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15
第15章 chapter 15
在弦樂交織的評彈館裏, 小姑娘一手托着男人的手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男人掌心處輕輕勾畫着。
一筆又一筆,柔軟的指尖蹭過他掌心的紋路, 像羽毛輕輕撩.撥着,勾起細微的癢。
當她寫到「對不起」時,随着筆劃增多,這細密的癢意漸漸侵.入肌理蔓延開來。男人的喉嚨一瞬間癢了起來, 喉結上下滾動。剛咽下的茶水仿佛在一瞬間蒸發, 起不到任何作用。
等她寫到「想吻您」這三個字, 他視線停留在她側臉上, 攤開的手微地繃緊, 看不見的手背處已經凸.起青色.筋.脈。
等她寫到「可以嗎」後邊的問號時,那個點還未落下, 他張開手掌又握住,将她的手、那個未寫完的點一同合攏在掌心,極低極啞的一個字落在她耳側:“走。”
裴知晚借着他的力道起身, 怔了一下,眼裏一亮, 似有星子落入其中。
他們步伐略快, 走路時,她的旗袍下擺從筆挺的西裝褲上掠過,一煙粉一純黑,一柔軟一硬,挺, 看似矛盾, 卻又異常和諧。
走出表演大廳,還能見到幾個行人, 裴知晚記得回廊右側有個較為僻靜的小花園,開口指路,鐘庭嶼當下帶着她拐了個彎。
在這個坦蕩的、熱烈的夏天,陽光灼烈,蟬鳴喧嚣,他們成為同夥,策劃了一場短暫而又浪漫的出逃。
裴知晚望着他的身影,某個瞬間好似回到小時候。
同樣是在夏日,鄰居家石榴樹上果子将熟未熟,把當時還在生病的小孩饞到了。他知道後主動幫忙摘,而她在一旁望風,最後兩人一起分享了那個青澀微苦的石榴。
夏日午後、灼熱陽光,和現在是如此相似?
只不過當初是為了一枚石榴果,現在則是為了一個吻。
小花園确實空無一人,只有木槿、紫薇和繡球花等花草香氣随着微風彌散在空氣中。
裴知晚停下腳步,剛要擡頭看鐘庭嶼,忽然臉頰被他的手掌捧住。他朝她俯首,卻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用大拇指碾着她的唇瓣,開口時聲音低啞極了:“把你剛剛寫的話再說一遍。”
他在和她确認。
意識到即将發生什麽,裴知晚心髒怦怦急跳着,像急促的鼓點。在激烈的心跳聲中,在他灼亮的眼神中,她沒有絲毫猶豫,伸出纖細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頸。
“我剛剛想說,”她的嗓音軟得要化了,讓人懷疑字符落地是否會化成一汪春水,“小叔,對不起,但是我想吻……唔……”
他低頭,唇貼了上來,将她未說完的話吞進自己嘴裏。
在這莽撞晦.澀的夏日,所有言辭都被陽光融化,化成最甜美的漿果,只要噙入口中輕輕一咬,就會在齒尖迸裂,清甜的汁.液滑入喉嚨湧向心尖。
漿果如此,吻也一樣。
男人恨不得如同品嘗漿果一般将人拆吃入腹、弄哭、橄榄,或者灌.滿,讓她再也不敢輕易說出撩撥的話來。
可他不能,怕吓壞了饞果子的小姑娘,只能用最大的自制力壓抑下迅速膨-脹的、洶.湧翻滾的绮念,克制地一點點舌忝着她的唇,溫柔地描摹她的唇線,同她接了一個安靜的、溫柔的、缱-绻的吻。
裴知晚仰着頭與鐘庭嶼親吻,腦子裏有一種醉酒的暈眩感,全身骨頭好似都被揉碎了般,連指尖也使不上勁,只能脫.力地攀附在他肩頭,全靠橫在腰側的那只手撐着。
空氣似乎漸漸被抽空,她的呼吸、她的感官,一并被掠奪走。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退開些許,唇離開她的,只額頭貼着她的額頭,大拇指輕輕摩.挲她燒紅的臉頰。
被抽離的空氣才重新鑽入肺裏,她偏過頭大口喘.氣。待她稍稍平複些許,他伸手扶正她的臉頰,親了親她的額頭和眼睛。
在這無人的夏日小花園裏,在這知了忽然鳴叫又停止的時刻,世界是暧-昧模糊的。他們交換着彼此的呼吸和溫度,夏天的風吹過發梢,一切都在悄然發生。
*
從小花園出來,鐘庭嶼眸色深沉了許多,原本挺括的黑色襯衣肩頭被她攥出褶皺。
裴知晚心虛地垂下眼簾,等進入洗手間,才發現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透過鏡子,可以看見裏面的人眼眸水潤面頰通紅,口紅也暈散開來,在唇角暈開一小片。
她忍不住輕輕拍了拍臉頰,現在可算明白什麽叫男-色-誘-人了。
稍作整理後走出洗手間,再見到鐘庭嶼,心頭裏歡欣和羞赧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明明有過親吻,可還是會控制不住臉紅心跳起來。
比起她,男人的态度明顯比她坦然許多,他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往外走,問:“餓了嗎?現在去吃飯?”
裴知晚努力壓下上翹的嘴角,點頭說好。
吃飯的地方叫「江南人家」,是一家地道的蘇州菜餐廳,在蘇城裏是出了名的好吃,不過地方不好找,車輛拐了好幾個彎才到達目的地。
裴知晚提前預定好小包廂和菜式,含有松鼠桂魚、清炒手剝蝦仁、糖醋排骨和清湯五件子等菜品。部分菜品是按人數進行調整,份量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
裴知晚吃得很愉快,不過看到賬單時暗暗抽了一口氣。好吃歸好吃,價格也确實比普通的餐廳貴上不少。
臨近尾聲時,包廂門被推開,餐廳的總經理親自推着餐車進來,臉上的笑容十分熱切:“鐘先生,想不到您今天會光臨本店用餐,我讓後廚準備了兩道甜品,想請您和這位小姐品嘗一下。”
鐘庭嶼沉思兩秒,微揚眉:“你是昨天跟在林總身邊的那位?”
林經理露出個喜出望外的表情,今天能在店裏遇見這位大佬已經十分幸運了,哪裏敢想對方居然對他有印象?
“是是,”林經理笑着點頭,将一道赤豆糊小圓子和蟹殼黃輕輕放到桌面上,補充說,“林家安正是家父的名諱,昨天有幸跟在家父身邊見了您一面。”
林經理說完都想啧啧兩聲,要不怎麽說這位鐘先生會是商界的傳奇人物呢?明明比他還年輕許多,卻牢牢坐穩頂級世家兼集團的掌權人位置?連他父親見了都得尊敬三分。
鐘庭嶼微微點頭:“幫我向林總問聲好。”
林經理樂呵呵地應下。
能做到總經理級別的基本都有眼力見,和鐘庭嶼說了話,也沒落下裴知晚。他笑容滿面地遞上一張金卡:“裴小姐,不知道您對店裏的菜品滿不滿意,若覺得還可以,以後歡迎常來。”
裴知晚知道他這份熱情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鐘庭嶼。于是裝作不經意間看向鐘庭嶼,見他點頭才收下卡片,禮貌地同林經理道謝。
見她收下,林經理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蘋果肌被推高,将眼睛擠成兩條細縫。
也不知道這位小姑娘是什麽來頭,能讓鐘先生帶在身邊,還特意去前臺幫她要了一份甜點。
姓裴,京市或蘇城好像沒有哪家千金姓這個……
想歸想,林經理沒有占用很久時間,送了甜品又提了一句他請客後就退出包廂。
吃赤豆糊小圓子時,裴知晚臉頰旁有一绺碎發垂了下來。她伸手別到耳後,又手執白瓷勺舀了一口,剛低頭還沒吃,發絲再次垂下。
她鼓了鼓腮幫子,正準備再次別上去,忽然身側的鐘庭嶼伸出手,握住她垂落的那縷發絲,輕輕地攏到耳後:“沒事,你繼續吃。”
動作間,他指腹上的紋路輕蹭過耳廓,留下溫-熱的觸感。還不太适應兩人親密接觸的裴知晚飛快地眨眨眼,耳根隐隐發燙,加快吃甜品的速度。
最後,在鐘庭嶼的輔助下,她成功吃光了一小碗赤豆糊小圓子。
在他們準備走出包廂準備離開時,林經理又出現了,親自将他們送到餐廳門口,态度周到又不過分殷勤,拿捏得恰到好處。
裴知晚透過車窗看了眼還站在門口的林經理,默默感嘆了一聲,然後問鐘庭嶼:“小叔,您是不是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
下午的木蓮凍甜度較低,剛剛赤豆糊小圓子會稍微甜上一分。剛剛她留意到,他雖然都吃了,可是速度會慢上一些。
對于她的話,鐘庭嶼有些意外地揚眉:“恩,怎麽發現的?”
“秘密。”她得意地沖他眨眨眼,“我得先了解一下您的飲食習慣,以後我們一起住的時候……”
她話沒說完,臉頰先紅了起來。
鐘庭嶼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的眉眼裏掠過一抹笑意,慢條斯理地問:“然後呢?”
她含混過去:“然後就是以後的事,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鐘庭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沒有繼續追問。
*
裴知晚安排的最後一項行程,是乘船夜游。
此時将近晚上八點,河道裏已經有不少烏篷船或花船載着游客,慢慢悠悠地搖晃着。
裴知晚和鐘庭嶼坐進游船船艙。随着清脆的撥橹聲響起,船只沿着水巷前行,兩側的民居、燈籠、垂柳徐徐往後退去。水面倒映着各色光影,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我好久沒坐烏篷船了。”裴知晚把兩只手肘撐在木質圍欄上,回頭看鐘庭嶼,好奇問,“小叔您之前坐過這種船嗎?”
鐘庭嶼搖頭:“這是第一次。”
他嗓音有些低沉,帶着幾分慵懶随意。
他的臉虛籠在柔和的光線中,俊朗的輪廓在晦暗光影裏變得有些朦胧虛幻,和他身上的清冷氣息糅合在一起,頓時顯得清潤又溫柔。
容色極盛,氣質清絕,一眼足以叫人驚豔。
“小叔真好看。”裴知晚低聲感慨。
她的音量不大,可兩人靠得近,這一句由衷的贊美被男人聽了個清清楚楚。他漆黑明亮的眼眸裏浮進笑意,不着痕跡地引導着她說更多的話:“你說什麽?”
裴知晚沒有多想,稍稍坐直,聲音大了點:“說您長得很好看。”
“是麽?”男人看了她好一會,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問,“那阿晚喜歡嗎?”
裴知晚面頰微熱,仿佛被他的目光燙了一下,不由得垂眸別開視線,點頭。
不知從哪悠悠傳來幾聲軟侬唱腔,裴知晚稍稍分神,聽出是《杜十娘》,下午她和鐘庭嶼沒有聽完的那一段。
鐘庭嶼眉梢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半晌後,有些無奈地輕笑了下。等她回神,低聲問:“這麽喜歡評彈?”
“喜歡!”裴知晚這次點頭的力度大多了,“我喜歡的東西可多了,還喜歡蘇城的刺繡和旗袍,喜歡這裏的建築和小吃……”
她并未發覺,說到這些時,她的眼眸亮晶晶的,似綴着點點星光,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打從心底裏真的熱愛。
鐘庭嶼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眼裏跟着染上笑意。
說到興頭時,裴知晚順口将打算拍蘇城vlog的計劃說了出來。鐘庭嶼修長的手指屈起,在圍欄上叩了幾聲,提醒她:“你現在也可以拍。”
“可是今天的目的主要是帶你逛,”她放下手肘坐正,嘀咕說,“我要是拍視頻,你會覺得很無聊的。”
“不會,”他糾正她,“看你做你喜歡的事情,并不無聊。”
“真的?沒有騙我?”
“恩。”
裴知晚再次确認後,從随身攜帶的手包裏拿出手機,想起什麽,她解釋說:“我就拍一小段,其它素材以前大部分都拍過有存檔,回頭把夜晚游船這部分剪輯進去就行。”
手機屏幕裏,幽長的水巷之中,船只搖搖擺擺地行駛在這個被水色燈光覆蓋的夜晚。沿岸柳枝拂水,水面蕩滿浮光。搖橹與流水潺潺相擊發出清亮的水聲,和隐隐約約的吳侬軟語交織在一起,又漸漸在微涼的夜風中飄遠。
期間,裴知晚幾次偷瞄鐘庭嶼,見他臉上沒有露出不耐的神色,提起的心終于落下。
拍到尾聲時,她剛準備再偷瞥一眼,不料這次被鐘庭嶼捉了個正着。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輕輕地勾起唇角。
裴知晚呼吸一屏,手指一顫,屏幕畫面跟着晃了晃。
不過兩秒,她反應過來拿穩手機,故作鎮定地和他對視一眼,然後将手機鏡頭掠過他,對準他身後的斜逸出院牆的白玉蘭,一邊理直氣壯用口型強調:“我在拍花,不是在看你。”
此地無銀三百兩。
鐘庭嶼微不可見地挑眉,沒有反駁她。
手機鏡頭剛聚焦好,發現角度有些不對,剛想調整,身邊的人發現她的意圖,傾身靠近她,幾乎用氣聲:“我幫你。”
說完,修長的手掌貼住她的手背,連同她的手機握在一起,帶着她移了一小步。
這回景物角度對了,裴知晚的心思卻已經不在手機上。
他的手掌寬大,五指修長,覆在她的手背上幾乎能将她的完全包裹。肌.膚.相.貼時蹭出一點* 微妙的觸感,比她略高的體溫不可阻擋地傳遞過來,持續熨.燙着她。
她心跳微亂,總感覺這動作好似在隐秘地昭示着有什麽事情即将發生。
可事實上并沒有,沒等她回神,男人就紳士地收回手搭在腿上。
他幹淨修長的手指在黑色西褲的襯托下顯得越發禁欲,手背上淡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在冷白皮膚上顯得清晰鮮明、又性,感。
随着熱-源離開,微涼的夜風很快帶走手背上殘留的熱度。
裴知晚頓了下,結束錄制收起手機。
他語氣溫和,低聲問:“拍好了?”
“好了。”裴知晚笑了笑,正好船行到一株岸邊垂柳下,光線有點暗,她臉頰靠近他幾分,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說:“小叔,謝謝您陪我做這些。我以後也陪着您,做您喜歡的事情。”
由于兩人的身高差體型差,她微仰着頭,本就淺色的眼睛覆着清潤的水光,好似滿盛着一汪春水,叫人心頭發軟。說話時唇瓣微張,上邊同樣泛着一層薄薄的水色。
她說的話落入耳中,像是一種引惹,惑.誘着他去擁有、去占據。
鐘庭嶼眸色倏地暗了下來,靠近她幾分,手指從她臉頰摩-挲而過,輕蹭過耳廓,啞聲說:“阿晚。”
此時,游船穿過橋洞,欸乃一聲水波蕩開,在河面擊起層層漣漪,又向兩岸悠悠蕩開。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也随之聚聚散散,好似被搖橹聲裹挾着淌向下一個橋洞。
裴知晚回望着他,滿腦子的绮念。
或許是因為下午剛親過,現在他一靠近,她腦海中就會不由自主浮現出在小花園的那個吻。
就像像剛剛拍那叢白玉蘭,他手掌覆蓋住她手背時,她差點以為會發生什麽。
可是結果呢?鐘庭嶼不過是好心幫她找好角度,僅此而已。
她拼命游說自己,還是同剛剛那樣,不要将他的動作想歪想複雜了。
也許只是她的頭發又要散落下來,他注意到了,幫忙別到耳後罷了。
可是。
當她的目光對上他深邃暗沉的眼眸時,又會不自覺心跳加快,整個人仿佛被分成兩半,一半愣愣地望着他,一半感知着耳後他手指的動作。
燈籠晦晦晃晃,映得鐘庭嶼的眉眼有些幽深,令人移不開視線。
許多聲音都被過濾,唯獨心跳聲依然清晰,甚至被無限放大。
裴知晚的理智仿佛也化入這一汪柔軟的水裏,幾乎憑借着本能開口:“啊?”
男人的目光無聲地鎖在她臉上,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着她的後頸,微微一笑,聲音低沉喑啞,似蠱.惑般。
“要在船上試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