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第054章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別離那日是個不折不扣的陰天,或許因為這樣傷感的氣氛,就連天公都不作美。灰沉沉的雲低低地綴在天上,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雨來。微涼的晨風吹拂過臉頰,落在眉眼邊,讓白錦歡的眼睛久違的酸痛起來,好似有些發紅。
青丘狐族地宮宮殿門口站滿了人,白錦歡和墨璟,青玄和白澈,還有身邊服侍的小狐妖們幾乎将大門堵了個水洩不通。墨璟一人背對大門,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狐族衆人,最後将缱绻依戀的視線放在白錦歡身上。
他和白錦歡心意相通,只這樣一個含情脈脈的眼神,就讓白錦歡湧起了一腔淚意。可是白錦歡不想哭,至少不想當着墨璟的面哭。他借着撩額發的小動作隐秘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将眼尾即将奪眶而出的眼淚盡數揩去。
白錦歡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墨璟的手,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空着的手則朝身後示意性地揮了一下。墨璟不明所以,擡頭望向他們身後,只見青玄得了命令,接過身旁小狐妖手上托盤,而後微垂腦袋,畢恭畢敬地走上前來。
白錦歡将托盤中做工精美的檀木盒子打開,墨璟被他動作吸引,跟着也去瞧那盒子裏面的到底是何方神聖。随着盒子打開,墨璟瞳孔因為驚訝而張大,他定睛一看,在那絲綢絨布上躺着的,是一枚雕刻精致的青玉簪子。
簪子通體碧綠,簪身上雕刻着翺翔雲間的玉龍,簪頭則是一朵盤卧休憩的狐貍。龍身和狐貍雕琢精致,栩栩如生,讓人不敢輕易上手觸摸,端得是一副飄然出塵的高貴模樣。
随着白錦歡将簪子拿出來的動作,墨璟聽到了簪上綴着的圓珠吊墜随風吹動時發出的聲響。那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玉簪雪亮剔透,玉色濃郁,簪體隐隐約約透着幾絲乳白色的光澤,讓整根簪子更顯溫潤透亮。
白錦歡一手拿着簪子,一手則搭在了墨璟肩膀上。墨璟知他心中所想,垂眸望了白錦歡片刻,眼神中盛着幾乎要滿溢的溫柔。他忽而清淺地笑了一下,随後乖順地彎腰俯身,同時朝一旁微微側了側腦袋,露出腦後束發用的木簪和發帶。
因着這樣方便的動作,白錦歡扶在墨璟肩上的手順勢下滑,順利地摸到了他身後的發絲。或許是三千如瀑青絲如情絲,感受到掌心下柔如綢緞般的觸感,白錦歡不知為何,心底竟然有些不可言喻的緊張,好似這柔順發絲悄然将他的心纏住了。
他眨了眨眼,将心頭绮念盡數摒棄,而後取下墨璟原本束發的木簪,将這枚精巧的玉簪簪了上去。白澈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将這親昵的舉動盡收眼底,眸中情緒晦暗不明,身上卻漸漸散發出了一種旁人不敢招惹的低氣壓。
他看的清楚,白錦歡送給墨璟的這支玉簪所用的玉料,是父王在他三百歲時,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這塊玉料價值昂貴,就連妖界都寥寥無幾,因此意義非凡。白錦歡從來愛不釋手,吝啬用來做飾品,沒想到今日卻出手大方地雕了個簪子送給了這個凡人。
這個低賤的凡人,他怎麽配。
白澈越想越覺得心裏窩火,看向墨璟的眼神也更加冰冷,可依依惜別的兩個有情人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旁的陰暗心思。白錦歡将墨璟的頭發簪好,這支簪子簪在墨璟發上,青綠與墨黑交相輝映,彼此更添幾分光彩。
看着墨璟眉目如畫,面如冠玉的模樣,白錦歡眼眸微動,心中更是不舍。他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将心底酸澀壓了下去,盡量用一種輕松愉快的語氣誇道:“你來青丘這麽些天,我也沒有送過你什麽好東西,這個玉簪,就當是一種紀念。”
“這個狐貍是我,怎麽樣,雕得可愛吧。”白錦歡摸着簪頭上雕刻的小狐貍,忽而輕輕笑了笑,他的語氣溫柔眷戀,滿腔柔情幾乎要化成一灘水,“墨璟,往後時光,我希望你飛龍在天,能夠過上一生無憂的好日子。”
墨璟閉上眼睛,唇角漾起一抹略顯苦澀的笑。他能感受到白澈望向他時不加掩飾的怨恨目光,可事到如今,他半點都不想因為閑人浪費他和錦歡相處的時間。今日一別,或許餘生不能再見,而此時此刻,便是最後一面。
他睜開眼睛,将眸中不舍掩去,同時将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解了下來,塞進白錦歡的手心。墨璟的手攏住白錦歡的手掌,讓他合攏掌心,握好玉佩,語氣鄭重道:“我身無長物,渾身上下找不出二兩銀子,而這些金銀之物,你也不會在意。”
他垂眸看向他們二人相合的掌心,眼睫輕顫,眼中盡是懷念:“這枚玉佩是我從小戴在身上的,上面的‘墨’字刻樣,便是我名姓來由。”
“如今我将這玉佩送給你,希望無論未來多遠多長,我都能夠在你心上擁有一席之地。你落在這玉佩上的目光,也會毫無保留地落我身上。”墨璟微側腦袋,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離別的傷感,反倒顯得有些可愛。
可白錦歡再沒能撐住自己強裝出來的冷靜模樣,早在墨璟開始說話時,他的眼眶就逐漸泛紅,如今更是仿佛要落下血來。他眨了眨眼,一滴晶瑩的眼淚不堪重負地從眼眶滑落,好似飛鳥劃過天空,明明寂靜無聲,卻震耳欲聾。
“別哭,我們終有一天會再見的。”墨璟嗓音溫柔,輕柔地用指腹擦去了白錦歡臉上的淚痕,“錦歡,你是青丘飽受寵愛的小公子,你未來的人生一定會花團錦簇,熱愛非凡。相伴一路已是幸運,不要為了我哭。”
白錦歡沒能将墨璟的話聽進耳朵裏,不知是肚子裏那個所謂孩子的影響,還是離別的傷感,他近日總是多愁善感,一人閑坐時總會莫名其妙落下淚來。在這分別時刻,他的眼淚落得越來越兇,好似暴雨時打落滿地的梨花,徒留一地惆悵。
他的眼淚落在墨璟心中,帶來滿腹心疼,可落在白澈眼裏,卻分外刺眼。一直沒有出聲說話的白澈再也看不下去白錦歡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他上前一步,輕咳一聲,喚回面前旁若無人的兩人的注意力,同時面皮上揚起一抹不耐的笑來。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面上雖然笑着,眼底卻毫無情感,仿佛一尊做工精美的人偶:“今日天色不好,想是風雨欲來。我看時辰也不早了,小九,別再耽擱墨公子的行程了。”
話語最後,他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仍在默默流淚的白錦歡,眼中蘊含警告神色。白錦歡知道白澈不喜自己和墨璟牽絆過深,同時也明白自己不該再拖延他的腳步,于是只能放手,後退一步回到青玄身邊,哭得泣不成聲。
青玄沒想到白錦歡的情緒波動會如此大,一顆心始終牢牢地吊在上空,沒有片刻安穩。他扶住白錦歡軟綿綿的身子,盡職盡責地當人形支架,同時将視線投向一直都針鋒相對的七公子和墨璟公子身上,目光擔憂。
白澈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而墨璟離了白錦歡,面上少了那抹柔情,反倒透出些許無法言說的冷硬來。白澈伸手擡向大門,語氣輕浮,姿态卻恭敬,一肚子壞水的模樣讓青玄看着都不寒而栗:“墨公子,時辰不早了,請吧。”
墨璟沒有答話,反倒輕飄飄地觑了一眼身旁笑容虛假的白澈。他沒有讓那些小狐妖帶路,反倒從容鎮定地大步向前。白錦歡見墨璟轉身離開,趕忙強撐着精神想要再送他最後一程。可他還沒邁出腳步,就見白澈如鬼魅般飄到了身前。
面前的白澈笑容溫和,眼神卻冰冷無情,一字一句阻斷了白錦歡最後的希望。他沒有看向白錦歡,反倒将視線放在了一旁的青玄身上:“你家主人今日憂思過度,傷心不已,先扶他回去休息,再請大巫來診斷一番,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是,是。”面前白澈時,青玄總是緊張擔憂,半點沒有在白錦歡面前的放松肆意。他忙不疊地應答着白澈的話,而白錦歡卻不想再忍氣吞聲。他拂開了青玄想要攙扶他的手,站直了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一雙淚眼就這樣看着白澈。
“七哥——”他淚眼婆娑地盯着白澈瞧,用這副可憐姿态和熟悉的稱呼去賭一絲一毫白澈心軟的可能。可他失敗了,白澈仿若銅牆鐵壁刀槍不入,他所有的柔情攻勢只換來了白澈淡淡瞥開的視線,還有一句對青玄冷冰冰的話語。
“青玄,送你家主人回去。”
白錦歡還欲說些什麽,只見白澈伸手一揮,他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青玄沒想到七公子的突然發難,一時驚恐不已,手忙腳亂地接住白錦歡即将癱軟在地的身子。他略顯狼狽地擡眸看向白澈,只見白澈語氣事不關己,仍舊是那副無情姿态:“青玄,小九傷心過度,沉睡不醒。這幾天,你好好看好你家主人,莫要出了什麽差池。”
青玄敢怒不敢言,掩下眼底怨恨情緒,畢恭畢敬道:“是。”
地宮裏一場離別鬧劇就此落下帷幕,随着青玄帶白錦歡離開,其他的小狐妖也各自按部就班地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白澈不知道去哪兒了,而一門心思記挂着白錦歡的青玄也沒能分出哪怕一絲心神去想他可能的去處。
而有一個人卻不同。
鶴羽不知什麽時候從他修煉的留仙洞裏頭出來了,他小心翼翼地隐蔽了自己的身形和氣息,将這場離別大戲盡收眼底。他沒想到短短幾日,向來嬌蠻矜貴的白錦歡竟然會對一個凡人情根深種,到了如今這要死要活的地步,當真是稀奇。
他在地宮修煉的這些日子,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風言風語傳到了他的耳朵裏,卻沒有真正見過墨璟這個人。鶴羽着實好奇,到底是怎麽樣的人,才能讓白錦歡這個好顏色的人對其死心塌地。他按捺不住心底好奇,于是在分別這日,悄悄出來湊個熱鬧。
他不敢走近去看,生怕白澈能夠感受到他的氣息。同墨璟一樣,他也不喜白澈,因此不想要徒生是非。如今墨璟離開青丘,他正好能夠跟随一路,仔細瞧瞧這人到底是個何方神聖,能夠讓青丘狐族兩個身份高貴的公子為了他心生隔閡。
在墨璟的送別隊伍出了青丘地宮後,鶴羽掐了個決,身形再次隐秘在空氣中。他在墨璟隊伍後不近不遠處跟着,一直從青丘跟到了即将靠近妖族人族的結界處。跟了這一路,他也沒瞧出這個凡人除了一張好看的臉以外,到底有什麽稀奇之處。
鶴羽嗤笑一聲,垂下眸子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嘲諷白錦歡眼光糟糕。堂堂青丘狐族的小公子,那麽多門當戶對的妖族中人不愛,竟然不管不顧地喜歡上了一個凡人。他唇角笑容漸漸淡去,可不知為何,心中卻隐隐約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鶴羽擡頭望着風雨欲來的天色,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剛想打道回府,就聽隊伍前頭傳來一片騷亂。他趕忙躲藏一邊,隐秘自己的氣息和身形,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識,想要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就聽到了一聲熟悉極了又厭惡極了的聲音,那是屬于白澈的聲音。
“想走?可沒那麽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