知道你喜歡他嗎?還是說你們談過?曾硯與說着已經側過身子單手撐起上半身,手臂扶着腦袋,歪頭看向我,似是在等一個确切的答案。

就......字面意思。我說。

曾硯與索性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心想,大半夜的,他擱醫院病床上跟我玩兒坦白局呢,話都這麽直白了,哥們兒咱就別問了,誰還沒個不想多說的事。

行,我不多問,但......他第一次欲言又止道。

什麽?我看向他,莫名又有些緊張,不同于在公衆場合下被示衆的緊張,是一種藏在心底的緊張。

你初戀是女的?他問我。

嗯。我點頭道。

所以,你是雙?他話裏話外,肯定的語氣大于疑問。

我當時一邊驚訝于他的話,一邊想着該怎麽說才能不那麽尴尬。

沒等我開口他又問道,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自然,那你是單純就喜歡高牧那個人,還是就是喜歡男的?

你覺得呢?在沒想好怎麽回複他之前,我只好反問他。

陳柏罔,現在是我在問你。他說道,眼神裏憑空多出一層壓迫感。

我是喜歡男的,也喜歡過男的。我看着他說道。

孫昊韬他們幾個也知道?他追問起來。

我還沒告訴他們。我說。

那你怎麽又告訴我了?他問,臉上總算有了些明顯的表情。

不是你問我的。我說。

合着......好了我知道了,我給你保密,包括你暗戀高牧這件事,我也給你保密。他說。

其實也用不着保密,不過最好的結果是他們能自己發現,倒是你,對這接受度挺高的。我說。

我從前到現在沒少被男的表白過。他說。

還真有不少男的勾引你啊,我笑道,那你家裏人怎麽處理的?

男的......他話說一半,擡眼看着我,語氣随意又讓人浮想聯翩。

男的他們不管,覺得即使在一起了就是玩玩。

他說的爽快,讓我不知怎麽腦袋一熱便開口道,那你呢,玩過沒?

他正看着我的眉眼突然上挑,接着湊近了我,又垂下眼看向我,當時的我甚至能無比清晰地看到他綿長細膩的睫毛。

玩過,還不少。他低聲道。

話落的那刻我的确有種想立刻馬上逃下床的沖動,生怕下一秒他會湊我臉上。

哈哈哈哈,你那什麽表情,我随便說一句你還當真了?他卻笑了起來,身子随即和我拉開了距離。

不是,曾硯與,你有病吧,我喊道,我他媽真想現在一腳把你踹下去。

我這邊被他玩弄後的氣還沒消,他又問我道,那個高牧知道你喜歡他嗎?

滾。我說。

生氣了?他湊到我身邊繼續道,不是,就一句話而已。

滾,回你床上去,不然我去。我說。

真生氣了?他說着像在撒嬌般捏了捏我一角的頭發,又刻意放軟了聲音道,就一句話,我的錯,別生氣了,聊聊別的。

別哄了。我說。

我沒哄你,我是在認錯,是朋友你就笑一笑,當接受了。他說。

鬼知道我當時怎麽就輕笑了一聲。

他當時,我是真沒想到,一個人怎麽可以這麽多變。

初印象還是個活死人,剛做朋友時覺得就還行,再到後來,簡直毫無分寸可言,簡直蹬鼻子上臉,簡直孔雀開屏。

他那天沒和我聊多少便先睡了,偏他還是側身正臉對着我睡,搞得我只好側身背對着他睡。

本就不大的病床擠了兩個正當壯年的少年,半夜下來,我沒能睡好。

倒是他,第二天起來後發型亂炸了,狼尾直接翹上天。

第三天基本痊愈後我也出了院,結果就得知上次喬铎和我說的還要調班的消息是真的。

十一月中旬有場大考,大考完後按成績進行部分調整,當時距離大考還有将近一個月,這意味着我沖一沖不是沒可能去零班。

所以那段時間體育課後我都回了教室學習,曾硯與他幾乎不上體育課,全班都知道,老師慣着,老班慣着,學校也慣着。

後來有次體育課我多買了瓶水,回到教室後直接給了曾硯與。

多買了瓶。我當時說。

是大考的事吧,想讓我幫你?他說。

我當時真的只是多買了瓶水,以為能喝兩瓶,結果一瓶都喝不完,他卻以為我是因為考試的事情想讨好他。

你要這麽想也行,能幫嗎?我說。

你想去零班是因為高牧?他問道。

一半一半。我說。

一半一半?不是說不喜歡他了嗎?他問。

水你拿着喝吧,我本來也沒往大考那方面想,就是單純買多了。我說完轉身回了座位。

明天中午午休你過來還是我過去?他突然說。

年級第一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于是此後将近一個月的午休我都和他坐在一起。

他做題很快,以前和他坐同桌時沒注意到确實不應該。

他的速度和質量對當時的我而言确實望塵莫及。

第一次和他一起練習時,他題都做完了,我才做了五分之三,雖然正确率不相上下,但數量上我真的完敗。

你現在基本年級多少?他問我。

四五十,也有過三十,但不穩定。我說。

行,大考中間應該還有兩次小考,你保持在三十就不錯了,實在去不了零班,一班是沒問題,反正都在一層樓。他說。

我說了不全是因為他。我說。

我知道,他說,你現在基本知識沒多大問題,但再細點兒的你就招架不住,太綜合的也不行,尤其是在數學和物理上,還有,你速度雖然不錯,但和零班那群人比還是差點兒。

嗯,确實。我點頭。

刷吧,一周刷完。他說着甩過來兩本試卷,一本理綜,一本數學,一本少說也有十五套。

就......沒了?我問。

沒了,這是剛出的,你刷吧。他說。

就不再講些什麽?我問。

這一周先刷題,還有平時練習的題,只要有一點兒不懂的都記下來,随時來找我。他說。

這麽多,一周,加看題記題,你行嗎?我說。

廢話真多,我看是你不行吧。他看着我。

沒錯,一周三十套,我可太不行了。我連連搖頭。

那減點兒,一本十套。他說。

二十套!還是刷不完,根本刷不完。我說。

你要是覺得沒那麽喜歡他倒也不用這麽拼,一天一套,七套也行,不過速度肯定是提不上去,難題就別想了,零班更別想了。他說的再直白不過。

十五套,不能再多了。我咬咬牙說道。

好,這周先十五套。他說。

這周先十五套?那下周呢?我問。

下周......三十套。他平淡道。

靠,生産隊的驢都不敢這麽用!我不禁哀嚎起來。

他卻毫不留情地說,你以為零班那麽好進,一班二班四班五班多少人竄着想進,能進的人撐死十個,你現在階段三十還沒保持住,能不能進還兩說,除非你能進年級前十,不過,那就不是三十套試卷那麽簡單。

他當時說的确實在理,但我的關注點莫名偏離地離譜。

他原來能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還有,零班不能走後門,又不是常人能待的,高牧怎麽高三一轉來就去了零班。

你想什麽呢?他又說道。

沒什麽,我現在就開始刷題。我說。

是高牧吧,你在想他為什麽偏偏進了最難進的零班?他問。

嗯。啊?我當時已經完全進入刷題模式,他突然的一句問話就把我套了出來。

我從不關心那種事,你要真想知道就去問包打聽。他說。

包打聽?華子?我問道。

還能有誰。他說。

算了吧,就華子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他肯定揪着我問個底兒朝天。我搖頭道。下一秒,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你還會給人起外號?你都給華子起的什麽破名啊!我問。

稻草人,包打聽,沒了。他說。

這話別在華子面前提,他一準兒跟你急眼,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華子高一彙演還真演過稻草人我就止不住地笑。

對了,你都幫我補課了,這月午飯我請了,學校餐廳随便選。我說。

結果第二天,說要請他吃午飯的人是我,忘帶飯卡的人也是我,最後用的還是他的卡。

那時那段日子正是天氣正式轉冷的時候,沒有六七月那麽熱,也沒有十二月那麽冷。

我只想着沖進零班,他只想着幫我提升,我們之間也沒到非喜歡不可的地步。

似乎,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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