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伍

第4章 伍

彭城王走後,幾個軍官這才拖着麻木的雙腿從地上爬起,繼續給新兵們指派營地。

“彭城王怎麽會來軍營?”一名軍官看着彭城王的身影,眼眸深邃道。

“應該是陛下的意思吧,這次與齊國對戰,彭城王請了旨,況且咱們的都督還是彭城王的摯友。”

蕭懷玉傻愣愣的站在原地,那少年的容貌讓她驚豔,但她明白他們的身份有雲泥之別,彭城王縱然因為她的話而停留,但卻不會駐足。

看着軍官們的态度,蕭懷玉更加堅定了心中的信念。

“你怎麽還不走!”錄冊的軍官看着蕭懷玉越發來氣,“難不成你還真以為彭城王與你說幾話就能看上你了?”

“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這副德行。”軍官對于出身低微的蕭懷玉充滿了蔑視,言語裏盡是諷刺與羞辱。

“軍中最大的官是什麽?”蕭懷玉并沒有生氣,反而問道。

“哎,我說你這厮…”軍官撸起袖子,一旁的同僚趕忙阻止,并說道:“軍中最大的武職乃是柱國大将軍,位在諸公之上,不過本朝還沒有人獲得此職,其次是大司馬、大将軍、太尉,此三職為武官公,雖是虛銜,但卻位同公列,非無名望者不可得。”

“在大楚軍中,将軍比比皆是,就連我們這樣的小官亦可稱,故而大将軍之職,是軍中每個将士的向往。”

“跟一個種地的廢什麽話呀。”

“你該不會想做大将軍吧?”軍官看着蕭懷玉,一臉鄙夷,“別癡人說夢了。”

那軍官還想嘲諷幾句,被同僚阻攔,“好了,拿上你的衣物去營中報道吧。”

等蕭懷玉走後,同僚只是瞪了軍官一眼,等到新兵全部入營,他才冷下眼神提醒道:“你要是說漏了嘴,擾亂了軍心,看都督怎麽罰你!”

——軍帳——

荊州都督帳內傳出了争論聲。

“與東齊之戰,關乎東境存亡,荊州有六萬精銳,為何卻派一些新募兵,東齊國力強悍,這不是送死嗎?”彭城王眉目緊鎖,看着荊州都督劉武道。

劉武看着帳內的羊皮地圖,“荊州的兵馬要留着拱衛襄陽,襄陽與北燕最南的城池接壤,我不可能棄襄陽而派精銳大軍東出的,否則襄陽一旦有難,楚京則危矣。”

“如果西楚亡國,北燕又能支撐多久呢,唇亡齒寒的道理,北燕難道不知曉,要趁人之危嗎。”彭城王反駁道。

“人心永遠是猜不透的。”劉武回道,“在利益的驅使下,或許弱者,将不再甘願做弱者,北燕也是如此,北燕的土地貧瘠,所以一直缺糧,如果它們南下,得到了西楚的土地,便有了與東齊對抗之力,要明白,北燕将士素有虎軍之稱。”

“我不明白,讓這群新兵去送死。”彭城王攥着手中的文書。

劉武轉過身,輕嘆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我去找陛下。”彭城王甩袖,“要我帶着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去送死,我做不到。”

“王。”劉武側身喚道,“您還看不明白嗎?”

“您是陛下的兒子,可同時,您也是陛下的臣子,所以陛下對于他的兒子,并沒有那麽信任。”劉武又道。

李康癱坐下,他看着劉武,“伯武兄,我…”

劉武将手搭在彭城王肩上,彎下腰小聲道:“末将會安排人馬在您身側保護您。”

“可那些新兵呢?”彭城王想要起身,“他們都是我大楚的子民。”

劉武将其按住,“新兵之所以是新兵,是因為未經戰事。”

“此役過後,哪還有新兵呢?”劉武又道。

“東齊國力強盛,可此役後,還能剩多少人?”彭城王擡頭,“若丢安州,東境如何,大楚如何。”

劉武收回手,“東境不會失陷,因為東齊還沒有吞并兩國的實力,想要成就霸業,王豈可婦人之仁。”

彭城王聽後更加不開心了,“吳王有婦人之仁,而無丈夫之決,殊不知,這就是丈夫之仁,世人非要說成是婦人之仁,丈夫可以仁義,婦人也有果決,這只不過是因人而異罷了。”

劉武是軍戎出身,不想與李康扯這些道理,于是哄道:“王是仁德之君,可是這樣的仁德,不僅救不了別人,反而會害了自己,九州苦于戰争久矣,只有等王成就了功業,方能解救天下呀。”

※ ※ ※ ※ ※ ※ ※ ※

——步兵營——

蕭懷玉拿着破舊的盾牌,以及一把環首刀,按照軍官的話術指示,足足找了半個時辰才找到自己的軍營以及營帳,癸字營第十二伍。

剛一進去,蕭懷玉便被裏面的汗臭味熏了出來,步兵營以五人為一伍,兩名步槊兵與三名刀兵,作戰時,步槊持槊掩護刀兵進行作戰。

帳篷十分擁擠,只有五張草席,蕭懷玉入內時,只只剩一個漏風的邊位。

帳內兩名槊兵長得十分高大,他們坐在草席上抱怨着營中的環境。

“有新兵來了。”幾人同時向帳外看去。

蕭懷玉長得并不算矮,但因為雲夢經過饑荒,時常吃不飽,所以看起來十分的瘦弱。

在步軍營之中,講究團隊作戰,每一伍便是一個團隊,這些新兵們,入營之前都會受訓,明白如何作戰後,自然希望自己的隊伍中都是強悍之人,這樣才能加大存活下來的幾率。

蕭懷玉的體格顯然不受那兩名步槊兵的待見,“怎麽又來一個,這上了戰場,不是送死嗎?”

蕭懷玉忍着汗臭準備去拿草席上剩下的那一副鐵胄與筒袖铠甲。

步兵沒有裙甲,雖然輕便,但失去了盔甲掩護的雙腿,便成為了最容易受傷,最薄弱的地方。

蕭懷玉想要套上铠甲,卻被戰友用步槊橫擋住,“新來的,這麽沒有規矩麽?”

“叫聲大兄就給你。”

蕭懷玉直起腰身,“怎麽?都是新兵,你還想欺人不成?”

攔她的步槊兵大怒,于是握緊槊杆将蕭懷玉的鐵胄挑起,蕭懷玉也不甘示弱,一把抓住槊杆。

蕭懷玉的身板雖然不厚實,但是常年挑水種地與幹粗活,力氣還是有的。

然而這小小的帳篷哪兒能容得下二人的比鬥,戰友們紛紛上前勸阻。

“大哥。”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少年笑眯眯的湊上前,“一會兒要是被小都統知道了,咱們又要挨訓了。”

另一個步槊兵則勸起了蕭懷玉,“兄弟,老陸他就這個脾氣,莫要見怪。”

蕭懷玉松開手,轉身出了帳,戰友遂朝挑事的步槊兵指責道:“陸平,你過分了,大家今後都是一個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得,這伍長你來當算了。”陸平收回步槊聳了聳肩,“帶着這三個累贅,你願意?”

少年見蕭懷玉生氣離開,于是拿上她的甲胄追了上去。

他将甲胄遞給蕭懷玉,“快穿上吧,軍中有規矩,甲不離身。”

“多謝。”

少年憨厚的摸了摸腦袋,“我叫王大武,也是短刀手。”

“蕭懷玉。”蕭懷玉道。

“懷玉。”王大武複念了一遍,“沒想到你看着瘦弱,卻有這麽大的力氣,剛剛與你動手的,是都統點名的伍長,因為長得高大,所以成了步槊兵擔任了伍長。”

“你來的很早嗎?”蕭懷玉問道。

王大武點了點頭,“朝廷征兵的第一天我就來了,我是自願的。”

“自願?”蕭懷玉不解,看着比自己矮上一截的王大武,“可你看着,不像是十四的年紀。”

“噓。”王大武驚恐的作了個手勢,随後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其實我今年才滿十三,阿爺與阿娘還有阿妹,都在去年的饑荒中餓死了,所以我才謊報年齡來到這裏。”

蕭懷玉瞪着雙眼,伸手拍了拍王大武,“抱歉。”

王大武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你是應征入伍的,肯定比我大,所以我就叫你懷玉哥吧。”

蕭懷玉沒有拒絕,王大武便又道:“還有三天才前往楚京閱兵,這段時間都要呆在荊州的營地裏,我先帶你熟悉一下這兒吧。”

“好。”

“咱們這癸字營只有一百餘人,所以只有一個營廁與浴堂。”

走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看不見營帳了,王大武才帶着蕭懷玉來到營廁。

“這是營廁。”王大武還想拉着蕭懷玉進去。

蕭懷玉連忙後退一步,“我不用。”神情也很是慌張,為了掩飾尴尬,她便問道:“怎麽離營帳這麽遠?”

“聽他們說是軍醫為了防止瘟疫,所以營廁建在了遠離水源和糧食以及營帳的地方。”王大武回道,“我剛來時不懂規矩,以為像在家中的地裏那樣,沒有想到這軍營裏的講究也這麽多,而且那坑中還撒了防止瘟疫的藥草,怪不得人人都不想種地,跑去當軍戶了。”

“生在這樣的亂世中,誰都有難處吧。”蕭懷玉嘆道,“軍中能保證溫飽,卻不能性命。”

“浴堂在營地的另外一端,離軍帳不遠。”王大武又道,“不過是好幾個營共用的,咱們伍長嫌棄隊伍太長,夜裏會偷偷帶着我們去湖邊,小都統人善,這種事就算知道了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小都統?”蕭懷玉側頭。

“就是你入荊州大營時,錄名冊的那個,叫吳胥。”王大武回道。

根據王大武的話,蕭懷玉大概知道了是哪一個,“小都統,是多大的官?”

“伍長說小都統管五個百夫長,咱們癸字營,也歸他管。”王大武回道。

“那不是五百人?”蕭懷玉有些震驚,因為在她看來,已經很大的雲夢鄉都沒有五百人之多,“怪不得他知道彭城王,可是這麽大的官,怎麽會去錄名冊?”

“伍長說小都統是為了熟悉他帶的每個一個兵。”王大武回道,“吳小都統可是一位好将軍呢,營中的兄弟,都願意跟随他,伍長也是。”

蕭懷玉雖未上過學堂,入伍前也只學得了自己的名字,但卻異常的聰慧,加上勤奮,王大武的話,被她記入了心中,作為以後馭下的手段。

然而從未上過戰場的蕭懷玉,還不知自己即将面臨的兇險,面對戰争的殘酷,以及血腥的場面,第一次上戰場的她,差一點做了逃兵。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的正規軍營,其實沒有那麽差,因為人群密集,所以會防疫,安營紮寨,吃住都是有講究的。

南朝兵役制度,以臨時征發或招募為主。

有時候習慣把對文章一些細節的注釋發在圍脖上,關于文章中出現的東西描述,所以有一些寶子可能不知道,為什麽一開頭就寫到了彼岸花,并要用此名,以下我重新做個解釋。

中國古代叫無義草,金燈花,只是翻譯到了日本就成了彼岸花。(其實我更願以佛家的意思來解釋這個花,雖然不是很喜歡佛教)

花開葉落,所以花葉永不相見,也稱作死亡之花,我曾在《女庶王》中也寫到過,角色口中稱呼的是無義草或者赤箭,因為最後也是陰陽相隔。

其實這本書開頭的那個夢,也是結局之一,本文略帶一丢丢玄幻,因為後面還會生子。

佛教對于彼岸這個詞有一個注釋,那就是超脫生死,可以理解為,蕭其實死過一回了,到達彼岸,超脫生死。

另外還有一個無義,就是代表着苦情與虐戀。

畢竟蕭将軍的起家太低了,相貌也很普通,公主本來性格就比較涼薄。

但其實如果她沒有蕭懷玉,很難在這個時代廢帝自立(不用多想,在權力這方面,有權力的男性只會支持男性。)

等蕭将軍成長起來,對手戲會很多。

關于時代背景,關于女扮男裝,大約是作者菌自己非常喜歡歷史,但同時厭惡制度以及虛僞的儒家,所以筆下的女主幾乎都在做抗争,哪怕是借助身份(我相信那個時代一定會有這樣的女子,但現實是很殘酷的)

寫女性主義的小說應該很少,也很冷門,但總要有人寫,尤其是咱們這個頻道。

作為女性,去深讀歷史,其實是非常痛心的,還有就是教科書上并不會告訴你那些所謂的聖人,骨子裏都是想将女性踩在腳下永遠都不能翻身的,比如孔子。

母親們拼死生下來的好大兒——

這裏的公主雖然出身高貴,但她也依然沒能擺脫制度對于女性的殘忍,所以即使階級不同,她與蕭将軍同為女性,最終命運都很相似,這就是最終能走到一起的原因。

結局是HE哈,雖然過程比較曲折。

公主類似風起長安裏的孝真公主,但蕭将軍不是李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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