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陳柏罔(Ⅵ)

第十一章:陳柏罔(Ⅵ)

前些天我正刷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一則消息,又是哪個明星抑郁症去世了,據說是割腕,也沒寫遺書。

畢竟是和自己關系不大的消息,我過了一眼也沒放心上,倒是之後偶然翻朋友圈發現有人是那位明星的粉絲,在朋友圈寫道:謝謝那個喜歡了您這麽多年的我,也謝謝您讓我喜歡了這麽多年,這次真的再見了,一路走好,xxx。

我看着那行文字,遺忘二字突然異常醒目。

那是我第一次驚醒般意識到,總有一天我也會死去,和我所有存在過的痕跡以及記憶中的一切一起死去,包括記憶中的他。

于是,我更想做些什麽......

我和他二十三歲終于又在一起。

他先表的白。

櫻兒和他老公剛官宣戀愛那天,湊了一大桌人,中式飯店,包間,還有屏風,格調挺高。

櫻兒對象叫徐睿渤,是比櫻兒大兩屆的同系學長,櫻兒實習的時候兩人一家公司,自然要比別的陌生人更容易認識。

而我們幾個和羅映當時第一次見。

那天農歷冬月,吃吃飯大家多少都喝了酒,我本想着少喝點兒畢竟是個好日子,昊韬和櫻兒攔下了我,于是幾場下來就屬我最清醒。

華子和老薛一副送親妹妹出嫁的架勢拉着徐睿渤和羅映喝了不少,昊韬也喝了不少。

我當時和昊韬正聊着,華子突然一揮手,杯裏的酒水順着力道被推了出來,完美灑向羅映的杯子。

呦呦呦,瞅我,都站不穩了。華子随即笑道。

站都不會站了。薛增順勢奪了華子手裏的酒杯,拉着華子回了他座位,又說道,祖宗,別等下把人杯子也摔了。

你大爺的,薛增你一天不怼我就活不下去是不是,華子說話聲音立馬剛了起來,繼續道,今兒本來挺高興的,咱別攪了這興致。

薛增當時看了眼徐睿渤那邊兒又往我和昊韬這邊兒瞅了瞅,指着喬铎哼笑道,他喝多了。

羅映和徐睿渤在一旁大眼看着,生怕他倆下一秒真又杠起來。

沒事,他們從高中認識開始就這樣說話,我們都習慣了。櫻兒當時先反應過來說道。

我于是也緩和氣氛道,你們喝多了倒是省事兒就剩我和櫻兒兩個清醒人。

柏兒,你看我像清醒的嗎?櫻兒說着已經倒向徐睿渤那邊。

玩個游戲,怎麽樣?羅映突然說道。

行啊。華子第一個應聲道。

不對啊,你小子,以前宿舍三缺一的麻将你死活不湊,今兒倒是舍得給我面子了。徐睿渤看向羅映。

好了,你就別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調侃我了,我罰酒還不行嘛。羅映倒是笑了。

罰,該罰,我少說也邀了你五次。徐睿渤吆喝道。

行,那罰五杯。羅映說着就要拿杯子。

那個,羅哥,你換個杯子,剛我酒,酒灑你杯子裏了。華子在對面不好意思道。

羅映當時的意思是他不在意,華子卻偏要讓人再換個杯子,愣是說酒可以自己灑出來但不能被人倒出來之類的。

羅映笑了笑,眼神瞟過我這邊,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有個空酒杯,全新無暇。

在華子叫服務員之前,我把桌上的空酒杯遞給了羅映。

用這個。我說。

五杯酒下肚,羅映第一句話竟然是:喝也喝了,能開始游戲了吧?

徐哥,你這兄弟酒量可以啊。昊韬率先佩服道,兩個大拇指都越過了頭頂。

他啊,不是可以,是很可以。徐睿渤贊嘆道。

我那時下意識看了眼羅映,銀色金屬眼鏡占據了他小半張臉,白皙的膚色在酒精和氣氛烘托下已經有些紅潤,斯文穩重的氣質卻絲毫沒受酒精影響,尤其是眼鏡下的那雙眼睛,始終清醒。

游戲規則很簡單,我們一共七個人,需要八張牌,七張單牌加一張鬼牌,抽到鬼牌的人需要亮明,其他牌號不需要亮明,鬼牌即國王,負責發號命令,命令任兩張或三張牌號的人做任何事,而國王的牌號就是桌上最後剩的一張牌號,且沒人知道那張牌號是多少,所以國王也有可能給自己挖坑。

第一局游戲國王是徐睿渤,最後的結果就是二號的國王和七號的徐櫻來了場長達一分鐘的kiss。

第二局游戲,華子是國王,嚷嚷着要來點兒刺激的,甚至還特意囑咐道,游戲而已,大家既要放得開,也不能全放在心上。

說吧,磨磨唧唧,挖了什麽坑讓我們跳。薛增說道。

華子笑了笑,眉眼間露出的神情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這家夥要使壞。

然而華子當時還沒來得及開口,曾硯與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他當時生日在我家過,走的時候直接把他養的寵物狗留在了我家,說是平時沒時間照看讓我幫忙照顧。

結果他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打來電話,問陳大年醒了沒,問陳大年睡了沒,問陳大年吃的怎麽樣......

我每天如實彙報:還沒醒但估摸着快了,還沒睡但估摸着快了,還沒吃但估摸着就要餓了......

我還把我家密碼也給了他,想着他随時都可以把大年接走。

說來也巧,那天他偏在我在外面吃飯的時候打來電話。

我本想出去接電話,被華子攔了下來,華子當時正要發布命令,我沒顧得上聽。

剛接電話便聽曾硯與問道,大年今天表現怎麽樣?

明明應該是很随意的語氣,他卻問出了一種不好好回答試試看的感覺。

挺好的,也挺乖的。我說。

你呢?今天怎麽樣?他又突然問道。

我?我很好。我說。

我想大年了,打視頻怎麽樣?他說。

我當時頓了頓,因為在想該是說我在外面還是随便說句大年已經睡了搪塞過去,後者顯然很沒有說服力,何況,我在外面這件事本身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還在外面,大年在家裏。我說。

電話那端沉默了兩秒,我這邊兒當時又被華子的聲音打亂了。

柏兒,你幾?華子突然問我道。

六。我說。

六!柏兒,你今天穿的衣服夠多吧。華子笑道。

什麽?我疑惑。

Tuo衣服,幾個數Tuo幾件。昊韬補充道。

靠,要不要玩這麽大?我頓時有些無奈。

華子五,羅映三。昊韬又說道。

T吧柏兒。華子說着已經要開始了。

我把目光投向櫻兒,她當時極其自覺地轉身扭頭去了屏風後面的喝茶區,說道,你們玩,我就不配合了,睿渤你陪我來盤五子棋。

華子很快已經T了三件,只剩個背心和內K。

柏兒,T吧,六件。華子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問:兄弟不要臉了怎麽辦?

答:比他還不要臉。

知道。我說着動了動手指準備開始。

羅映三件T完,所幸還剩條內K。

華子倒是盯着羅映移不開眼。

羅哥,沒想到你看着挺弱的,T完這麽猛,哪家健身房介紹介紹。華子說道。

羅映笑道,一個朋友開的,不過恐怕不太适合你去。

不是,怎麽就不适合了。華子說着沖羅映走去,一整個想套關系的模樣。

那裏面,都是彎的。羅映直接說道。

華子顯然一驚。

我在不遠處也聽到了,薛增離華子很近自然也聽到了,至于昊韬,他明顯也愣住了。

當時的氣氛短暫地尴尬了三十秒。

這三十秒,華子恐怕在想:男同竟在我身邊?不過我和陳柏老薛昊韬我們不是,應該沒事。

薛增恐怕在想:他,他,他......果然是;突然有點兒慶幸喬铎這家夥是直的。

昊韬恐怕在想:好呗,我是吸同體質,陳柏一個,薛增一個,現在剛認識的羅映又是一個。

而我只想着:哥們兒你真行,我沒你猛,到現在還沒想好該怎麽開口。

三十秒的沉默意料之中被華子打破。

沒事,我們哥幾個都是直的,鐵直,那什麽你真是那什麽?華子問道。

TXL啊,我沒必要匡你。羅映笑道,聲音柔和了許多。

是沒必要匡我,我第一次見那什麽,看你也不像啊,我以為那什麽都很那什麽。華子磕磕絆絆地說着,身上僅剩的一條內K不确定要不要繼續T下去。

都很n?還是說都一眼能看出來?羅映當時明明在問華子,眼神卻是實實在在落在我和薛增身上。

薛增當時正坐回座位上低頭玩手機,絲毫沒有往我們這邊兒看的打算。

華子見狀回道,我說不上來,總之不能認同但理解,不過哥們兒你,是真猛,雖然我沒見過那什麽,但你真敞亮。

話落,華子還是決定繼續T下去。

誰曾想羅映接下來的話更猛。

我都這麽敞亮了,你也敞亮下,他們兩個如果真是TXL你什麽反應?羅映說道,眼神精準指向我和薛增。

突如其來的問話和可能會造成的結果讓我猝不及防,一時間竟也想聽聽華子會是什麽反應。

結果華子張口就是,靠,你不會看上他倆了吧,那你別想了,我都說了我們哥幾個鐵直,喜歡美女,尤其喜歡沒衣服那種。他倆根本沒可能,我們柏兒以前談過女朋友,老薛這家夥就更不可能了,打從我認識他起,他女朋友就沒斷過。

羅映笑了笑,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就被昊韬打斷了。

我說哥幾個怎麽還聊上了,趕緊T完了玩下一局,怎麽,還想再來個三人合體光照?昊韬當時直接站起身說道。

好主意。昊韬當時随便的一句話華子突然又來了精神。

靠,喬铎,你今天嗑藥了?我喊道。

呸,誰碰那玩意。嗳,柏兒,你T幾件了,內K怎麽還沒T?華子說道。

我看了眼已經果着的華子和僅剩一條內K的羅映。

鬧挺!

關鍵我T了也湊不夠六件。我說。

不夠六件......不夠......華子說着眼神又瞟向羅映,鄭重其事般說道,羅映你替華子T件呗。

昊韬在一旁觀摩了全過程,最後實在蚌不住了,看着面前各放姿态的三個光照男人,笑出了聲。

昊韬,這高低要來一張。增兒,不是,柏兒,有什麽好遮的,手撒開,你看我的。華子自顧自地說着。

滾。我沒好聲道。

玩游戲就要有冒險和奉獻精神,羅映就很會玩游戲。華子繼續說着,又盯起了羅映。

我用你們手機拍,省的酒醒了就會找我事兒,昊韬在一旁無奈道,哎,華子,你手機呢?

華子反而無所謂起來,說道,你找找我座位上,不然就在老薛手裏。

直到昊韬舉起手機按下快門那一瞬間我才終于意識到。

Wishtoday!

我當時一整個有點兒懵,沒喝酒,但就是一瞬間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嘭!嘭嘭!嘭嘭嘭!

炸裂聲影響了我所有的情緒和動作,我直接拿了地上的衣服,顧不得其他,三下五除二蹬完衣服回到座位,翻開手機,一氣呵成。

等到反應過來所有動作後,手機屏幕上只是一張睡意正酣的柯基狗壁紙。

是某次陳大年午休時我拍給曾硯與看的。

柏兒,你沒事吧?衣服穿那麽急,沒人搶你衣服。昊韬說着走了過來。

哦,沒事兒,我,我......

我當時還沒想好下文說些什麽,昊韬又說道,都把衣服穿上吧,有暖氣也抵不住你們這麽造。

在第三局游戲開始前,我反複确認了通話記錄,三分三十秒,所以,曾硯與當時到底聽了多少內容?

第三局游戲還沒開始,曾硯與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我直接起身去了屏風後面。

但電話接通後那端一直沒有聲音。

喂,怎麽又打來了?我說。

還在外面?他問。

嗯。我說。

剛你們在玩什麽?他說。

你都聽到了?我問。

沒聽多少,知道你在玩游戲後我就挂了。他說。

也沒玩什麽,櫻兒又談了個對象,說是奔着結婚去的,拉來讓我們認識認識。我說。

挺好的。他說。

嗯。我說。

你喝酒了沒?他問。

我倒是想喝,他們都攔着。我說。

游戲好玩兒嗎?他又問。

還行。我說。

六件,你T光了吧。他當時突然說道,語氣平淡無奇到我差點兒沒反應過來。

啊!害,華子今晚喝了不少,玩的嗨了就沒收住。我說。

片刻的沉默後他又問我道,你還要再玩會兒?

嗯,正經算下來也才玩了兩局。我說。

行,那......大年,我等會兒去接它。他說。

這個點它估計也快睡了,你要去早點兒去。我說。

嗯。他說。

本以為已經無話可聊了,他卻又補充道,廣告成片我弄好了,已經發你郵箱了。

我忙回道,行,明天我看看。

話音剛落,那邊已經利索地先斷了線。

再次回到餐桌上後,他們已經又玩了一局。

談戀愛了?打個電話躲到屏風後?華子嘴欠道。

滾,是曾硯與。我随口一說。

結果齊刷刷一衆目光突然向我投來。

被衆人目光齊聚的感覺的确突兀,哪怕是在最熟悉的朋友面前。

幹嘛啊?我問。

大晚上他給你打電話幹什麽?華子問。

工作上的事。我說。

等等,曾硯與他回來了?櫻兒在一旁說話聲調突然高了起來。

半年前就回來了。昊韬補充道。

你們都知道?櫻兒又問道。

啧,我來解釋。華子突然站了起來,說道,柏兒是在他公司酒會上見到了才知道,我和老薛昊韬是有次去找柏兒偶遇了才知道,解釋的還夠清楚吧。

說完又直落落坐下了。

華兒腦袋當時都已經搖搖晃晃了,說的話倒還算清楚。

誰啊?沒聽你們提過?徐睿渤也在一旁問道。

一個高中同學。昊韬回道。

你們不是和他關系還行,這次沒有問問他當年為什麽突然退學?華子看向我和昊韬,問道。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這愛打聽的毛病改改吧,別什麽都打聽。薛增突然插道。

華子當然用同樣的語氣回怼道,靠,薛增,你這逮人就怼的毛病也改改吧,別看誰都要怼。

打住打住,繼續玩游戲。櫻兒及時開了口。

玩着聊着時間總是過的很快。

記得最後送華子和薛增上出租車的時候他倆還在互怼,幸好薛增還算清醒,我跟司機師傅交代好地方後也回了家。

到家開燈後又意外看到趴在沙發旁已經睡着的大年,冗長的身體直溜溜癱在地上,屁股朝外,小短腿雙雙交叉,睡姿好不扭捏,倒是前面醒目的兩只耳朵還在支棱着。

把大年放到卧室後我順勢打給了曾硯與。

怎麽沒來接它?我問他。

臨時有點兒事,去不了了,明天再去接它。他說。

我當時聽到了打右轉的響聲,又多問了句,你在開車?

嗯,剛把許漾送回家,她今晚有個活動,結果她助理被別的事耽擱了,讓我過去幫個忙。他說。

行,我剛到家,看見大年還在就打電話問下。我說。

大年睡了?他問。

廢話,都這個點了,人不睡動物也要睡,不說了,我也洗洗睡了。我說。

先別挂。他突然說。

怎麽?我問。

聊兩句?他說。

曾硯與,你什麽時候變得喜歡聊天了?我調侃道。

不聊算了。他一副好像我欠了他的語氣。

行行行,想聊什麽。我說。

你還是TXL嗎?他突然問。

什麽?我說。

內心其實早就七上八下亂成一團,也大概猜到了他為什麽會那樣問。

TXL,你還是嗎?他再次直接了當地問道,完全不給我回旋的餘地。

輪到我單方面保持沉默。

那個叫羅映的是不是看上你了?他又問。

你對他什麽感覺?他繼續問道。

那你對我什麽感覺?高三,還有現在,你對我什麽......

沒等他再多說一個字,我已經挂斷了電話。

當時不知道接下來或者明天會面對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更不知道自己當時靠在門邊的牆上到底在想些什麽......

五個多月前,八月的某一天,他以許漾朋友的身份出現在我們公司酒會上,那是我們四年來第一次見面。

他當時變化很大,狼尾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專業發型師打理過的偏分短發,衣服則穿了他以前最讨厭的黑色,黑色襯衫外搭黑混色複古毛呢大衣,就連一旁的頂流許漾站在他面前也降了一個驚豔度。

除此之外......他給人的感覺陌生又冷淡。

我當時正給小我一歲的後輩講工作上的一些技巧,他突然從後面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摟上我的脖子,打起了招呼。

陳柏罔,好久不見。他說。

我當時能感到他刻意疏遠的距離感,松開他的手臂後,我不得已偏頭看向他,又瞟了眼周圍,确定沒人注意到我這邊,才問他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沒多久。他笑道,轉而看向我身邊的後輩。

怎麽,開始交女朋友了?他說。

不是不是,陳哥只是平時比較照顧我,你們先聊,我先走了。後輩急忙解釋說。

你氣場太強了,她又有點兒內向,你要沒什麽事,我和她還有些事要聊。我說。

聊什麽?上——床嗎?他突然俯身湊近了我,低聲說道。

我當時差點兒下意識破口大罵出來,最後只是把他推遠了,扔下一句滾便離開了酒會。

本來也是為了湊數好看才來的酒會,上面走個過場後我待不待其實都無所謂。

我開個玩笑,你當真了?他追出來說道。

這種話也能開玩笑,你以前不會這樣不尊重人。我忿忿道。

我以前?多久以前,四年前嗎?陳柏罔,四年了,人就不會變。他說。

所以,四年,你變了?我當即問他。

那你呢,四年沒見,你變了嗎?他卻反問道。

是我在問你。我說。

他當時怔了片刻,看向我的眼睛一瞬間揚起了笑意。

他笑了。

笑的莫名其妙。

一如當年那個終于能笑的笑,但給人的感覺卻截然相反。

不是清風明月般的爽朗敞快,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般的心安理得。

四年沒見了,我就想逗逗你。他很快又收了笑。

逗我?曾硯與,你......

我當時話還沒說完,他直接摟上我,雙臂緊緊圈住我的脖頸,整個腦袋緊貼在我耳畔,耳邊被他溫熱的皮膚磨刻的直癢。

陳柏罔。他莫名喊我道。

幹嘛?我當時被他緊緊圈住,目光所及之處,最近的是他的後脖頸。

陳柏罔。他又喊道。

你要幹嘛?我徹底沒好聲道。

陳柏罔......

他卻始終空喊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毫無邊界感地連帶着他哈出的熱氣一道掠過我耳邊。

喂,你到底幹叫什麽。我忍不住煩惱道。

你怎麽都不問問我為什麽?他說。

沒必要。我說。

什麽意思?他問。

沒必要就是沒必要。我徹底強硬起來。

他這才松了手。

四目相對,他當時的情緒很奇怪,突然的變化,像自嘲又像憤怒。

但依他的性格,我即使不想聽他也會想方設法把他想說的話送到我腦子裏。

所以在他再次開口前我便逃走了。

我不是不想聽,是害怕聽。

要聽他講為什麽高三一聲不響就走了?為什麽四年都不聯系?為什麽回來了也不吱聲?為什麽又要突然來惹我?為什麽要說害怕我變了?為什麽要問我為什麽?

況且就算問了,他真的願意說嗎?

他從來就是自己願意說了才會說。

我雖然也會這樣,但他總有能逼我說出口的辦法,而我對他卻是毫無辦法。

淦!

他媽的!

老子管他那四年過的怎麽樣!

老子管他想不想回來!

老子管他還走不走!

老子對他那點兒好感早就沒了!

老子又他媽不是純愛戰神......

那天之後曾硯與只偶然出現在我面前一次,就在我以為生活又可以照常過活的時候,他卻直接出現在我們公司,成了我們公司新來的美學顧問。

我之後有去了解過他,曾硯與,二十歲拍攝的記錄片《野鳥》獲了大獎,同年入選全球十大最具期待導演,監制導演電影《走進有霧的森林》,正是那次和同事去看的電影。

那部電影講的是一段終于劃上完美句號的愛情。

籍籍無名,卻比任何愛情都要完美......

再後來,他順利成章地成為我的同事。

剛開始一切都好,我們保持着不溫不火的老同學及現同事的關系,看他完全和酒會上的一切割離後,我索性也放下了酒會上的事。

直到某天下班後,他突然在停車場內攔下我,擋在我面前,一手狠狠拽住我手臂,冷聲問我道,陳柏罔,你那天為什麽突然跑了?

他說的是時隔四年酒會上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最後我跑掉了。

我意識到這次沒有任何機會可以跑掉,嘆了口氣後,放輕松了聲音,說,車就在前面,走,請你吃飯。

他當時很困惑地看着我,手掌始終緊緊拽着我的手臂,最後還是開口道,我開車,去哪。

還是以前常去的火鍋店。我說。

那是我們時隔多年後第一次一起坐在一起吃飯。

正是飯點兒的時間,火鍋店一如既往地熱鬧,電視聲,說話聲,跑堂聲,還有機器人服務的聲音,混雜在一個空間內,讓人只顧得上自己身邊的二三道聲音。

現在能說了吧?我們剛落座,他說道。

先吃飯,你不餓我還餓。我說着狂點了一堆菜。

那個時候我才發現,他的習慣,愛好,甚至口味好像都變了。

怎麽不說話?正吃着他突然問我。

你不是......我詫異地看向他,他以前吃飯基本很少主動講話。

聽說你這幾年在德瑞,看來西餐把你的習慣都改了。我改口道。

他明顯停頓了好一會兒,擡頭看着我,表情由凝滞切換到正常狀态,剎那間我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德瑞。他說道,語氣冷淡。

這是重點嗎?我問。

對我,就是重點。他回道,态度強硬。

我當時被他盯得吃不下菜,只好妥協道,樂兆烊和我說的,而且你的事情,網上又不是找不到。

他還和你說了別的什麽嗎?曾硯與問道,語氣突然溫柔了許多。

別的?他應該再說些別的什麽嗎?我問。

我那時本是開玩笑的一句話,曾硯與卻當真了,猛地伸手拽上我的手臂,狠狠扯住我。

他都和你說了什麽?曾硯與突然厲聲問道,聲音沙啞。

我看着他,只想趕快把我的手臂拽出來。

糙,老子正吃飯呢......靠,你松開。我忍不住吼道。

曾硯與!我見他沒想松手,又吼道。

樂兆烊他什麽也沒說,我繼續吼道,他說你那幾年在德瑞,好不容易才回來了,還說讓我對你好點兒,畢竟以前你和我關系......挺好的,只有這些。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到底怎麽了,他已經松了我的手,離開了火鍋店。

可笑的是等我追出去後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更可笑的是我當時能聯系到他的辦法只有他三姐。

最後才知道那晚他回了家。

他只是一個人回了家。

再次見到他已經是兩周後。

當時的我一直被蒙在鼓裏,于是再次見到他時我便直接問他道,曾硯與,你問我為什麽逃跑,那你呢,又為什麽?

當時正值十一月,天氣時晴時陰,露臺上随處可見的綠植也沒了從前的光澤。

他卻忽視了我的疑問。

疼不疼,上次,我拽你,對不起。他說。

猝不及防的道歉。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麽要走?為什麽電話打不通?為什麽是自己一個人回了家?為什麽半個月不來公司?為什麽當初要來惹我?為什麽要去德瑞?為什麽回來後像是變了個人?變的不是我,是你。

想說的話完全堵在胸口,不知道從哪句話開始說起,最後反倒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不問你酒會那天為什麽走,你也不問我那天晚上為什麽走,行嗎?他突然開口道,語氣委婉地像在妥協,完全不同于他以前的性格。

這種話放以前,我可能會以為他喝醉了,酩酊大醉。

曾硯與,我問了你就會說嗎?你三番兩次的跑,就不能允許我也跑一次。我苦笑道。

你問了我會說,除了剛才的問題。他看着我認真道。

你想讓我問你嗎?行,那我問你,你回來是幾個意思?我索性直接了當道。

還沒等他回答,手機鈴聲驟然響起,震動聲混雜着屋內不知名的女聲:門鎖已打開.....

啪嗒。

當時的我靠在屋內門邊的牆上,被迫收回所有思緒,看着眼前的人,一時間,五味雜陳。

房間內,有存在感的物什除了微弱的落地燈光,只剩彼此此起彼伏的心跳聲。

怎麽又突然來了?我看他略顯急促的模樣問道,是大年吧,它在我卧室,你不是要接他,剛好......

你挂電話了。他斷了我的話,冷聲道,說着就要湊近我。

我那是準備洗洗睡了。我着急忙慌解釋道。

洗洗,睡了?他重複了一遍,眼神不住地在我身上打量。

我經不住他的打量,轉身拐道直奔浴室。

至于那些問題,電話裏我沒能告訴他,電話外更難會告訴他。

思緒需要時間整理,這是我當時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需要時間整理。

只是待我終于洗完澡後才意識到我不僅忘了拿內K,連浴巾也忘了。

我有嘗試去喊他的名字,想确認他走了沒有,結果一聲落下他便有了回應。

當時的他就靠在浴室門外,問我道,什麽沒拿。

浴巾,在我卧室,衣帽間最左邊衣櫃的收納盒裏。我說。

沒一會兒又聽到了他的聲音,像從我卧室裏傳來,聲音越來越清晰。

找不到啊,你衣櫃都快翻遍了,沒看到有收納盒。他說。

最左邊衣櫃中間抽屜裏,有個藍色的收納盒,打開,裏面就有。我再次說道。

沒看到,要不你出來找找。他喊道。

靠,你是不是整我呢?我說。

真沒看到,不信你出來找找看。他說。

實在不行你随便找套衣服,要棉質的。我說。

棉質的衣服長什麽樣?他又問道。

算了,你還是別找了。我當時實在無奈道。

那怎麽行?他說完又靠在了浴室門外。

那你找到了嗎?我問。

你開門,他說着又擺了擺手中的東西。

光影下,明顯能看出來是條浴巾。

媽的!整我有意思?我頓時氣不打一出來。

反正浴巾給你找到了。他說。

言外之意就是,該開門了。

挂門邊吧。我沒好聲道。

你開條縫,我塞給你,不礙事。他話落又敲了幾下門。

我說了,你就挂門邊。我當時聲音大了些,語氣裏不加掩飾的不滿逐漸膨脹。

柏兒,你開門。他突然大聲道。

不想開了。我怼道。

不開門想凍死在裏面嗎?他喊道,像是有些着急。

沒事,有暖氣,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我說。

我不逗你了,你開門。他說道,語氣又溫柔了許多。

刻意的溫柔在當時的我看來只是想引我入套。

畢竟整人只有一次和無數次。

但他卻繼續說起來。

柏兒,我說兩句話,說完我就走。他說。

我當時沒吭聲,更不敢去想他要說什麽。

你聽着,柏兒,好好聽着,我說真的。他重複道,一瞬間,像洩了氣的氣球。

突然的出現,突然的捉弄,突然的着急,突然的溫柔,又突然的頹廢......

我依舊沒回答他,等着他的下文。

只是沒想到他果真只說了兩句話。

一句是,你以前問我回來是幾個意思,我說沒別的意思,國外呆膩了就回國住幾天,其實你也知道不是。

另一句更簡單,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我在門內仔細聽着他的話,兩句話,像是在解釋一種關系,又像是在撇清一種關系。

他沒再說一句話,屋內屋外像按下了暫停鍵。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他走了,他好像真的走了。

心口頓時無故湧上一團火焰,火焰将我燒的發燙,煩悶的心思讓我徹底亂了思緒,我開了門,門把上挂着浴巾,屋內已經完全沒有了他的身影。

狗日的曾硯與!

你大爺的曾硯與!

我暗暗附道。

但還是拿走了浴巾,正要挂身上,耳邊突然多出一道熟悉的嗓音,接着熟悉的身影直接推門進來了,鏡中又出現了一張極為熟悉的面龐。

總算開門了。他笑道。

我扭頭,靠,你不是說要走嗎?我說。

确實要——走——。他刻意拉長了語氣。

滾,要走趕緊走。我當時看着他,既生氣又有些小确幸。

他卻步步緊逼,沒有一點要走的跡象,雙手撐在臺面上,把我圈在他的展臂間,突然開口道,我電話裏問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他說着湊近了我。

我當時背靠洗手臺,面前是他的一整張臉。帥是真帥,壞是真壞。

那你呢,四年了,你又回來了,什麽意思?那四年,電話呢?聯系呢?曾硯與,是四年,不是四天,四個月。不知怎地我就開了口。

你生氣了?他問。

我能生什麽氣,你不聯系就不聯系,我也不聯系,剛好。我看着他說道,眼神卻不自覺地神游各地。

所以我說對不起,他輕聲道,那四年......

他當時終于開了口,卻又明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撐着臺面的手也突然有了些不穩,像難得下了很大的決心卻還是沒有辦法承受。

我下意識碰了碰他的手指,明明穿的比我多,手指卻和臺面一般冰涼。

也是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那四年,對他而言,過得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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