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第12章 chapter 12
“小叔, 您可以娶我嗎?”裴知晚站在廊下,一鼓作氣把話說完。
周遭一時無聲,暮色暗暗襲來, 昏昧的光線經由天井洩入廊下,将女孩的輪廓暈染得分外溫潤,有種朦胧柔和的質感。
她穿一身月白色旗袍,身影窈窕沉靜, 姿儀舒展得體, 似開在朦胧雨霧裏的白玉蘭, 帶着淺淡的幽香。
時間一秒秒走着, 仿佛被無限拉長。
暮色悄然變成一種有實質感的東西, 吸進肺葉,擠壓着她的胸腔。
裴知晚呼吸都凝滞了許多, 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廊柱的劃痕,心裏緊張和忐忑的情緒交錯翻湧,填滿整個胸腔。
他會答應嗎?還是依然會覺得她是沖動之下作出的決定?
他早上話裏的意思, 是要她理解結婚這件事意味着什麽,婚後會發生什麽, 要她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對吧?
那麽現在她給出答複了,他的答案會是什麽?是肯定,還是否定?
他會答應這樁婚事嗎?
裴知晚嘴唇抿作一線,一顆心懸到半空中,晃晃蕩蕩的, 沒有着落。
似乎過了好久, 她看見鐘庭嶼朝她溫和地微微一笑,說:“好, 我們結婚。”
話語簡短微沉,平日好聽的聲線不知為何變得染上微微的沙啞,卻沒有絲毫遲疑的意味,猛地擊中裴知晚的心坎,像一列火車嗚咽着穿過她的身體,帶來一種盛大的、強烈的轟鳴感和震顫感。
裴知晚腦袋空白一瞬,張了張嘴想說話,舌頭卻像被鉗住似的完全不停使喚。
他答應了?!
他答應要和她結婚了?
電話那頭,鐘庭嶼仿佛沒有察覺她的情緒,繼續說:“我去找你,等我。”
“啊?”裴知晚還很懵。
電話那邊,鐘庭嶼似乎很輕地笑了一聲,聲音也放緩:“結婚這種事情,兩人當面說比較合适,你覺得呢?”
裴知晚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後知後覺地,歡欣、懷疑、不可置信等數種情緒一并湧上心頭,竟讓她覺得有些暈眩。
她睫毛控制不住地輕顫着,努力平複心情卻失敗了,只能握緊手機低聲說:“那麻煩您了。”
挂斷電話後,裴知晚回到外婆的房間。
蘭姨還在房裏,見她進來也沒多問,只說:“我去做飯,你在這裏看一下。”
裴知晚點頭說好。
外婆家裏原本有請住家保姆,只是保姆這兩天有事請假。本想找個臨時的,可外婆不習慣,于是家裏目前只有外婆和蘭姨兩人。
等蘭姨離開後,裴知晚又用額溫槍試了一下外婆的體溫。有降了一些,但不明顯。
她放下額溫槍,起身去打了一盆溫水,兌上醫用酒精,沾濕毛巾給老太太擦拭面部、頸部和手心。
擦好後,她忽然想起什麽,急忙拿起手機給鐘庭嶼發微信消息。
知晚:「小叔,抱歉,您能改天再過來嗎?」
知晚:「我外婆現在身體不适,家裏可能不方便招待您。」
小叔:「老太太現在情況怎樣?」
裴知晚指尖在屏幕上頓了兩秒,将老太太這兩天反複發熱的情況說了,又說了心裏的擔憂。
知晚:「醫生說如果燒能退下來就沒事,要是一直反複發熱,怕老人家身體會受不住。」
鐘庭嶼很快回複:「我知道了。」
他這是答應改天再來,對吧?
裴知晚垂下眉眼看着消息,一時間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像繃緊的神經忽地放松下來,又像是生出一種微微的失落感,心口微澀一下。
*
這種幽微又複雜的情緒沒有持續很久。
晚上臨近七點,外婆的體溫再次上升,吳醫生接到電話後過來。
查看片刻後,吳醫生的臉色有些嚴肅:“之前檢測的時候白細胞偏高,體內有炎症反應,所以出現反複發熱情況是常見的。只是老太太現在身體較弱……”
蘭姨站在一旁,聞言問:“那現在還有別的辦法嗎?”
裴知晚也有些着急,剛想開口問,手機卻振動起來。
有微信消息進來。
小叔:「阿晚,剛剛得知孟承德孟老先生也在蘇城,想請他為老太太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孟承德孟老先生?”裴知晚呢喃了一句。
吳醫生問:“阿晚也知道孟老?”
裴知晚将鐘庭嶼的消息大致說了,略帶歉意地看向吳醫生,“吳伯……”
“那可真是太好了!”吳醫生伸手捶了下掌心,“要是孟老在這的話,說不定有辦法。說起來,我上大學時還聽過孟老的講座……”
在等人的間隙,吳醫生簡單說了一下孟老的來歷。
孟老今年八十有二,出身于中醫世家,自己也是國內著名的中醫學家。他擅長針藥并用、內外相扶的治療方法,且對中醫十三個分科均有涉獵,堪稱是“國寶”級名老中醫。
同時也是吳醫生的榜樣。
裴知晚聽得肅然起敬,心裏同時生出些希冀。
等人到時,吳先生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很快到達門口,鐘庭嶼的身影映入眼簾,他身邊還有一位的衣着簡樸卻神采奕奕的老先生。
“孟老?真的是您?”吳醫生喜出望外,迎上去急走了兩步,“沒想到會在這遇見您。”
“庭嶼打電話請我過來,說這兒有病人。”孟老先生簡單說了句,直接切入重點,“先說說病人目前的情況吧。”
“噢對對。”吳醫生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語氣有些懊悔,“情況是這樣的……”
往回走的時候,吳醫生領着孟老先生走在前面,裴知晚走在鐘庭嶼身側。
她轉頭看向鐘庭嶼,內心有些感激,沒想到他會過來,更沒想到他還請了孟老一起過來。
而這份感激在孟老先生為外婆施針,不久外婆開始出汗退燒後,再度一層又一層地湧上心頭。
孟老先生見外婆情況穩定後,留下方子準備先離開,被鐘庭嶼又留下了:“孟老請留步,還有一位麻煩您也看一下。”
孟老問:“誰?”
裴知晚歪了一下頭,對啊,還有誰?
下一秒,就見鐘庭嶼目把光轉向她。
裴知晚詫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鐘庭嶼眼裏掠過一絲很淺的笑意,看向孟老先生,解釋說:“她遇到下雨天時膝蓋會酸痛,請您幫忙看看,可有改善的方法。”
裴知晚驚訝極了,這事就連鐘明霄都不清楚,他是如何知道的?
孟老先生看看鐘庭嶼,再看看裴知晚,意味深長地笑了下,點了點頭:“行,來都來了。”
孟老先生讓裴知晚尋了座位坐下。
在被問起疼痛性質和既往病史時,裴知晚還有些懵,忙掐了掐手掌心讓自己回神,認真回答孟老先生的問題,說小時候受過傷。
在進行捏碰觸等觸診檢查後,孟老先生站起身思忖片刻,說:“應該就是兒時膝蓋損傷引發的酸痛,我先開個藥膏和泡腳的方子給你,回京市後,建議到到醫院做進一步的輔助檢查。”
裴知晚再度點頭說好。
她模樣白淨乖巧,看起來十分讨老人家的喜歡。
孟老先生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不由得打趣了一句:“或者到時讓庭嶼帶你去我診所裏檢查也行。”
裴知晚不知為什麽耳根一熱,下意識看向鐘庭嶼。
他深邃漆黑的眼睛正凝視着她,眸底好似掀起一陣晦澀翻湧的情緒,可仔細再看看不出痕跡,好似冬日裏被一層厚厚的冰雪覆蓋着的深潭。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鐘庭嶼的視線在裴知晚身上稍作停頓,又不着痕跡地移開了,聽到孟老先生的打趣,只淡淡笑了一下,說:“那等回京市再打擾孟老。”
“這有什麽打擾的?又不是別人。”孟老先生擺了擺手,“我巴不得你們天天過去。只是我那裏到底是診所,你們這些年輕人還是健健康康的好。”
孟老先生說完,開了方子并交代了注意事項,說自己別的地方還有事準備先離開,也不讓他們送,只說讓鐘庭嶼安排司機送他過去就行。
裴知晚和鐘庭嶼便送到巷口,目送老爺子上車。
*
往回走時,幽長靜谧的巷子只剩他們兩個。
巷口亮着兩盞燈,渾芒的燈光斜斜探入巷子裏,在青石板路面上鋪開一地昏黃的暖色,也将兩人投落在地上的身影疊印在一起。
等走遠了,巷口的燈火照不進曲折的小巷,只剩下檐下疏疏點着一串紅燈籠。偶爾有風吹過,燈籠墜着的流蘇讓風打得起伏不定,連帶着地上的光影也變得邊緣模糊。
兩人誰也沒說話,神奇的是,裴知晚絲毫不覺得尴尬或是冷場,反而有種安心妥帖的感覺。
走到一半時,她想起一件事,停了下腳步,語氣帶着幾分确定:“小叔,半年前我外婆在醫院遇見的兩位專家,是您讓人安排的,對嗎?”
鐘庭嶼跟着她停下步伐,微微垂下眉眼看她,清隽的眉眼裏含着淺淺的笑意,不答反問:“為什麽這麽說?”
他第一反應不是否認,而是反問。
這無疑讓裴知晚更有把握了,她有些驚訝又有些感慨:“真的是您。”
半年前正值冬末春初換季階段,外婆因為肺炎同樣反複高熱,在醫院裏接受治療。中間情況一度有些棘手,醫生甚至建議轉院。
當時鐘明霄剛回國不久忙于公事,知道後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詢問情況,裴知晚如實和他說了。
當天下午,醫院來了兩位上級醫院的名醫出診,經過改動用藥建議和調整治療方法,老太太慢慢好轉。同科室有不少病人也讓兩位名醫看了,狀況改善了許多。
有消息靈通的人去探口風回來,說專家是京市鐘家的人請來的。
裴知晚便自然而然以為是鐘明霄。
在外婆出院後,裴知晚向鐘明霄道謝,鐘明霄卻好像忘記了,愣了好一會,反過來問她怎麽回事。在知道具體情況後,他字詞含糊地說沒什麽,大家都是一家人。
現在想想,當初出面的并不是鐘明霄,可他卻模棱兩可地認了這件事情。而真正幫忙的鐘庭嶼卻一句話也沒說,甚至連句謝謝都沒得到。
裴知晚心頭莫名一顫,一時難以描述此刻自己的心情,比起氣惱鐘明霄,更多的像是在意鐘庭嶼當時的感受。
怎麽會有像他這樣的人?
好讓讓她忽然覺得,倘若真的能和他結婚,那也許會是一件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
“小叔,我……”
她的話沒說完,身後響起“吱呀”一聲,有木門被推開,不知是誰探頭出來望了一眼。
只見前頭的男人穿着襯衣西褲矜貴沉穩,女子着一身月白色旗袍清麗柔美,在夜色燈火襯托下,遠遠望去分明是無比般配的情侶。
探頭的人沒忍住,吹了個口哨。哨聲在深幽的巷子裏顯得又清脆又響亮,打趣和調侃意味十足。
裴知晚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起來。
鐘庭嶼掃了一眼,就見那人迅速又縮回頭去,連帶着關門時“砰”的一聲輕響。
鐘庭嶼側首,似乎有些無奈地笑了下。
昏蒙夜色裏,朦胧的燈火勾勒出男人深邃俊美的五官。他黑曜石一般的深邃眼眸蘊着淺淺的笑意,嘴角微揚,往日那股冷淡的距離感在此刻忽然淡去許多。
視線往下,是淩厲流暢的下颌線和頸線,鋒利而飽滿的喉結折出一個性感的凸起。在她的注視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上方那顆不起眼的小痣忽然變得格外惑人。
裴知晚舔了舔嘴唇,心跳像鼓點般砰砰作響,大到生怕他聽見了。
“阿晚,現在輪到我問你,”鐘庭嶼緊緊盯着她,低聲開口,“你剛剛在電話裏說的話,還作數嗎?”
他聲音有點啞,仿佛還帶着熱度,像一縷熱風輕吻過裴知晚的耳廓,叫人面頰耳根都克制不住發燙起來。她努力忽視臉上的熱意,咬着嘴唇直視他的雙眼:“當然。”
她說:“從生出這個念頭之後,我的想法就沒有變過。”
雖然這個念頭是今天才産生的,時間很短。
裴知晚有些心虛地眨眨眼。
鐘庭嶼眸色幽深地望着她,嗓音沉啞:“考慮清楚了?”
裴知晚一掃心虛,極其認真地點頭:“考慮清楚了。”
“不後悔?”
“不後悔。”
一問一答間,空氣中的氛圍忽然變得很微妙,像暧昧又像試探。
裴知晚等着他問下一個問題的間隙,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剛剛鐘庭嶼請孟老為她看膝蓋的畫面。
她剛剛想了很久,能想起的只有停電那晚,喝涼茶時在他面前揉過膝蓋。當時他沒問,誰知竟然記在了心裏。
說實話,在他開口請孟老為她看膝蓋的那一瞬間,在她愣怔回神的剎那,她幾乎有落淚的沖動,心頭松軟得不像話。
想到這,她眉眼彎了彎,聲音柔和地說:“小叔,我确定我想好了,您還需要繼續問嗎?”
鐘庭嶼很輕地笑了下,故意逗她:“不用再确認了,那我們明天去領證。”
“啊?”
裴知晚瞪大眼睛。
這麽快的嗎?
“還真信了?”鐘庭嶼伸手很輕地揉揉她的頭發,“等回京市再領。”
“可是、可是……”
可是那也很快啊,她還沒和外婆說,而且他想好怎麽和鐘爺爺和其他人開口了嗎?
似乎能猜透她的想法,他淡淡笑了下:“等老太太好轉了,我再和她說。至于京市那邊,我會處理好的,你別擔心。”
裴知晚微怔,怎麽好似許多棘手的問題到了他手裏,就變成輕易就能解決的問題。
她也想像他一樣,能夠游刃有餘地處理任何事情。
裴知晚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一點,然後再次确認自己結婚的提議無比正确。
她仰頭看他的眼睛,語氣認真:“如果外婆晚上狀況有好轉,等明天,明天我會找時間和她說的。”她有預感,外婆并不會太過抵觸這件事情。
鐘庭嶼放緩了聲音:“那一起說,好不好?”
裴知晚點點頭,說好。
裴家有客房,不過鐘庭嶼沒有在這邊留宿,他将裴知晚送到門口,準備返回巷口。莊特助已經把車開過來,在那等着他。
裴知晚和他道別:“小叔晚安。”
“阿晚,”鐘庭嶼停住腳步,擡眸看她,說,“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和我說,不要一個人扛着。”
他的嗓音在夜色中顯得溫柔又認真,惹得裴知晚心尖跟着輕顫。片刻後,她漂亮的眉眼彎起,漾開一抹笑容:“謝謝小叔,我知道的。”
“恩,”鐘庭嶼朝她笑了笑,“進去吧,照顧好老太太,也照顧好自己。”
裴知晚乖巧點頭:“那小叔明天見。”
“明天見。”
*
次日早上六點。
裴知晚坐在外婆床邊的椅子上,給外婆量過體溫發現沒問題後,困意一陣陣襲了上來。
太困了。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裏泛起生理性淚水,伸手揉了揉。
擔心昨晚外婆會反複發熱,她只斷斷續續眯了一會,隔一段時間就起來給外婆量體溫。
好在昨晚的治療效果很好,外婆在拔針後就退熱了,後面即便體溫再升高也沒有超過37.4°,到了淩晨四點以後,體溫恢複正常。
不過倘若心結沒解開,可能還會有類似的情況發生。
裴知晚雙手托腮,困意侵襲理智,只能勉強撐起精神胡亂想着。希望外婆在知道她和鐘庭嶼準備結婚的消息後,可以解開心結吧。
和鐘庭嶼結婚。
裴知晚撓了撓臉頰,默念了這句話,然後,一點點睜大眼睛,臉頰浮出薄紅,又随着困意一點點退去。
“阿晚,”蘭姨推門進來,輕聲說,“你去吃點東西睡一會,這兒我來看着。”
裴知晚伸手撐住椅子的扶手站起身:“好的,蘭姨。“
蘭姨昨晚也守了幾小時,不過估計是白天在繡紡那邊累到了,精神有點差,讓裴知晚勸回去休息。
簡單吃過早飯,裴知晚洗漱好回房換了睡衣。
她幾乎一沾枕頭就要睡着,想到什麽,又努力撐開眼皮摸索着床頭的手機。
昨晚和鐘庭嶼說好今天和外婆說結婚的事情,不知道他今天幾點過來,要和他先商量好。
本來想打字,勉強打了五個字錯了三個,只能選擇放棄,點了個[貓貓早安]的表情包發出去。
然後閉上眼睛,等着回複。
不知道他醒了沒有?好困,不能睡。他要是醒着,等下說什麽?快困壞了……
裴知晚躺在床上,眼皮不停要耷拉下來,腦海裏的想法逐漸變得混亂。
等電話響起時,她瞪大了眼睛,眼神卻還迷離着,半晌了沒找到聚焦的點,把手機湊到眼皮底下,摁了接聽,松手時還誤觸摁點到外放。
鐘庭嶼的聲音傳來:“阿晚?”
她打了個哈欠,眨眨眼,聲音不自覺放軟像撒嬌一般:“小叔我好困。”
鐘庭嶼:“那先睡一會?”
裴知晚慢半拍聽完,在睡意的糾纏下有些迷糊:“可是,今天早上要和外婆說結婚的事。你是不是忘了?不願意結婚了?”
電話那頭,蘇城星際酒店頂樓。
總統套房內寬闊的落地窗前,身姿筆挺的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等聽完電話裏的內容,似乎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沒有忘記。”
“那你今天十點、不,九點記得過來,直接在客廳。我睡一會就好,然後我們一起和外婆說,好不好?”
很好,有些語無倫次,稱呼也換了,可見是真困了。
男人失笑,垂下眼眸:“好,那你先睡一會。”
“好,那小叔晚安。”
“……”
男人掀起眼皮瞥了一眼窗外透亮的景色,沉默兩秒。
“晚安好夢。”
*
裴知晚這一覺直接睡到早上十點,醒來時下意識摸過手機摁亮屏幕看時間。
[10:00]。
她怔了一會,睡前的記憶慢慢回籠。
等等,她早上是不是和鐘小叔打電話了?電話裏面都說了什麽?好像約了幾點見面?
裴知晚心裏冒出許多問題,一邊點開微信,顯示小叔那一欄有三條未讀的微信消息。
小叔:「我在青石巷口。」
小叔:「老太太出門散步,恰好遇上了。」
小叔:「在客廳和老太太談事情。」
裴知晚:“?”
救命,為什麽每個字她都能看懂,但是連起來就看不明白了。
他八點五十發的第一條消息,所以她今天早上是約他九點見面嗎?
所以,她放了鐘庭嶼鴿子?!
驚覺到這一點,裴知晚殘存的睡意全然消退,把被子一掀蹭地坐直身體,捧住手機的手指微地顫了顫。
再看下面的消息* ,她完全懵住了。
一時分不清該擔心外婆九點出門散步會不會有點熱,還是該震驚外婆和鐘小叔碰上了,兩人還相約去客廳談事情……
在客廳、談事情。
談什麽事情?婚事?
裴知晚一驚,忙不疊從床上起身,趿上拖鞋沖到浴室裏快速洗漱換衣服。效率之高,基本可以和大一軍訓突然集合的速度相媲美。
然而還是晚了。
她剛走到天井旁的回廊,就見到如同昨日一般的場景——
外婆和鐘庭嶼分坐于八仙桌兩側,外婆的表情有些嚴肅,鐘庭嶼則是神情沉穩,讓人看不出情緒。
這是說了還是沒說?
裴知晚有些着急,又不敢沖進去,只能慢慢地走向廳堂。
在她即将踏入時,被外婆喊住:“阿晚,你去廚房和你蘭姨中午多做兩道菜,外婆和鐘先生有事要說。”
裴知晚:“……”
她也想知道是什麽事。
要是能知道外婆和鐘小叔在說什麽就好了,總好過像現在這樣,一顆心懸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沒有着落。
裴知晚一步三回頭,有些心不在焉地走進廚房。
家裏阿姨這兩天有事請假,廚房裏只有蘭姨一人在忙碌。
她準備荷葉粉蒸肉,已經裹好了米粉。裴知晚連忙上前,取過半張鮮荷葉墊在籠屜裏,等蘭姨将肉放好,放到鍋上隔水蒸。
水咕嘟咕嘟發出聲響,反而襯得廚房裏的兩人有些安靜。
廚房備菜區擺放着準備好的食材,有蓮藕菱角毛豆,也有蝦蟹魚肉。裴知晚掃了一眼,大致猜出了幾道菜,輕聲問:“蘭姨,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你外婆中午留了鐘先生吃飯,所以多準備了幾道菜。”蘭姨走到水池旁洗手,拿過幹淨的毛巾擦手,繼續說,“小炒和響油鳝絲還有六月黃最後再做。你幫我洗一下米和菜,我把櫻桃肉也做了就準備炖湯。”
“好的。”
問答間兩人顯得頗為客套生疏,不似親人。
裴知晚垂下眉眼,把手洗淨後開始淘米,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
在她快六歲時,有一天夜裏,養父母秦叔和蘭姨發生了争執。秦叔夜裏喝得醉醺醺回來,打蘭姨出氣後然後又摔門出去。裴知晚聽到被吓醒,開門就見到蘭姨抱着膝蓋坐在地板上,頭上手上都有血。
她當時吓壞了,走過去想把人扶起來,可是蘭姨情緒有些失控地拍開她的手,說:“我不是你媽媽,不要喊我媽媽!你走,你也給我出去!”
從那天起,夫妻兩人一旦發生争執,蘭姨有時候會罵她打她,讓她不要喊爸爸媽媽。可到了第二天,蘭姨會抱着她哭,說不是故意的,懇求她的原諒。
次數多了,裴知晚漸漸改了稱呼,不敢喊爸爸媽媽,而是喊秦叔蘭姨。他們聽到後也沒有糾正,于是稱呼就一直延續下來。
她是個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
從記事起,裴知晚就知道這一點。
小時候她常常羨慕別的小朋友,羨慕他們可以牽着爸爸媽媽的手一起放學,他們的家人會到學校裏開家長會;羨慕他們可以在生日的時候有家人陪着一起慶祝,吃蛋糕送祝福;羨慕他們不開心時可以向家人撒嬌,說想去游樂園玩;羨慕他們肆無忌憚地大聲喊爸爸媽媽……
如果可以,她也想像他們一樣……
忽然幾滴冰涼的水珠濺到臉頰上,裴知晚收斂心神,看着淘米水在池裏暈開一片迷霧般的灰白色,将心裏生出的繁雜思緒摒棄掉。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似乎經常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不是都過去了嗎?
裴知晚輕嘆一聲,低頭把淘米水瀝幹,又重新洗了一遍,再倒入電飯煲裏,加适量清水後揿下按鈕。一切完成後,她抽出一張廚房紙把手擦幹,回到水池前開始洗蓮藕。
蘇城吃食講究“不時不食”,今天準備的大多是應季菜。小炒分別是荷塘小炒和碧螺蝦仁;葷菜是荷葉粉蒸肉、櫻桃肉和黃焖河鳗,以及一道剛上市的蛻殼大閘蟹做的面托六月黃;湯也準備了兩道,風肉扁尖冬瓜湯和蘇式綠豆湯。
幾道菜忙碌下來,裴知晚也就沒空胡思亂想。
将近十一點半,廚房裏籠屜上咕嘟咕嘟冒着燙手的白色蒸汽,鍋鏟聲混着滋啦啦的油爆聲不停響着,空氣裏彌漫出一股新熟食物誘人的飯菜香氣。
裴知晚早上只匆忙喝了幾口白粥,頓時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強迫自己轉開視線。
等做好菜,蘭姨洗淨手,說:“這是鐘先生第一次在家裏吃飯,不知道這些菜合不合他的口味?”
裴知晚努力回想和鐘庭嶼一起在老宅吃飯的場景,印象中,他好像不挑食,不過整體飲食偏清淡,不愛太重口的菜色。這桌飯菜應該是他能接受的吧?
飯菜準備好,蘭姨讓裴知晚去廳堂喊人。
裴知晚怕他們事情沒談完,走到檐廊下猶豫地停下腳步。
外婆看見了,招呼她過去。
等她站邁入正廳,外婆直接切入正題:“阿晚,你們的事剛剛鐘先生和我說了。你想清楚了,确定要和鐘先生要結婚?”
裴知晚眼睫一顫,下意識飛快地瞥了鐘庭嶼一眼,只見他面色沉穩,并無半分意外,只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所以他和外婆說了結婚的事情?
效率這麽高的嗎?!
裴知晚攥了攥手指,心中突然生出一股緊張感,迎着外婆的視線,按照原定的想法點頭:“是的,外婆,我想清楚了。”
原以為外婆會繼續問,沒想到聽到她的回答後,外婆沉默片刻,只輕嘆一聲:“阿晚,謝謝你。”
說完她頓了下,閉了閉眼再睜開,叮囑道:“外婆年紀也大了,現在就放不下你和舒蘭。要是你和鐘先生結婚,那往後可要把日子過好了。到時候,我對你外公也算是有交代了。”
外婆又想起外公了?
裴知晚心裏的緊張感瞬間消弭,落到最後,竟有些酸澀。
她從小到大接觸最多的夫妻除了養父養母,就是外公和外婆。
外公裴琛林和外婆溫令慧都是書香門第出身,兩人當年憑一紙婚約就成親了,後來數十年裏,兩人相敬如賓少有争執。
外公在世時,外婆将他放在第一位,事事順着他的心思。外公說教育孩子要從小嚴格要求,不能溺愛,外婆就不反駁,即便是疼愛關心裴知晚也是克制的。後來外公走了,外婆依然沒有忘記外公,繼續按照外公的教育理念要求和教導裴知晚。
真正的婚姻究竟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像養父養母那樣?還是像外公外婆那樣?
裴知晚說不清楚,也不知道以後她和鐘庭嶼兩人又會如何。
*
吃飯時,裴知晚扶着老太太坐穩,順其自然地準備在老太太身側坐下。
可她剛彎下腰,就見老太太不贊同地瞥了她一眼。
裴知晚:“?”
蘭姨給她使了個眼神,示意她坐到鐘庭嶼身旁。
裴知晚這才反應過來,臉頰頓時一陣熱,垂下頭走到鐘庭嶼身邊,在他右側座位上坐下。
這是她第一次在吃飯時,離鐘庭嶼這麽近。
靠得近了,他的存在感越發明顯,清冽好聞的冷調木質香徐徐渡過來,如山風輕拂,一下子浮滿于她的感覺器官,奪去了她的注意力。
裴知晚不由得屏住呼吸,後背繃緊,後知後覺地想起一件事情。
她現在只是和鐘庭嶼一起吃飯就這麽不争氣?要是真如他所說,兩人婚後要像尋常夫妻一般牽手、擁抱、接吻,以及,正常的夫妻生活……
那她該怎麽辦?
在裴知晚表面鎮定內心慌亂的時候,鐘庭嶼用公筷夾了幾次菜放到她碗裏,她都吃下了。
外婆看見後和蘭姨對視一眼,臉上終于有了笑容。
裴知晚回神時,面前的碗裏剛好多出一塊她喜歡的六月黃,側首一看,是鐘庭嶼夾的。
她慢慢地、一點點地瞪圓了眼睛,清潤的琥珀色眼眸掠過懷疑的神色。
鐘庭嶼挑眉,略微湊近她,低聲問:“怎麽了?”
兩人原本就相鄰而坐挨得很近,他這麽一動,俊臉線條越發清晰硬朗。
裴知晚仿佛一下跌進了他的眼睛裏,不由得呼吸微滞,眼睫輕顫:“沒、沒事,謝謝小叔。”
外婆笑了一笑,讓蘭姨拿了一小瓶楊梅酒過來:“這是上個月楊梅上市時自家釀的,度數不高,不過味道還可以,你們可以試試。對了,阿晚你少喝一點。”
于是,鐘庭嶼面前的杯子倒了八分滿的楊梅酒,裴知晚的杯子只有淺淺一個底子。裴知晚想說什麽,想了想又憋了回去。
外婆雖然體溫恢複了,不過還要慢慢養身體,胃口不佳,只稍微夾了幾筷子素菜喝了小半碗白粥,就放下筷子。
蘭姨吃了一會,也跟着放下筷子:“阿晚,我扶你外婆先回房休息,你在這陪鐘先生慢慢吃。鐘先生,抱歉,失禮了。”
鐘庭嶼搖頭:“沒事,您請便。”
外婆蘭姨兩人離開,餐桌上只鐘庭嶼和裴知晚兩人。
一開始,裴知晚很盡責地陪吃,注意到鐘庭嶼杯子裏的酒空了,拿起楊梅酒瓶又倒了一杯,然後酒瓶子見底。
胭脂色的液體傾入玻璃杯中,發出發出清脆的聲響,淡淡的楊梅果香混着酒氣散入空中,聞起來酸酸甜甜的。
裴知晚放下酒瓶,沒忍住,把自己杯子裏的那一點喝完了,舔舔唇,有些意猶未盡。
她目光掃向酒瓶,可惜自釀自裝的楊梅酒瓶容量不大,已經沒了。
剛這麽想着,突然手邊又多出一杯。
原來是鐘庭嶼把杯子往她面前推,說:“不介意的話,這杯給你。”
裴知晚眼睛一亮,轉頭看向他,他清俊的面容上帶着淺淺的笑意:“不想喝?”
裴知晚猶豫兩秒,眼睛亮晶晶地點頭:“想。”
“那就喝吧。”
裴知晚想了想,試探問:“我真喝了?”
“恩。”
二十分鐘後,兩人吃完,裴知晚洗手後有些站不穩,鐘庭嶼伸手扶住她的腰,開始思考剛剛遞酒的做法是不是錯了。
有想過她可能酒量不是很好,但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不好。
眼前的小姑娘染着一層薄薄的緋紅,眼眸盛滿潮意,呼吸清淺帶着楊梅酒的香甜氣味,像一枚将熟未熟的夏日漿果,透着誘人的氣息。
鐘庭嶼微地斂眉,凝視她:“你喝醉了?”
“我沒醉,”裴知晚擡頭,她把手伸到鐘庭嶼眼前,大拇指和食指拉開一點點距離,“外婆她們只讓我喝了這麽一點點。”
喝醉的人都說自己沒醉。
而且,她這是把他給的那杯忘了?
鐘庭嶼順着她的意思開口:“恩,沒醉。”
“那我沒醉,可以……”她說着突然沒了聲音,突然往前一步靠近他。
她身上偏冷的香調混着淡淡的楊梅酒氣息拂過鼻尖,鐘庭嶼呼吸一緊,頭微微後仰:“可以什……”
話音戛然而止。
裴知晚伸手,指腹輕輕壓着他的喉結。
觸感柔-軟,帶着一點微涼的潮意,落在皮膚上卻像火星,灼着那一小片皮膚。
回應她的是略微急促的呼吸,連帶着聲音也失了方才的冷靜:“阿晚?”
說話時喉結微動,裴知晚感受着指腹傳來的動靜,想了兩秒,把手移開。
然後,攥住他的衣領,踮起腳尖,仰頭吻上男人的喉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