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高牧

第十章:高牧

十歲那年我遇到了白鴻因,我的崇仰。

我最好的兄弟陳柏罔,和我算得上青梅竹馬。九歲相識,十歲相知。

關于白鴻因,我對他知無不盡,不過幾個月的事情,我講了數幾年。

他不止一次講過我準是瘋了。

我卻始終憧憬着能和白鴻因再次遇見。

直到十五歲時陳柏罔突然對我說他喜歡男生。

那是我第一次聽說原來男生可以喜歡男生。

我小時候不愛講話,不是不會說話,就是單純的話少。

陳柏(陳柏罔)則和我完全相反,第一次見面就追在後面找我講話。

我受不了,別扭地和他講了第一句話後,不知不覺就有了更多的話,等到反應過來後,我和他已經有了說不完的話。

如此自然而然,我們成了彼此最要好的朋友。

他總是比我懂得更多,會的更多,可他又總說我是萬衆矚目。其實不然。

旁人大都以為我家境幹淨優渥,自小接受的教育是最好的,最全面的,可現實是我自小就被送到封閉制學校,升入小學後幹脆被送進了完全學校,只有假期才有機會回家。我唯一的哥哥也是如此。

不過初中我又随家人去了國外,輾轉到最後,依舊是寄宿制學校。封閉,煎熬。

所以在我十五歲第一次聽到他喜歡男生時,對我,确實難以适應。

但他當時也是過分,三兩句扯到了白鴻因身上,甚至還說出那樣的話。

和他毫無關系的人,他诋毀起來毫不費力。

我和他從小很少有摩擦,他也了解我的脾氣,但那次,我的底線被狠狠地踐踏了。

最後我們打了一架。

很多事情一旦開場就很難收尾。

直到十八歲,我回到國內,直接去了白鴻因曾經就讀的高中,我知道陳柏也在那所學校。

陳柏多次找過我,我知道他想同我道歉,可我當時完全沒有想原諒他的想法。

如果道歉有用,這世界也會是和平的。

周圍熟悉的人都講我性格古怪,我的爸媽,我的哥哥,包括陳柏也會用古怪形容我,我自己始終不以為然。

性格從來只屬于自己,再親的人管不着,旁人更管不着。

我還是把白鴻因作為我的崇仰,陳柏也還是三番兩次找我搭話。

我明白陳柏想找我道歉的心,但我始終不想接受。

直到校慶那天......或許是我聽到他對兒時的我有了誤解,或許是事情總還是要收尾......

我終于和他開了口。

之後竟又像當年一樣,等到反應過來後,我們已經說了挺多話。

倒是曾硯與突然出現了,我當時差點兒以為是什麽陰間使者,突然竄出,厲聲質問,接着說出一串讓人聽起來就不爽的話。

沒等我不爽回去,他們兩個又不對勁兒起來。

我思忖片刻,總覺得陳柏會提到白鴻因,而那晚我不想聽到那名字,于是我直接說了再見。

可當時的曾硯與完全像是一個被發射後失去方向感而亂飛的回旋镖,拉住了我,又返身質問起陳柏。

三人行,從始至今就會有多餘的一個。

我那時對曾硯與的了解僅限于他是一直在我之上的年級第一,以及他和陳柏是同桌。

所以我和陳柏之間的事情,他憑什麽管那麽多。

有時候矛盾看似複雜其實都是沒來由,和好也是。

最後,我沒崩潰,曾硯與沒崩潰,陳柏卻像置之死地而後快般,大有種破罐子破摔之勢。

陳柏當時說出的話對我還算和善,也不免有對我這兩年刻意避他的責備,但更多的是委婉希望我們和好如初。

而對曾硯與卻像是另一種情緒:知道你會下,臺階我給你鋪好了,過期不候;你若不願,我便不求,大路朝天,好自為之;但你若真不願,那你就太不識擡舉了。

我當時聽着,既為我們從小到大的友情動容,又為他和曾硯與的關系動容。

我記得陳柏以前有個壞習慣,面對不能解決的問題,喜歡順其自然。

就好比他當初和我打了那一架後,明明怎麽看都是他的錯更多,他卻順其自然的面對我們的關系,以致最後越來越僵。

不過,校慶那晚的他倒是出乎意料的沒有再順其自然下去。

當時他大可以一走了之,繼續讓所有的問題順其自然下去。

可他沒有,還說了那麽多試圖挽回的話。

我聽着,突然意識到,幾年不見,陳柏的壞習慣倒是有了改善。又不自覺打量起身邊還沒走的曾硯與,一直以來的全校第一,我無論怎麽超越都還是會有距離的曾硯與。

曾硯與,他?到底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你和陳柏認識多久了?當時還留在一旁的曾硯與突然問我道。

他明顯沒有要進禮堂的打算,我也沒想再進去。

多久?他又問道,仿佛我再不開口他不介意和我來場較量。

九歲到現在。我說。

九年,我還以為是從出生到現在呢。他說道,語調上挑,一副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模樣。

你呢?認識他多久了?我反問他道。

去年十月到現在。他說。

時間點在語氣的渲染下給人一種意味深長之感。

高二到現在啊,我還以為至少也要從高一開始認識。我用同樣的語調回道。

他卻直接對我投來審度的目光,雲裏霧裏又讓人不能不拒絕他接下來的話。

陳柏剛才提到的白鴻因,多大了?他開口道。

幹嘛?我沒好氣地看向他。

仔細看去,當時的他,仿佛名畫中的聖鬥士,全身戒備狀态,尤其眼神,毫不怯懦地流露着與整體相匹配的粗野淩冽。

多大了?他又問道。

二十七。我說。

是他嗎?下一秒,他拿出手機放在我面前。

一個身着白T恤的男的,未經打理的碎蓋有了些許毛躁和翹邊,但張揚的角度不偏不倚剛好完美修飾整張臉。眉眼間露出腼容的風度,簡單笑着,就像被抓拍後看着鏡頭陡然一笑。整副模樣看起來最多不過二十三。

只有上半身,卻絕對錯不了。

我下意識奪過手機,點了點屏幕,退出圖片,再多的東西,什麽也沒有。

哪兒來的?我立馬問起曾硯與。

他就是你和陳柏口中的那個人?曾硯與說着又随意地倚靠在欄杆處。

我雙手拿着手機,手指不停在屏幕上游走,只想多尋些蛛絲馬跡,心中因為再次看到那人而顫抖地仿佛在逐步随着節奏布魯斯風格的節拍跳動,怎麽也止不住。

那是八年來,又一次,我感到離他很近。

我三姐,這人是他們學校老師。曾硯與終于開口說道。

學校老師?我詫異道,哪個學校?

我問的心急,他卻不疾不徐,反而又扯了些別的。

陳柏剛才和你說的話,你怎麽想的?他問我道,我不知道你們三個發生了什麽事,也沒多大興趣知道,但他一直把這件事放心上了,你要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就好好想想。

你......我當時頓住了,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他那瞬間和陳柏的說話方式很像。

我怎麽?他反倒注意到了我。

我以為你知道我們的事,陳柏沒告訴你?我疑惑道。

沒有。曾硯與說。

他只說欠你一個道歉。曾硯與又補充道。

他不欠我什麽,我們當初還打了一架,誰也不欠誰。我說。

那你還不搭理他?曾硯與瞬間黑臉了。

你沒和最好的朋友鬧掰過吧。我解釋道,和最好的朋友真的鬧掰後你不會知道該怎麽辦,一個人即使再了解一個人也不可能真的理解他,理解他做的各種行為。

我沒有最好的朋友。隔了好一陣,曾硯與才開口道。

從小到大?我加重了語氣問道,陳柏呢?

他卻并不回答,只是看向不遠處的禮堂,燈光透過內部層層玻璃籠罩着整座禮堂,全玻璃的禮堂像是散發着聖光,學子們的未來的聖光。

你要找那人在華大,還挺受學生喜歡。他突然開口道。

你是因為陳柏才和我說這些還是?我當時頓了頓還是問他道。

剛才他提到了白鴻因,我覺得耳熟,而且這名字又不是爛大街的。他以一副我應該不難理解的語氣解釋道。

你三姐經常提到他?我不禁問道,心底的顫動從微微減弱到一瞬間沒來由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連我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心悸。

天天挂在嘴邊。曾硯與當時是這樣形容的。

之後他就走了,多半是回了教室,而我因為知道了白鴻因的消息突然又覺得,陰差陽錯,校慶也算沒白參加。

昌南市華大經法系老師,這是我在那之後了解到的白鴻因的情況。

而我和陳柏,因為朋友關系自小便奠定的足夠穩固,所以沒再多障礙地,自然而然,我們又和好了。

只是,又是陰差陽錯般,我沒能在高中畢業後順利進入華大,反而在國外呆了兩年,最後借着交換生的身份,終于能夠進入華大。

回國後再和陳柏見面時他已經要大三了。

初中那時我回國得空便總要找陳柏,冬天滑雪,夏天游艇,所以那天吃完後我說想去碼頭吹風,他沒多問,我們便又去了老地方。

到的時候,我注意到碼頭人流攢動,正是旅游旺季,又是看城市江景的絕佳聖地。

我驚訝于那兩年國內旅游人數之多,他驚訝于江上的風何時開始這麽冷了。

我讓他冷了去裏面呆着,他卻執拗地說還要吹風,于是,随便搭了個衣什在身上。

你什麽時候換游艇了?他當時問我。

江風把我們兩人吹得淩亂,我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總感覺有太多的話想說。從前的,現在的。

我小舅剛送的,你是第一個上來坐的。我說。

我怎麽又是第一個坐上來的。他笑道,眼神中總藏着不想讓人輕易觸碰的秘密。

那秘密他想訴之于口,又像是不屑于訴之于口。

後來我才看出來,那秘密關于曾硯與。

啊——終于回來了,不走了,以後都他媽的不走了。我當時沖着江面大聲喊道,混雜在發動機和江風轟鳴而至的噪音中,如同盛大的鼓聲不絕于耳。

心口在鼓聲連續敲打下,莫名無比舒暢。

哎我說,你是不是還沒忘了你那個白鴻因,太久沒聽你在我耳邊提他,我都有些不适應了。陳柏也沖着空氣大聲喊道。

我是不敢提,我繼續吼道,随即拿過桌上的酒水遞給陳柏,說,這個有酒味兒沒酒精,你喝了沒事。

那你喝的什麽?陳柏指了指我手裏的酒。

伏特加。我說。

糙,你喝實實在在的酒,讓我喝白開水。他頓時苦笑起來。

沒法兒啊兄弟。我也跟着他苦笑道。

那你說說你這兩年為什麽不敢提白鴻因?他挑眉問我。

我怕我直接跑回國內,到時候就不是在國外呆兩年的事了。我無奈地看向陳柏,肆意說着。

這兩年在國外你就沒遇到一個合适的?你和我說心裏話,十年了,你其實就是喜歡他的吧。陳柏轉頭問我。

那晚,我們對着江面大聲訴狀,沒什麽內容,但就是想說。

若能再多看你一眼,滾燙的心,熾熱的眼,你的淚滴落的瞬間,劃過我的臉......我當時不知怎麽的,開口便呢喃起來。

怎麽唱起歌兒了,不是吧,高牧,才兩杯就趴了。他在一旁直笑我道。

屁,你讓我唱完。我說着又繼續哼唱起來,當閉上雙眼,還忘返流連,未完的心願,依偎在你身邊,曾是我憧憬的明天......就算來不及相戀,剎那之間,镌刻永遠......

不記得到底唱了幾遍,歌詞來來回回重複了幾遍,只記得最後我終于開口道,柏兒,我從一開始就把他當作崇仰,那種感情支撐着我一直到現在。

嗯。陳柏點頭道,我知道,是崇仰,但和喜歡......也不沖突。

柏兒,我遇到過合适的,是個女孩,韓國女孩,比我小幾個月,我沒和你提過,因為我們剛在一起我就知道長不了,但我們又确實很合适。我說。

你都給我說糊塗了?陳柏看着我,眼神意味不明。

我沒辦法一邊懷着對他的崇仰一邊又愛着另一個女孩。我幾乎脫口而出。

沉默片刻後,陳柏說道,你不想腳踏兩條船,是這個意思嗎?

我只好解釋道,柏兒,愛情都是自私的,但崇仰不一樣,我只想......

屁,一樣,也是自私的。陳柏當時直接打斷了我,奪過我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又突然沖我說道,你有問過白鴻因他願意做你的崇仰嗎?他願意被你崇仰嗎?你有問過嗎?

那聲音在酒精,嘈雜,江風,以及不知名作用力的多重作用下放大又縮小,直擊向我,正中我的心房,躲不掉。

我徹底亂了神。

凍結的沉默終于被晚風打破,在濃重的夜景下,我恍若炸醒般急忙轉移話題道,柏兒,等着,我去給你拿那什麽藥。

沒事,就一口,死不了。他攔下了我,繼續道,有點兒渾渾噩噩的感覺挺好的。

那再來一口?我話落又把杯子遞到他面前。

滾,再來幾口,我真該吃藥了。他笑道,下一秒又突然正經起來。

所以你打算開學就去找他?陳柏問我。

不然呢?我回道,竟也莫名幹笑起來。

人做交換生都是出國,你是偏要回來,況且他教的經濟,你學的AI,不會太明顯了?陳柏當時一陣無語,又補充道,你要和他說實話嗎?你崇仰他或者說——你喜歡他。

要說嗎,這個問題,幾年前我肯定百分百是要說的。但當時......

不知道。我說。

傻子,他頓時抛給我一記眼神,又說道,你什麽時候這麽不敢了。

我自嘲般搖搖頭直說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呢?這兩年也沒去找過他?我又問陳柏。

他?陳柏看向我滿眼疑惑。

曾硯與,你還喜歡他不是嗎?剛才吃飯我看你手機壁紙還是那張照片。我說道。

那是一張島上落日風景照片,陳柏從前和我講過,是曾硯與拍下的。

那個,一張照片說明不了什麽。陳柏随即反駁道,但顯然毫無說服力。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煎何太急。我當時感嘆道。

當年白鴻因在華大的消息還是曾硯與告訴我的,他小子。我又突然想到了些從前的事,不自覺就開了口。

你說是他告訴你的?陳柏頓時有些震驚。

我那時也疑惑他怎麽會告訴我,後來一想是因為你也就說得通了。我說。

他什麽時候告訴你的?陳柏又問我道。

校慶那天,你不是先進禮堂了,他就和我聊了起來。我說。

陳柏像終于想起什麽要緊的事似的,愈發疑惑地看着我,同時一臉不可置信,說道,你倆根本不像是能說得上話的,你們都說的什麽?

我看他那般好奇,吊着他的胃口說道,我記不太清了。

才兩年多,你記不清了,白鴻因的事你可是記了十年。陳柏頓時沒好氣道。

我看着他,依舊說道,都怪這風吹得我頭懵,有些事情真記不太清了。

行啊,那進去,你好好和我說說他都和你說了什麽。陳柏突然強勢起來,話落已經進了游艇。

我見狀只好妥協地也進去了,和他娓娓講道。

停,他說他高二認識的我?陳柏當時突然打斷了我。

他真這麽說?陳柏又确認道。

高二,你們......不是嗎?輪到我疑惑了。

他高三,大概九月初才從零班下來,何況當時我們關系并不好,也算不上認識。陳柏一五一十道。

那是他騙了我?不對,要騙我他大可以編個再久點的時間,所以,他沒騙我?不過無所謂了。我頓時懵作一團,在酒精作用下,突然生出想躺下休息的念頭。

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陳柏說道,語氣像是在和自己和解。

也是。我應和道,随即閉眼躺了下去,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陳柏說着話。

我以前只知道曾硯與高三下學期突然退學了,直到那天才知道,他原來是完全消失在了我們每個人身邊。

沒消息,沒聯系,用人間蒸發來形容也不為過。

而陳柏當時更是講,不是我又提起曾硯與,他都快忘了有曾硯與這人。

他說的直接又肯定,我是半點不信。不然怎麽會在我當晚突然提起的時候那麽精神,甚至手機壁紙還是那家夥拍下的。

他當時就沒再和你說別的?陳柏又問起我。

沒有。我确定道。

說完我就沒了意識,大概是已經淺睡過去,直到陳柏又喊起我的名字。

高牧。他突然認真喊我道。

我依舊半睡半醒。

我以前對你有過好感。他直說道。

當時聽得到的第一秒,我只把那句話作為一句話在腦海中過濾一遍,直到過濾完畢,才猛然間猶如茅塞頓開地驚覺到那句話的含義。

你,一點也沒意識到?陳柏看到我的表情後有些吃驚。

沒有,壓根沒意識到,我當時把你當朋友,最好的朋友。當時的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但又莫名慶幸幸好是這麽多年後才知道。

什麽時候的事?是你第一次和我說你喜歡男生?還是更早?我問他。

雖說多少有些震驚,但和陳柏本身相比,那點兒震驚絲毫撼動不了我和他不變的關系。

更早,不過那種心情也早就模糊了。陳柏回道。

現在我總算明白當初曾硯與總是看我不懷好意的眼神是什麽意思了。我說。

也終于仿佛瞬間清醒般,把很多東西都縷順了,連連說道,你是不是和曾硯與說過你對我有過好感?

陳柏輕輕點了點頭。

怪不得!你和他高中就在一起了?我又忍不住問。

明明是陳柏在說我和他的事,最後又成了我問他和曾硯與。

高中只隐約有感覺他們可能在一起了,但具體怎樣我沒問過。

陳柏卻模棱兩可道,算......也不算。

陳柏那晚總在有意無意地避着關于曾硯與的事情,我也沒再多問,繼續閉了眼睛,又安慰他道,柏兒,可能不是你對我的好感支撐着你忍受我的性格,我們也不能像現在這樣。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性格古怪啊。他當下笑了起來。

算了,我躺會兒。我當時說道,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過兩天還要去趟國外,把那邊事情處理完了就回來,到時候一起去海上待兩天怎麽樣?

行。陳柏答應的爽快。

而關于曾硯與的事情我沒再提過。

只是沒想到再次聽到曾硯與的消息,就是兩年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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