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弗拉維爾一動不能動,滾燙的疼痛一時不停地燒灼他,他在黑夜裏睜着眼睛聽窗外的炮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寂靜的海面上震動蒼穹。

天還沒亮,雷歐穿着正式的深藍軍裝,換了刺繡領袖白襯衣,脖子上圍着純白領飾,手裏拿着黑色天鵝絨大帽子。弗拉維爾一看他的打扮就明白了。

“你……接到命令了?”

許久沒說話,弗拉維爾嗓子裏扯鋸條一樣。雷歐低聲道:“教官隊率領火器團協助援軍從港口登陸,今晚必須拿下港口。宗政長官野心勃勃,兩天之內攻克登州。”

弗拉維爾嗓子裏滾滾的血味,幹着急,說不出話。雷歐非常輕松:“我知道,我知道,我們的祖國被大晏打敗了,所以我們才出現在這裏。這次得讓傲慢晏人看一看,我們的軍隊到底是個什麽戰鬥力。”

雷歐親吻胸口懸着的十字架:“我會拼上所有。”

弗拉維爾看雷歐微微斜着戴上大帽子,帽檐別着的羽毛輕輕顫動。

“當……心……”

雷歐微笑,露出白牙:“好。”

弗拉維爾聽着雷歐的靴子聲越走越遠,仿佛走進海面上隆隆的炮火中,消失不見。

小鹿大夫領導醫藥院的醫生們徹夜不眠收拾醫藥院,醫藥院地方不夠了,醫藥世家們往外騰別院。萊州醫學典科許老爺子派長子許珩協助鹿禦醫主持大局。許珩大高個子長得還挺兇,站小鹿大夫身後格外能壯聲威。

“傷員是一方面,戰争過後恐有疫情。”小鹿大夫十分擔憂。醫藥院收治傷員,也是為了能馬上處理屍體。天氣轉暖,溫度越來越高,蚊蠅四起,屍體不及時掩埋一定會生疫。

“待戰事平定,所有醫家必然遵照祖師爺的規矩上街施藥,鹿禦醫不必擔心。”

圍京之後,京城醫家全部出動,在各個路口煎煮施藥。鹿鳴代表鹿太醫在城郊站了小半個月。

小鹿大夫打起精神:“這就好,這就好。拿下登州,便不再有死傷了。”

遼東鐵騎的蜈蚣船一在海面上出現,十數丈的風帆瞬間遮住太陽。蜈蚣船還不止一艘,遮天蔽日的風帆一架又一架地出現,船舷兩側近百楫槳同時劃動,仿佛真的蜈蚣的腿,整齊得毛骨悚然。五艘鬼怪一樣的船慢慢逼近登州水師的戰船,猙獰又殘忍。

登州戰船不如蜈蚣船大,陸地炮火鋪天蓋地,讓蜈蚣船不能接近。僵持兩天,遼東鐵騎的船擊中一艘登州戰船的火藥室,戰船爆炸起火,蒼茫夜空下海面盛開恢弘的火蓮。

遼東蜈蚣船奮力靠港,放下艨艟海鹘,輕兵先鋒強行登陸。

孔有德軍隊堅決不能讓遼東鐵騎上岸,遼東鐵騎先鋒部隊死傷慘重,海面一片血紅。厮殺被炮聲壓下去,天也聽不到慘叫。孔有德部隊乘勝追擊,後方突然失利,被殺得懵了。萊州的援軍終于趕到,葡萄牙教官隊率領火器團三輪射擊,碾壓式推進。

火器團經過泰西式訓練,瞄準,射擊,後退,動作有條不紊訓練有素。教官隊除了領隊重傷,其他教官們全部上陣。雷歐指揮火器團配合宗政鳶的騎兵隊沖鋒,遼東鐵騎迅速全部登陸,殺退孔有德部隊。

港口已經不能看,血水淋淋,被踩來踩去。

游擊将軍邬雙樨奉命帶領遼東鐵騎追着孔有德殘部殺向登州。宗政鳶正在攻城,令邬雙樨率部攻登州城東門和北門。孔有德城外駐守軍已經被打散,孔有德縮在登州城不出來應戰。邬雙樨準備一鼓作氣拿下登州城,瘋狂轟擊城門。宗政鳶在南邊久攻不下,東門倒是倏地開了。遼東鐵騎和沖出城的孔有德部沖殺在一起,邬雙樨殺得紅了眼,揮着馬刀砍瓜切菜,一力往前沖。拼殺之時邬雙樨忽而看到個胖大男人的臉閃過,心中一突,劈手拽住那士兵打扮的胖子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孔有德!”

孔有德把所有兵力推到北邊扛宗政鳶,這邊悄悄打開東城門想混在雜兵民夫中趁亂溜走,被邬雙樨逮個正着。邬雙樨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往回拖,孔有德急得想叫又不敢太大聲:“想想你舅舅!”

邬雙樨抓着孔有德的領子牙咬得格格響,孔有德被他鐵鑄的手勒得吐舌頭,刨手刨腳掰不開邬雙樨手指。邬雙樨額角青筋繃繃跳,有血滑進眼睛,和着眼淚淌出來,宛如血淚。

“你舅舅說什麽了!”

邬雙樨咽掉嗓子裏的血味和滿嘴硝煙,僵硬地一松手指,孔有德立刻把自己的領子拽出去捂着嘴撕心裂肺幹咳。四周還在厮殺,邬雙樨失魂落魄地拖着馬刀徑直走向孔有德身後,孔有德一看立刻就地一滾滿身滿臉血泥,躲着刀劍就那麽跑出城門,蹿到水邊找到早就準備好的小舟,逃向朝鮮方向,準備偷渡金國去了。

邬雙樨瘋了一樣地渴望立功,重振威名,為此他可以死在山東,在所不惜。然而孔有德就那麽跑了。邬雙樨一回頭,正中一箭。背上那枝箭尾部猶自顫動,他永遠燃着火一樣的眼神瞬間熄滅。

邬雙樨向前一倒。

宗政鳶收回登州府,孔有德落跑,邬雙樨重傷。宗政鳶急從萊州府調鹿禦醫。

小鹿大夫正在幫弗拉維爾換藥,弗拉維爾往裏偏着臉,閉着眼睛不吭聲。外傷但凡熬過去最疼的幾天,不作膿便會恢複得一日千裏。小鹿大夫心情好,笑道:“我救你一場,你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呗?”

弗拉維爾呼吸一頓。

“你有沒有見過雨過放晴的天空?在你眼睛裏。”

弗拉維爾睜開眼睛,專注地看小鹿大夫。湛藍純淨的水色碧空中只有小鹿大夫的影子,再無其他。

“你昏着的時候,雷歐總是喋喋不休跟我講你的事。說你學用筷子最快,學用毛筆最快,甚至嗑瓜子兒都溜溜的。還說你茶瘾特別大,一天不喝都不行。”

因為你不知道在葡萄牙茶葉什麽價。弗拉維爾幹幹地吞咽。他茶瘾是特別大,喝白水根本不解渴。他也不是說一開始就愛喝茶,就是以前喝不起,來大晏報仇一樣瘋喝,喝出茶瘾。

“來把這個灌了。我知道不好喝,早喝早好。”小鹿大夫用麥稭杆插在碗裏讓弗拉維爾吸。弗拉維爾嘴裏木木的,因此喝藥很痛快,好賴算個味道。

小鹿大夫奔波數日,難得有空閑歇一歇,坐在弗拉維爾床邊不想起來。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就沒你們那麽聰明了。雷歐的全名我都學不會。其實你們也別太介意,葡萄牙語有些音真的有點難,念不出來。”

弗拉維爾忽然問:“你的全名是什麽?”

小鹿大夫微笑:“鹿鳴。梅花鹿的鹿,鳴叫的鳴。”

漢話不是弗拉維爾母語,他得先想一想梅花鹿這個詞什麽意思。小鹿大夫攤開他的手,在他手心裏一筆一劃地寫字:“鹿。鳴。”

火烙子茲拉茲拉燙着弗拉維爾的手心。

許珩忽然沖進來:“鹿禦醫,登州來了命令,要你馬上動身過去。”

小鹿大夫馬上起身,弗拉維爾猛地一握手,正握住小鹿大夫的手指。小鹿大夫安撫他:“別急,我去登州一定會照看雷歐的。你好好養傷,聽其他大夫的。”

小鹿大夫拽出自己的手指,背起大藥箱,跟着許珩離開。

弗拉維爾躺在床上,咬着牙吃力坐起,挪動着下床,光腳踩地,痛得冒汗也顧不得,竭盡所能地快速挪到窗前,究竟趕上了小鹿大夫走出醫藥院的背影。

弗拉維爾靠着窗棂,對着那個方向,靜靜地看。

鹿禦醫趕到登州,登州本地醫生都在救治傷員。小鹿大夫心想在登州也要弄個醫藥院,反正有宗政鳶,就狐假虎威呗。遼東來的将軍挨了一箭,箭頭帶倒鈎起不出來,越動血越湧,登州瘍醫束手無策。鹿太醫擅長取箭頭治金創,小鹿大夫這方面也不差。他立刻穿上白衣服淨了手,也不管登州醫生們的眼神,只是去檢查箭頭位置。卡進骨頭縫,有傷及內髒之虞,必須切個長切口。做切口有風險,要避開大的血脈。人眼看不穿皮肉,只能靠經驗。小鹿大夫老練地安慰光着上半身的傷員:“将軍,你且忍一忍,咬着這個軟木棍……邬将軍?!”

邬雙樨神志清醒面無血色,眼淚和冷汗與血一樣失去控制。大夫們試過多次沒法把他背上的箭頭起出來,他雙臂抓着床欄,面無表情,一聲不吭。

血再流下去邬雙樨就活不了了。小鹿大夫用火燎了小刀,對其他大夫道:“待會兒按住他。”

邬雙樨冷聲道:“小鹿大夫你下刀便是。”

小鹿大夫閉上眼冷靜幾許,回憶以前的經驗,利索地用刀一割,刀頭一撬一挑左手往外一拽,邬雙樨全身筋繃起大喊一聲,一股血噴到小鹿大夫口罩上,小鹿大夫左手血淋淋舉着箭頭喘息:“起出來了。”

所有大夫吊着一口氣看小鹿大夫起箭頭,這一下都劫後餘生跟着喘息。小鹿大夫把刀和箭頭放在托盤上。最困難的過去,接下來是看是否傷到內髒以及縫合。

邬雙樨終于昏過去。小鹿大夫專心縫傷口,聽見邬雙樨嘟囔。炮?袍?

袍子?

鹿鳴沒想到遼東來的将軍是邬雙樨。當初被他和周烈拎去給攝政王殿下治手,想起來已經恍如隔世。

因緣際會,冥冥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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