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4
第14章 chapter 14
鐘庭嶼借着車內昏暗的光線打量裴知晚。
她纖長濃密的眼睫輕顫, 眼瞳裏漾着盈盈的水光,白皙修長的手指絞在一起,洩露出她的緊張。
她在緊張什麽?緊張他因為什麽理由娶她麽?
鐘庭嶼目光凝視了她好一會兒, 好似沒聽清她問的內容,淡淡開口:“什麽?”
感受到他如有實質的目光落在身上,裴知晚眨眨眼,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 繼續問:“您答應和我結婚, 是因為想給裴家、給我外婆和我一個交代嗎?還是因為鐘明霄……”
“不是, ”向來紳士嚴謹的男人罕見地打斷了她的話, 漆黑眼眸精準地盯住她, 像獵豹鎖定獵物一般,說:“阿晚, 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我是男人,不是聖人,沒有你想的那麽坦蕩。”
他話裏意味不明, 又隐隐含着什麽,言辭惹人遐想。
說完之後, 密閉的車廂內氣氛好像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裴知晚呼吸放緩, 好奇心催促她繼續追問,可莫名的危機感卻封住她的嘴唇,好似再多說一個字,事情的發展就會超出她所能應對的範圍。
她有些無措地捏了捏指尖,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盡量裝作不着痕跡地轉移話題:“對了,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鐘庭嶼見狀,收斂了幾分, 嗓音裏透出淡淡的笑意:“去吃木蓮凍。”
“啊?”
“上回停電時,你不是說想吃?”
裴知晚有些不解。
上次停電喝涼茶時,她因為不自在找了好多話題,确實提到過以前在蘇城吃的古法木蓮凍。其實最好吃的是一位擺攤的阿姨,可惜大一回來就沒見着,後面只能到其他家吃。
不過,如果她沒記錯,家門口兩條巷子外就有店鋪賣這個,不用跑這麽遠。
車子繼續朝前行駛,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在老街前面穩穩停下。
老街建築風格古樸,一爿爿小店依次排開,上方有廊棚遮雨蔽日,下方以青石板鋪地,另一邊則是水流潺潺的河道,在夏日陽光下浮泛出粼粼金波。
此時有三五行人或游客在街上或走或逛着,看起來十分閑适。
裴知晚下車,剛踏進廊棚,猝不及防被從身側跑過去的人撞了一下肩膀,頓時身體有些失衡。
眼看就要撞到廊柱,另一側的鐘庭嶼伸出手臂墊了一下,順勢一撈,将人帶入自己懷裏。
裴知晚低呼一聲,嘴唇堪堪蹭到他頸側的肌膚,掌心貼着他的胸口,清晰感受到包裹在布料下面的肌肉滾-燙,以及另一顆心髒強有力的跳動。
男人高大的身型幾乎将她籠罩着,灼.熱的呼吸拂在她臉上,寬大溫熱的手掌在她腰間壓實,帶着一點叫她心悸的灼-熱-感。
周遭的所有聲響似乎被隔絕開來,此刻他成了她能感知到的唯一的、鮮明的存在。
直到有隐約的相機咔嚓聲響起,鐘庭嶼扶住她的腰,低頭看她:“還好嗎?”
他開口說話時,聲音與氣息一同,侵襲着她的耳朵。
“我沒事。”
裴知晚搖頭,嘴唇再次不小心蹭過他的皮膚,慌忙退出他的懷抱。因為動作太急,有一縷發絲勾住他的襯衫紐扣,垂落在頰邊。
她看了看兩人的距離,又稍稍退開一小步,擡手将散落的發絲別在耳後,有些不自然地說:“我們快去吃木蓮凍吧。”
“好。”
說實話,直到看到小吃店之前,裴知晚都有些納悶鐘庭嶼為什麽要來這裏,直到她看見刻着「善嘉小吃」四字的木制招牌。
她略微一怔,這一家就是她吃了許多年的那家,店名一樣,經營的阿姨也是以前的那位,只是鬓角多了幾根白發,不過看起來精神樣貌很好。
見到她,阿姨露出笑容:“是……知晚嗎?我沒認錯吧?幾年沒見,長得越來越漂亮了。”說着,目光移向裴知晚身側的鐘庭嶼,頓了一下,說:“這位是?”
裴知晚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他是我男朋友。”
鐘庭嶼看向她,目光頓了頓,唇角微不可見地揚了下。
阿姨接話:“我看也是,你們登對得很,你們先裏面坐,我這就給你們端過去。”
店裏規格布置和以前很像,阿姨端上來的古法木蓮凍同樣沒有變化。
晶瑩剔透的果凍狀加了薄荷糖汁水和枸杞,舀起一勺吞下去,清涼舒爽極了,在悶熱的夏天裏無疑是種極大的享受。
只是。
裴知晚看看簡單的長方形木桌,搭配着簡單的紅色塑料方椅,再看看一身貴氣的鐘庭嶼和他無處擺放的大長腿,頓時覺得有些不搭。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願意陪着她在這吃幾塊錢一碗的木蓮凍。
裴知晚收回目光,唇角微微翹了翹,覺得碗裏的木蓮凍吃起來更甜了,不知道是不是阿姨幫她額外放了桂花糖漿。
吃到快結束時,她眼睛幾乎彎成月牙,笑盈盈地問:“小叔,您怎麽知道這家店的?”
鐘庭嶼不緊不慢地擡頭,眼神落在她泛着水色的唇瓣上,眼眸微深,說:“昨天在蘇城參加宴會,剛好聽到有人提起。”
“是嗎?”裴知晚低喃,爾後笑了笑,說,“小叔,等到了冬天,我們回蘇州吃糖粥和酒釀圓子吧。”
他微怔了下,低笑一聲,說:“好。”
等他們吃完離開,隐隐有對話聲飄入夏天的風裏——
“媽,你怎麽把方子都給出去了?我看到你拿給那個什麽助理了。”
“你懂什麽,當初要不是鐘氏……”
*
七月天氣正熱,從小吃店出來回到車上,裴知晚惬意地眯起眼睛。
她透過車窗看了眼廊棚,又伸手輕輕地摸了摸紙袋邊緣,開口說:“小叔,謝謝您。”
不管是請孟老幫外婆和她看病,還是今天的手稿,又或者是這一碗古法木蓮凍,都是她需要或惦記了很久的東西。
可她有時也只是随口那麽一說,卻被他記在心裏,還付諸行動帶她過來,圓了她這一份期待。
他說是剛好,可世上哪有那麽多碰巧?無非是有人用心、上心罷了。
她很難不被這種用心打動,心口好似被某種情緒充盈得滿滿當當,有什麽東西拼命想要湧出來。
怕自己會失态,裴知晚眨了眨眼睛,故作輕松說:“小叔,晚飯我訂好了,不過現在距離吃飯時間還有幾小時,您有想去的地方嗎?”
鐘庭嶼低低笑了下,提議:“去你以前最常去的評彈館?”
裴知晚眼睛一亮,然後笑容僵住,蹙眉:“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是您想去的地方。”
鐘庭嶼不疾不徐說:“我想了解你以前的生活。”
裴知晚:“……”
裴知晚努力壓下上翹的嘴角,報了一個地址,順便提醒:“就在我外婆家附近,不過先說好,那個地方沒有妙弦茶館那麽大,不知道……”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裴知晚,接過話:“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您會不會喜歡?”她笑了下,原本想說不知道他是否能适應,可是看他剛剛在小吃店泰然自若的模樣,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裴知晚常去的評彈館叫「聆音茶館」,在一條環境清幽的弄堂裏,平日裏游客不多,大多是當地中老年居民去捧場。
說起來,她和許秀翎老師就是在那兒認識的。
當時她大學放暑假回來,到聆音茶館裏表演過幾回。有一回碰巧遇到了許老師,許老師特意等到表演結束,向她要了聯系方式,之後兩人也一直保持着聯系。
到茶館時将近四點,裴知晚發現入口處多了一個售票點,前面有不少人在排隊,其中大多是游客。
茶館面積不大位置也少,生怕排隊晚了沒有位置,她情急之下,拉住鐘庭嶼的手往前走:“快走。”
被拉着的鐘庭嶼稍作停頓,順着她的力道邁動長腿,漆黑的眼眸卻是看向兩人握着的手。
比起他的,她的手小了許多,手指修長勻稱,指腹細膩柔軟,指尖更是修剪得圓潤幹淨,不過溫度卻偏低,即使是在夏天也帶着點涼意。
匆忙間她僅僅握住他的手指前半部分,因為兩人走動的緣故,又松了幾分。
眼看就要徹底松開,鐘庭嶼反客為主,指尖撬開她沒怎麽用力的指縫,再順勢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一寸寸磨到底,倏然合攏,與她十指相扣,不留一絲縫隙。
這時剛要走到排隊處,裴知晚才松了一口氣,忽然感覺手指一緊,垂眸看了眼,然後才反應過來,臉頰開始發燙,說不清是被潮.熱的夏風吹的,還是相貼的手心處溫度一路向上蔓延導致的。
兩人長得好看氣質也好,又手牽着手站在一起,看在他人眼裏,俨然是一對般配的有情人,一時吸引了不少排隊者的目光。
然而沒過多久,裴知晚的臉越變越紅,倒不是因為衆人的注視,也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身側男人的手——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男人的手微地收緊,兩人肉貼着肉,骨頭抵着骨頭,唯獨他的大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膚,力道極輕,好似在把玩。
“把玩”二字一浮現在腦海中,裴知晚頓時覺得自己的思想不健康了。不确定是不是前段時間嘉怡的小黃-漫看多了,現在滿腦子的黃-色-廢-料。
可是像他這麽正經紳士的人,應當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她試着清理掉腦海裏的廢料,想着他用的力道不大,試探性地收回,卻發現很難掙脫,反而牽引着他溫熱幹燥的掌心壓向自己手心。
察覺到她手上的動作,他沒松手,只是唇角微揚,慢條斯理問:“怎麽了?”
裴知晚紅着臉搖頭:“沒事。”
不就是牽手嗎?她親都親過了,怕什麽?
可是,明明只是牽手,為什麽讓她臉頰越來越熱,心裏還不停地冒出某種像氣泡一樣的東西,帶着某種輕微的、令人愉悅的爆裂聲?
很快排到他們,售票處員工是個六十幾歲的阿姨,恰好認識裴知晚。一見到她和鐘庭嶼牽着手,阿姨頓時笑得格外燦爛:“小阿晚,這是你男朋友?”
裴知晚紅着臉打了個招呼,剛想拿手機買票,阿姨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掃了兩人的票價:“你上次來幫忙都沒收錢,這次難得帶男朋友過來,怎麽還能讓你出錢?算我的。你們快進去。”
裴知晚向她道謝,然後拽住鐘庭嶼的手往裏面走:“快走,不然……”
她話音未落,售票處的阿姨點開群名為「聆音茶館」的群,喊:“大家注意啦大家注意啦,小阿晚帶男朋友過來啦,可俊的一小夥子,和阿晚般配得很吶!”
裴知晚:“……”
鐘庭嶼:“……”
兩人沉默兩秒,忽然對視一眼,同時笑了下。
裴知晚心裏的不自在消退許多,牽着鐘庭嶼的手熟練地拐過回廊,邊解釋說:“許阿婆嗓門會比較大一些,不過人很好,常常會帶她自己做的糕點給我吃,她做的烏飯糕大家都很喜歡。”
鐘庭嶼“恩”了一聲,注意到她即将要觸碰到斜逸過來的二喬玉蘭的枝條,握住她的手稍稍往旁邊一帶,避開枝條後問她:“你也喜歡嗎?”
“喜歡。”裴知晚笑着點頭,“你以前吃過嗎?”
“沒。”
裴知晚剛想說“那下次我帶給你吃”,還沒說出來,就被一道隐隐的口哨聲打斷了。
随後,一群年紀大大小小的人從回廊拐角探出頭,邊看邊回頭交流。
“許阿婆說得沒錯,确實很俊哇。”
“阿晚男朋友看起來有點眼熟啊。”
“你看哪個帥哥不眼熟啊?”
“噓,你們小聲點,等下被阿晚和她男朋友發現了。”
裴知晚:……你們還知道要小聲點?
她無奈笑了下,走過去略微提高音量提醒:“表演快開始了,大家都聚在這裏沒事嗎?”
光明正大偷聽偷看的人震驚,紛紛跳起來:“快走快走,等下該讓老板發現了。”說着一群人一哄而散。
裴知晚目送他們離開,微微蹙眉,以鐘庭嶼的身份,大概沒被這麽當面鬧過,不知道他會怎麽想?
裴知晚側首看向他,空着的那只手有些局促地掐着手掌心,還沒掐出印子,就被鐘庭嶼捉住手腕,用食指摩-挲她手腕內側的皮膚。
“阿晚,你有什麽想法都可以和我說。”他聲音近乎是在哄着她,“我們即将結婚,會成為最親密的人。我希望你能和我說你的想法,希望能分擔你的情緒,而不是你自己一個人悶着。”
他說,想和她分擔情緒,讓她不要一個人悶着。
他上次也說,有需要幫忙就和他說,不要一個人扛着。
在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消化情緒、處理事情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人站出來,和她說“不用怕,有他在”。
裴知晚在心裏反反複複回想着他的這兩句話,胸腔裏滋長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如潮水般不斷翻湧,慢慢沒過胸腔,漫上鼻翼,像早春受寒時感冒了的悶澀。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熱意逼了下去,故作輕松說:“好,那以後我有什麽想說的就直接和你說,你可不要嫌我煩。”
“不會。”他回應的聲音低緩,卻帶着讓人信服的力量。
“那就說定了,就當這是拉勾了。”裴知晚晃了晃牽着的手,說,“走吧,表演快開始了。”
這一場的評彈表演于下午四點正式開始。
裴知晚和鐘庭嶼相鄰坐着,兩人中間的小方桌上還擺了許多茶館員工們送來的蜜餞和糕點,還有一壺茶和兩只白瓷茶盞。
臺上在唱《杜十娘》,琵琶聲和軟糯的腔調相互應和着傳入耳朵,茶盞散着淺淺的茶香,包圍并浸潤着他們。
裴知晚坐在圈椅上捧着茶杯,透過袅袅騰起的霧氣看向鐘庭嶼。
男人面容清絕俊美,皮骨俱佳,線條幹淨利落,隐隐含着鋒銳感,即使是很近的距離下,也非常經得起細看。
還記得他剛接手鐘氏不久,曾接受過財經頻道的采訪。節目播出後不知是誰随手截了一張高糊的視頻截圖發到網上,許多人轉發截圖打聽是誰,不過扒來扒去,最後也沒扒出來。
自那以後,鐘庭嶼就很少接受采訪。這幾年一直有媒體雜志、甚至是一些主流媒體向他發去采訪邀約,不過很少有成功的。
裴知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思緒漸漸飄散開來,想起前不久在茶館見他,當時哪裏敢想,他們的關系會發生這麽大的變化?
從長輩和晚輩、可能的叔叔和侄媳,變成了談婚論嫁的對象……
等等,這樣想怎麽有一種詭異的背德感呢?
裴知晚微微蹙眉,忽然旁邊有一只手掌伸過,大拇指輕輕貼住她的眉心,以一種很輕的力道,一點點從她的眉頭撫到眉尾。
動作溫柔到讓人心尖一顫,心頭某處極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貼了一下,升起一種奇異又微妙的感覺。
許是這種感覺太過奇妙,也可能是這兩天收到的觸動累積得太多,又或者是他此刻的溫柔太過蠱惑人,又或者是因為剛剛要分擔情緒的約定,裴知晚忽然生出一種沖動,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沖動。
她想吻他。
此刻,現在。
可是現在是在評彈館裏,臺上有演員,周邊有人,她只能忍。
然而這種想法太強烈了,她只能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裏一筆一劃寫字。
「小叔,對不起,但是我想吻您,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