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5

第05章 chapter 5

恰逢外邊響起一聲汽笛長鳴,蓋過她的聲音,鐘庭嶼好似沒聽清,挑眉看她。

裴知晚張了張口,剛準備複述一次,不料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她看了下屏幕,是周嘉怡撥來的視頻電話,剛想關掉稍後再撥回去,卻不小心摁到了接通鍵。

下一秒,周嘉怡的一連串話語外放出來,瞬間在整個車廂內回蕩——

“阿晚我還是好氣啊!姓鐘的怎麽敢出軌啊?你要退婚他居然還有臉不同意?真是氣死我了!阿晚你放心,等我回去肯定給你介紹一個更好的,你覺得男高怎麽樣?或者我哥那種霸總類的……”

眼見好友越說越離譜,裴知晚臉頰騰地燙了起來,完全不敢看鐘庭嶼的表情,捧起手機湊到嘴邊,語速飛快:“嘉怡我晚點再打給你,先挂了啊。”

通話結束,車內重新陷入沉默。

裴知晚有些坐立不安。

托嘉怡的福,她似乎不用和鐘庭嶼解釋想退婚的原因了。

“小叔,”裴知晚握緊手機,斟酌着說,“事情就是我朋友剛剛說的那樣,明霄他和別的女生在一起,被我撞見了。我想退婚,我不想和鐘明霄訂婚。”

鐘庭嶼轉頭望着她,目光極深:“你想清楚了?”

他沒有第一時間表示反對,裴知晚心裏生出幾分希望,她用力點頭:“想清楚了,我要退婚。您能幫我嗎?”

鐘庭嶼這次沒有快速回答。

裴知晚幾乎是懸着一顆心等待他的回答,時間每過一秒,心就往下沉一寸。

她驟然地意識到,是她把退婚這件事想得太過簡單了。

也是,一邊是自己的侄子和家族聲譽,一邊是她,試問身為鐘氏當家人的鐘庭嶼會選哪一個?

小學生都會做的比較題,應該不難猜到他的答案。

裴知晚垂下眼睫,準備等一個預想中的回答。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轉瞬,她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聲落入空氣中,随之而來的,是一道微啞的嗓音。

鐘庭嶼收回視線,開口說:“好。”

很簡單的一個字,卻讓裴知晚怔了半晌,說不上心裏此時是種什麽滋味。

在恍惚過後,胸間透不過氣的沉重感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瞬間散去大半,懸着的心也緩緩落了下來。

她猛眨了幾下眼,将那眼眶滿滿的澀意壓了回去,半晌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謝謝您。”

說完,悄悄攤開一直握着的手,掌心已經隐隐泛潮。

謝謝你。

謝謝你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在她身旁,男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的面容沉靜,眸色卻有些幽深,好似蒙着一層夜霧,落在身側的手微地用力,隐約可見青筋凸起。

*

鐘家老宅位于西城區,是一座典型的五進三跨四合院。

宅子裏不僅有亭臺樓閣,還有假山花園池塘等場所,占地面積極廣。裴知晚第一次到鐘家時,差點在花園裏迷路。

車子進了大門,又開了快十分鐘才到。

裴知晚有些心不在焉,下車時踩到松動的地磚,身子踉跄了一下,本能地往身邊尋找可以支持的點。

手剛探出去,一只男人的手就突然伸出來,穩穩地握住她的手腕。

是鐘庭嶼及時扶住了她。

等她站穩,鐘庭嶼收回手掌:“注意看路。”

動作一觸即分,動作禮貌得體又有分寸,卻還是讓裴知晚有些晃神。

她全身的感知力都集中到手腕薄薄的皮膚上,被他碰觸過的地方殘存着他掌心的溫度,正隐隐發着燙。

她心頭莫名跳了一下,垂下眼,乖乖巧巧地點頭:“謝謝小叔。”

此時天色漸漸昏暗,鐘家老宅掌起了燈,暈黃的燈光灑落下來,映照出兩道身影,一身形清隽挺拔,一身段窈窕姣好。兩人轉身時,柔軟的的旗袍下擺隐約擦過筆挺的西裝褲管,畫面在夜色中無端呈出一種微妙的暧昧氣息。

鐘庭嶼身高腿長,步伐也大,裴知晚只是微微出神一會,便有些跟不上他的腳步,伸手提起裙邊急走了兩步。

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麽,他停住腳步,等她跟上後,重新邁開長腿。

不過這一回,步伐明顯慢了許多。

裴知晚側首看了他一眼,眉眼柔和地彎了一下。

走到門口時,鐘庭嶼出聲:“退婚這事交給我,我會找時間和老爺子說。”

夜色中,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往常少了幾分清冷,卻給人一種微妙的安定感。好似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只要有他在,就可以安下心來。

裴知晚微怔,兩秒後點頭說好。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幫自己,也不知道他會如何向鐘爺爺開口,但她不想深究。

只要能順利解除婚約,這就足夠了。

*

裴知晚和鐘庭嶼進門時,鐘明霄姐弟已經坐在客廳裏。

一見到裴知晚,鐘明霄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想到什麽,他猶豫了一秒又停住腳步,只克制地打了聲招呼:“小叔,知晚,你們來了。”

鐘庭嶼微微颔首。

裴知晚同鐘明雪問了聲好,問她:“鐘爺爺呢?”

“他在樓上。”鐘明雪看向裴知晚,似乎想說什麽,卻被一道聲音給打斷了:“阿晚來了?”

是鐘爺爺的聲音。

裴知晚轉頭,就見鐘老爺子穿一身中山裝站在樓梯口處。老人家頭發花□□神矍铄,臉上帶着和藹的笑意。

裴知晚眉眼微彎,乖巧地喊人:“鐘爺爺。”

“我讓廚房準備了你喜歡的菜,等下你多吃點。”鐘老爺子絲毫不掩飾自己對裴知晚的偏愛,“要是合你胃口,等你和明霄結婚後,就讓這位師傅過去你們那邊幫忙。”

鐘明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看向裴知晚。

裴知晚卻沒有看他,而是走上前輕扶住鐘老爺子的手臂,溫聲岔開話題:“鐘爺爺,我們先去餐廳吧。”

“餓了是不是?那先去用餐吧。”鐘老爺子笑了一聲,轉身吩咐管家準備開飯。

衆人移步餐廳,裴知晚走在鐘老爺子的身側,心情有些沉。

鐘爺爺對她很好,好到連鐘明雪都要吃味,幾次吐槽說感覺裴知* 晚更像是老爺子的親孫女。

裴知晚将這些善意都記在心裏,早就将鐘爺爺當做親人一樣看待,之前也曾想着在和鐘明霄結婚後,多回老宅居住,陪陪老爺子。

可現在她和鐘明霄的婚事要作罷了。

裴知晚笑容微斂,垂在身側的手指蜷起,下意識飛快瞥了鐘庭嶼一眼,心裏的感激又多了幾分。

感激他主動開口,将同鐘老爺子說退婚這事攬了過去,否則,她真不知道該如何和老爺子說。

鐘家餐廳在客廳左側,沒走多遠就到了。

餐廳裏原本放置了一張數米長的紅木長桌,鐘老爺子嫌長桌太寬,襯得人少冷清,就讓人又送了一張圓形木桌過來。

晚上吃飯同樣安排在這張圓桌上。

說是家宴,其實鐘家老宅的人并不多,撇開管家和雇傭,就只有鐘老爺子、鐘庭嶼,以及鐘明霄和他的姐姐鐘明雪。

如今再加上一個裴知晚。

鐘老爺子和鐘老太太共育有三子一女。

長子夫婦于十幾年前車禍去世,留下了鐘明霄和鐘明雪兩姐弟;二兒子一家目前在歐洲,通常過年才回來一趟;女兒則是嫁給一位大學教授,跟随丈夫在外地居住;至于小兒子,便是鐘庭嶼。

往日家宴時,大多是鐘老爺子與鐘庭嶼相鄰,裴知晚與鐘明霄相鄰。

因此,選擇座位時,鐘明霄習慣性走向往日的位置,剛坐下,卻見裴知晚換了個方向,坐到了鐘老爺子的身旁。

鐘明霄臉色一沉,看向裴知晚,剛想開口,就見鐘庭嶼淡淡掃了他一眼,語氣有點冷:“明霄,滬城那邊項目負責人說你昨天缺席了,這是怎麽回事?”

鐘庭嶼詢問的語氣很淡,讓人捕捉不到一絲多餘的情緒。

鐘明霄一聽卻是臉色微變,縮了下脖子:“小叔,我昨天臨時有事,已經讓秘書安排了線上會議。”

鐘庭嶼沒有再開口,鐘明霄面上有些忐忑。

在鐘家,小輩們最怵的人并不是鐘老爺子,而是這位小叔鐘庭嶼,就連向來受寵的小少爺鐘明霄,在鐘庭嶼面前也不敢擺什麽少爺架子。

裴知晚眼角餘光留意到這一幕,指尖頓了一下。

曾幾何時,她同樣見到鐘庭嶼就發憷,可經過這兩天的接觸,忽然發現他和印象中的有出入——

他會到茶館裏聽評彈,會在老爺子的吩咐下接她回老宅,會答應主持退婚,會不着痕跡地給她解圍……

樁樁件件加在一起,都是她從前沒見過的樣子。

在鐘庭嶼出聲後,鐘明霄沒有再說話,只是吃飯時頗為不上心。

同樣吃不下的還有裴知晚。

渾厚的玻璃轉盤擺滿了佳肴,其中也有她喜歡的幾道江浙菜,可是她現在一看到鐘明霄就會想起酒店那一幕,沒什麽胃口,又不想拂了老爺子的心意,只好勉強自己多吃了一些。

*

晚飯過後,鐘明雪約裴知晚到花園裏散步。

夜晚的花園裏亮着燈,柔和的燈光穿過枝葉灑落下來,光影斑駁。

鐘明雪領着裴知晚在花園裏走着,沒多久走到薔薇架下。

四周花樹繁盛,枝影幢幢,略顯昏暗的空氣裏微微彌散着綿密的花香。

裴知晚伸手拂開垂到臉頰的花枝,等穿過花架,她輕聲開口:“明雪姐,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說?”

鐘明雪停下腳步,轉身看她:“知晚,你是不是和明霄鬧矛盾了?”

裴知晚沉默兩秒,沒有作答。

她站在溶溶月色中,夜風輕輕吹拂過她的發梢裙擺,猶如一朵盛開在夜風中的薔薇,柔軟清麗,令人有些移不開眼。

鐘明雪靜了片刻,倏然笑笑:“我問過明霄,他和你和你鬧別扭,又不肯說原因。算了,你們小兩口之間吵吵鬧鬧也正常,我就不多問了,免得招你們煩。”

她說着突然轉了話題:“不過還有一件事。”

裴知晚看向她:“你說。”

“我在網上看到了你在茶館唱戲的視頻,聽說都鬧到熱搜上了,這是不是有些……”鐘明雪頓了一下,繼續說,“容易讓人誤以為是上不得臺面的戲子。你都要嫁給明霄了,這事要是傳出去,對明霄影響也不好。”

裴知晚臉上笑容淡了,聲音溫和,反駁的意思卻很明确:“評彈不是上不得臺面的表演,在早些年,評彈就被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産項目。”

“是嗎?”鐘明雪一噎,語氣有些生硬,“看來是我對這些了解不夠多。”

兩人一時無話。

往回走的路上,鐘明雪似乎忘記剛剛的對話,又試探着開口:“知晚,你那個刺繡工作室,現在經營得怎麽樣?還順利嗎?” ”

裴知晚情緒不高,低低應了聲:“恩。”

鐘明雪說:“下個月你和明霄就要訂婚了,這是人生中的大事。你有沒有考慮過,暫時先把工作室關了?這樣一來,你也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家庭上面,早點結婚,再要個孩子?你覺得呢?”

裴知晚抿住嘴唇,盡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冷靜而克制:“明雪姐,工作室不僅是我的事業,也是我的愛好,所以無論怎樣,我都不會關了工作室。”

先不說她和鐘明霄的婚事還有待商榷,即便往後她真的選擇結婚,也不會因為家庭而放棄自己的事業。家庭與工作這兩者之間的重心可以調整,而不是一刀切地選擇放棄。

再次碰了個軟釘子,鐘明雪面上有些挂不住,嗓音壓着火氣:“我也只是建議一下,要不要做都随你。”

她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敲擊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裴知晚望着鐘明雪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在她大四下學期剛開工作室時,鐘明霄就曾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他說:“看你這麽辛苦我有點心疼,要不你別做了,我養你就好。”

當時她笑而不語,這話也就聽聽便是了。

直到鐘明霄再次提起,她正色拒絕了,直說剛開業會忙碌一些,往後要是結婚了,會将工作和家庭的時間重新分配好。

鐘明霄聽了只是讪讪笑了下,說開個玩笑,她想做就做吧,回頭要是不想做了再關掉,在家裏養養花陪陪老爺子。

現在距離那時候也不過幾個月時間,怎麽他就變了呢?

花園裏忽然起了一陣風,微涼的風夾雜着淡淡的花香氣息,喚回裴知晚飄遠的思緒。

她深吸一口氣,隔着裙子輕輕按了下膝蓋,慢慢穿過薔薇花架走回去。

*

這天晚上,裴知晚沒有回去,而是在鐘家老宅這邊留宿。

回到房裏,她看了下時間,本來想給外婆打電話,又怕太晚了吵到老太太睡眠,幹脆作罷,只發了幾條消息過去。

讓人意外的是,等她洗漱好後,外婆反倒主動撥了視頻電話過來。

視頻一接通,手機屏幕上出現一位精神還不錯的慈祥老太太,穿着得體,滿頭銀發整齊地挽在腦後,手裏還擎着一柄蒲扇輕輕地扇着。

見到裴知晚,老太太手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你這孩子,明霄剛才打電話說你們鬧別扭了,這是怎麽回事啊?”

“外婆……”裴知晚輕喚了聲,手中緊握着手機,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陣。

既氣惱鐘明霄打擾外婆休息,又自責自己讓外婆操心。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外婆,現在已經不早了,您先安心休息,我明天一早就給您打電話,好嗎?”

老太太沒有立刻回應,而是靜靜地看着她幾秒。

片刻後,她正了正神色,語氣和藹說:“阿晚,你是外婆帶大的,外婆了解你的性格,你不是那種輕易會鬧脾氣的孩子。告訴外婆,是不是明霄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了?”

只是一句問句,就問得裴知晚心裏瞬間酸脹起來,眼裏的澀意也止不住地湧上,視線變得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要哭出來的沖動壓了回去。

或許老太太猜到了什麽,她靠近屏幕,臉上神情變得有些嚴肅:“阿晚,是不是明霄他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裴知晚攥進手指,喉嚨幾近發哽:“外婆,我看見鐘明霄和別的女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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