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雷歐站在港口,仰望遼東來的蜈蚣船,心情複雜。

這就是華人仿造的葡萄牙三桅多槳船。西班牙仗着葡萄牙的船在海上稱王稱霸,現在大晏把三桅多槳船生生擴大一倍,成了蜈蚣船。頂級多槳船最多容個三四百人,晏式蜈蚣船能上千。其實雷歐和弗拉維爾都沒趕上黃緯和葡萄牙幹仗,他們是後來的。只是聽說大晏有一種福船,極其巨大,航速緩慢,但是可以運兵運炮甚至運船,在海面活像個移動的城堡,異常恐怖。目測蜈蚣船的楫槳長度和粗度絕對不是單純人力能揮動的,不知道內部被晏人做了什麽改動。有機會能上去看一看就好了。不管怎麽說,得讓弗拉維爾見見大晏的船。

雷歐對着海面惆悵,宗政鳶也惆悵。

登州水師都沒給配蜈蚣船,遼東居然有。孔有德叛亂暴露一個可怕的事實,山東半數兵力不聽他調遣。各有各的說法,什麽監軍的,總兵的,都督的,還他媽有直屬北京兵部的……萬一女真人入境山東,晏軍絕對一潰千裏。

宗政鳶懷裏揣着攝政王親筆寫的兩句話。

不負天子,不負君子。

那就……

山東都指揮使宗政鳶一刀砍了鎮守太監童輝的頭,衆目睽睽,懶得狡辯。死的是個太監,朝廷不好特別跳,提督太監富鑒之只管兢兢業業伺候皇帝陛下,眼皮都不擡。

登萊一役,原登萊巡撫黃華文臨危棄城逃跑,斬首。山東總督楊源下落不明,家人予以一定安撫。鎮守太監童輝戰死,嘉獎。山東總兵田慶疏于職守,出兵遲緩,抄家流放口外。繼任登萊巡撫徐從之忠義殉國,立碑,家人厚撫。

山東指揮使宗政鳶救城有功,賜昭毅将軍封號,成為大晏繼昭武将軍周烈之後第二個不到三十歲就有将軍封號的軍官。

但攝政王再沒說往山東派總督的事。

小鹿大夫非常方便地仗上了宗政将軍的勢,在登州開始倒騰醫藥院。萊州來信,所有傷員除了傷得太重根本救不回來的,按照小鹿大夫的辦法,只有三人出現作膿的情況。瘍醫都知道,真正致殘致命的就是恢複期的腐潰。腐爛,敗血,神仙難救。小鹿大夫如火如荼開展工作,從萊州跟來的四個從屬官教在醫藥院做工的民婦用花椒和鹽煮白布裁成的裹簾,小鹿大夫強迫輪值的登州醫生們穿白袍子,想折中圍個圍裙也不行,就得統一穿着。

宗政鳶特別驚訝小鹿大夫的意志力和行動力,說幹就幹,不屈不撓。宗政鳶倒是明白攝政王為什麽拜托自己照顧他了……真是一只生機勃勃的小兔子。黃衣軍在萊州和登州都有折損,訓練一個兵卒非常不容易,宗政鳶很心疼。小鹿大夫親爹在邊疆輪值時縫活過胳膊腿,有“醫将軍”的稱號,小鹿大夫看上去并未辱沒門楣,被他一收拾,多數還是個完整的人。宗政鳶抽空去一趟醫藥院,醫藥院被小鹿大夫料理得井然有序。外圍在除草,春天一到,雜草們恢複了頑強,怎麽都得活着。院子裏整整齊齊晾着白布裹簾床單白袍,風一吹一片一片剪着視野,是有點……瘆人。小鹿大夫穿着白袍走過院子,步伐堅定殺氣騰騰,一見宗政鳶立刻拿掉口罩:“宗政将軍。”

宗政鳶和藹:“我來看看。小鹿大夫忙?”

小鹿大夫點頭:“剛剛截肢一個。”

“……嗯。”

小鹿大夫意志堅韌大約也是應當的。瘍醫幹久了,地獄諸層慘相都見過了,意志不強悍只能崩潰。

“遼東來的怎麽樣了?”

小鹿大夫領着宗政鳶去邬雙樨處:“邬游擊還昏着。失血過多,能挺過來就不錯了。”

邬雙樨的“游擊将軍”是個職務,還不太高。平時混叫就算了,宗政鳶是貨真價實的封號将軍,在他面前邬雙樨只能是游擊。邬雙樨趴着,宗政鳶在他床前略看了看。

“小鹿大夫多費心。”

“應該的。”

宗政鳶深深看邬雙樨一眼。

小鹿大夫仰頭看宗政鳶:“将軍要進京嗎?”

“進京謝恩。楊源這不死了麽,我替他去送魯王的賦稅。”

小鹿大夫一點沒多想,只是很高興:“将軍去北京,一定要去一趟星鶴樓,最出名的魯菜……啊。”

宗政鳶低頭看鹿鳴,笑一聲:“北京有好酒麽。”

小鹿大夫用手指撓撓臉蛋。

“那我自己帶着吧。”

哪裏飄來一陣梨花的香氣。春天究竟是來了,酷烈的寒風鎮壓不下去活着的氣息,暖融融的香氣無畏地順着東南風鋪天蓋地。

宗政鳶閉上眼陶醉一嗅:“春天,要喝梨花白。”

北京同樣迎來春風。一夜之間,卑微生命力骁勇地鑽出房前屋後,磚縫瓦礫。魯王府突然之間浸出柔軟的蔥蔥綠色。皇帝陛下來睡午覺也阻擋不了魯王開墾後花園的決心,小皇帝看魯王天天穿着短打忙,非常好奇。魯王幹脆辟出一小塊土地,讓小皇帝自己種着玩兒。皇帝陛下亂灑種子,居然也發芽生長,開出一片小小的花。小皇帝喜歡得不行,不午睡了,蹲着觀賞。六叔還教他鋤鋤草松松地,小皇帝用特制的小鏟子小鋤頭挖得特別帶勁。富鑒之怕太陽曬着皇帝,心疼得要命。禦花園和避暑行宮裏奇花異草皇帝都懶得瞧,跑魯王府這裏種野菜……

小皇帝照例又來觀賞自己的“菜地”,發現一只小虎斑貓站在菜地裏,擡起毛茸茸的小臉很享受地蹭花朵。小皇帝蹲累了幹脆一屁股坐下,用手指摸摸貓咪小小的身子:“你也喜歡花呀。”

富太監端着碗涼白開出來,一看皇帝陛下尊貴的小龍屁股正坐在田壟上,差點昏倒:“我的陛下诶诶诶!您怎麽坐下啦?奴婢給您拿張馬紮!”

小皇帝抱着小貓,沒理富太監。李奉恕挽着褲腿拎着大鋤頭走過來,看小皇帝:“渴了麽。”

“這貓是六叔養的嗎?”

李奉恕一看那亂塗亂畫的橘色花紋:“宮裏貓兒房的。神通廣大得很,能偷着跟我回來。”

小小的奶貓在皇帝懷裏打哈欠。皇帝一看,也打個哈欠。李奉恕拎着倆小東西走回卧房,撞上富太監費勁地往外搬藤椅。

“別搬了,把他外衣脫了,睡一會兒。”

富太監嫌那只貓崽不幹淨,想扔出去,小皇帝迷迷瞪瞪抱着不放手。魯王平淡地看富太監一眼,富太監不扔貓了。

小皇帝摟着貓崽,拽李奉恕的袖子:“六叔。”

“嗯。”

“我明天還來。”

“嗯。”

小皇帝小臉紅撲撲地睡着了。

李奉恕走出卧房,輕輕關上門。

高祐元年四月二十五,攝政王下令開大朝會,九卿堂上官及各掌科掌道官朝議與蒙古開互市事宜。

無一朝臣上朝。

連小皇帝都沒來。

皇極門下錦衣衛們站得很直,空曠的廣場上旗幟被風卷着啪啪響,在寂靜中回旋。攝政王一人坐東面西,看着空空的龍椅。

山東都指揮使宗政鳶進京謝恩,并且代替前總督楊源向魯王進獻賦稅。開拔時大纛獵獵,車馬粼粼,登州府滿城沸騰。

小鹿大夫站在滿地狼藉的醫藥院恍若未聞。

宗政鳶一走,輪值的大夫立刻各回各家,堅決不再踏進到處晦氣白布的醫藥院。本地傷兵們全部連夜轉移,轉回自己營地,不管死活。關寧鐵騎的蜈蚣船離開港口,撤兵回遼東。黃衣軍的傷兵受到特別照顧,安置在登州醫學典科楊家。

小鹿大夫一早幹勁十足地跑回醫藥院,推開大門,滿地裹簾被踩得全是灰黑腳印。床單白袍半死不活随風飄,幽魂一樣不甘心,無可奈何。

小鹿大夫愣愣地穿過院子,醫藥院空無一人。登州如此,萊州不會更好。前幾天才雄心壯志,冷不丁突然被一棍子敲懵了。

鹿鳴是個外來的。沒人多需要他的醫術,只不過忌憚宗政鳶罷了。所以鹿鳴孤零零地被扔在這裏。

他還在想那些傷兵都轉走了後續照顧不上怎麽辦。

鹿鳴的心空空蕩蕩,在空空蕩蕩的醫藥院裏仿佛被招來的游魂。他失魂落魄地沿着走廊走,他都計劃好了,那麽多事情需要做。好幾個傷兵康複得好,他要寫進脈案,寄給老父看一看。護理經驗不斷總結,能救更多人。為什麽不願意聽他的呢?他是錯的嗎?

鹿鳴渾渾噩噩走出正堂,一眼望見白布翻飛院子的另一邊,大門口站着一個人。

黑色天鵝絨大沿卷羽毛的帽子,泰西藍黑軍服,平直的一溜金線盤扣嚴肅地束着白色領巾,窄緊的褲子箍着長腿,腳上蹬着高腰長筒馬靴。風一撩,幾縷金發掃在肩上,跟着那一叢厚厚的羽毛拂動。

那人擡頭,帽沿向上一挑,陰影下一對碧波浩浩的眼睛。

鹿鳴頭一次見站着的弗拉維爾——這麽高。有版有型的大高個子,尖下巴的臉快被大帽子和領巾上下一夾給埋了。

弗拉維爾摘下帽子,面上蒼白,嘴唇都沒顏色,神情卻平靜安穩。院子中間紛飛的白布,仿佛是雲。雲海另一端,站着聖潔的人。

小鹿大夫穿過那些飛揚的白布,仰臉看弗拉維爾:“你來做什麽?”

弗拉維爾硬挺着維持風度:“接小鹿大夫回萊州。火器營和教官隊都有受傷,我們希望小鹿大夫跟着我們一起撤回萊州,我們需要您的救治。”

鹿鳴眼睛一酸,卻笑出聲。弗拉維爾豎着跟座塔似的,打扮起來倒是個十足英俊的泰西雕像。怎麽一見他心情還有點好了呢?弗拉維爾站着晃動,越晃越大,雷歐不得不出現架住弗拉維爾後背。

弗拉維爾是死要面子,坐船來登州看看蜈蚣船也就算了,等着火器營教官隊一起上船,雷歐叫上小鹿大夫,走人就行,非得全套打扮上,費雷歐這個勁。

“小鹿大夫,宗政長官去北京之前說登州醫生們可能不會長久合作,所以安排我來接您回萊州,我們教官隊駐紮在萊州,我們不忌諱白色。火器營也有損傷,需要您給看看。”

弗拉維爾喘氣越來越吃力。他傷根本沒好,躺着坐船來登州去了半條命,還非要親自來接小鹿大夫,雷歐越來越架不動他,鹿鳴着急:“站這兒幹什麽?要不要進去歇一歇——算了裏面家具都搬空了。你們怎麽來的?”

雷歐把弗拉維爾往外面拖:“坐馬車來的,您快上車吧,去港口坐船,一起回萊州。”

弗拉維爾吃力地爬進馬車:“我們需要您。”

鹿鳴背起大藥箱上馬車,伸手解弗拉維爾的制服。弗拉維爾向後仰着,額角上有冷汗。鹿鳴拉開制服和襯衣衣襟,弗拉維爾胸前的白色裹簾被血透了,傷口也許早就崩開。

鹿鳴深深地一吸氣。

“你說你……”

弗拉維爾白着臉,對鹿鳴勉強一笑。

風掀起馬車的窗簾,鹿鳴最後看一眼登州的醫藥院。邬将軍怎麽樣了?強行撤軍上船,不知道能不能經得住颠簸。

車窗簾往下一搭,切斷鹿鳴的視線。

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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