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第17章 chapter 17
次日, 清早。
裴知晚起床下樓,住家阿姨萍嬸見到她,笑着招呼她過去吃早餐。
裴知晚彎起眉眼, 軟聲說了句:“萍嬸早上好。”
“早,”萍嬸樂呵呵一笑,指了下廚房的方向,“早餐做好了, 舒蘭和我說了老太太生病的事, 早上就煮得清淡一些。中午有客人過來, 我去買點菜。”
裴知晚微怔, 萍嬸口中的客人應該就是鐘爺爺和鐘庭嶼?他們今天會過來裴家談一些婚事細節。
婚事。
這個略顯陌生的字眼一浮現在腦海中, 裴知晚微微睜大眼,心跳亂了一瞬, 好似有浪潮微湧,讓她臉頰有點發燙,下意識地垂下頭。
好在萍嬸應該沒發現, 已經走向門外。
吃過早餐,裴知晚想找外婆說話, 到外婆門口時卻發現門微微掩着, 說話聲從門內隐隐傳出來。
是外婆和蘭姨的聲音。
裴知晚伸手,剛想敲門,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手指一頓。
“舒蘭,阿晚是個懂事孝順的好孩子, 你待她好一些, 将來也有個人可以說說話。別總是拉不下臉和孩子開口說話。”
“媽……”
“我知道我知道,你好面子又倔強, 脾氣跟你爸一模一樣,要不然當初也不會鬧成那個樣子。可是舒蘭,我這身體也不知道能撐多久,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不想你以後一個人孤零零的。”
裏面安靜了幾秒,蘭姨的聲音忽然響起。
“媽,如果阿晚沒有和鐘先生結婚,而是像我當初一樣,您會答應讓她自己決定嗎?”
這個問題之後,房內再度陷入沉默。
那種沉默好似在無形之中化成實質性的東西,鑽出門縫将裴知晚包圍住,心髒瞬間高懸,等着一個未知的答案。
似乎過了很久,房內才傳出外婆的聲音:“阿晚向來乖巧懂事,她不會的。”
“我只是假設,倘若阿晚情形和我一樣,您會不插手她的婚事嗎?”
“不會,我答應過你爸,不會讓事情發生第二次。”
裴知晚手指緊攥着,一種輕微的失重感将她籠罩住,讓她一時間不知該做出什麽反應,只能有些無措地收回手,本能地後退兩步,轉身離開。
等她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穿過後門站在小河旁邊。
此時時間還早,清晨的陽光拂照着朦胧恬靜的水巷,霧氣中帶着早晨特有的寒氣。裴家的後門設有石砌的臺階蔓延到水裏,臺階縫隙間生長出的青苔同樣被晨光映亮。
這是裴知晚從六歲那年起看了無數遍的水巷,可是此刻映入眼裏,卻讓人覺得有些陌生。
是因為外婆剛剛的話* 嗎?
可是,明明她早前就猜到外婆的想法,為什麽聽到的時候,心髒會一下子好像被揪住,隐隐約約抽疼着。
裴知晚緩緩彎下腰,坐在石級上,手心輕撫着胸前,隐約生出幾分自厭的情緒。
她怎麽能有這樣的想法?若不是蘭姨收養了她,若不是外公外婆後來培養她,那麽也不會有現在的她。
那可是養育之恩……
恍惚間,當年外婆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看在裴家養你多年的份上,答應這樁婚事……”
好奇怪,明明鐘明霄出軌時,外婆答應接觸婚約了,并沒有強硬要求她繼續接觸婚約;明明和小叔的婚事是她自願提出的,而且小叔也對她極好,她也不抵觸小叔;明明蘭姨也會關心她問候她。
明明他們已經對她很好了……
可是,為什麽這樣想的時候,胸腔裏的抽疼感不但沒有停止,還漫出一股酸澀感,像發酵的面團,不斷膨脹,好似将喉嚨也堵住,哽得有些難受。
裴知晚垂眸靜靜地看着潺潺流動的水面,眼神找不到焦點。
忽然,不知從哪傳出“咿呀”一聲微澀的聲響,不遠處有人将臨水的窗戶敞開,伸出竹竿晾曬洗淨的衣服。
裴知晚恍然回神,眨了眨眼,伸手貼住臉頰,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今天還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要打起精神來。
*
午後兩點半,鐘老爺子和鐘庭嶼親自上門。
鐘老爺子看起來精神比之前好,穿着較為正式的中山裝,花白的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
鐘庭嶼則是一身量身剪裁的黑色高定西裝,優越的身形将黑色西裝撐得挺括,明明是最正式的打扮,卻被他傳出一種禁欲與克制的氣質。
見到裴知晚,鐘庭嶼目光落在她臉上。
裴知晚及時錯開即将碰上的視線,微笑着打招呼:“鐘爺爺,您裏面請。”
“你這孩子,現在還叫爺爺?”鐘老爺子和善地笑着搖頭,下巴朝鐘庭嶼的方向點了一下,“往後就該改口了。”
裴知晚微怔,慢半拍反應過來,低聲回答:“是,我知道了。”
兩人交談過程中,鐘庭嶼的視線一直凝在裴知晚身上,似乎發覺什麽,他眉頭微微斂起。
裴知晚請兩人進入正廳。
為了方便談事情,外婆讓她們将另一張八仙桌移到正中,兩側分擺着兩把紅木靠背椅。
外婆溫和地笑着和鐘老爺子交談,裴知晚自己則是起身泡茶。
剛注入滾水的白瓷蓋碗隐隐發燙,她伸手用大拇指和中指扣住蓋碗的兩側邊沿,食指抵住蓋子,傾斜蓋碗斟在茶杯裏。
虛浮的白霧袅袅騰起,在眼前飄散開,她的心也跟着浮起來,好似剛剛在白瓷蓋碗裏起起伏伏的綠茶芽片。
等沏好茶,她将茶杯遞到兩位長輩和鐘庭嶼面前。
鐘庭嶼掀起眼皮看她,又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将茶杯輕放回桌面,舉止矜貴儀态端方,有種不入世俗的清貴俊逸之氣。
裴知晚冷不丁想起cp超話上的一段描述。
「他只靜靜坐在那,看似眉眼含笑表情溫和,實則距離感很強。明明身處茶館熱鬧人群中,卻滿身不沾風月的疏離淡漠。仿佛全然不會為誰所動,亦不會為誰駐足彎腰……」
多精準的形容。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會幾次在外婆生病時出手幫忙,會在相處時處處照顧着她的感受,會将她随口說出的話記在心裏……
裴知晚浮着的心一點點沉下來,她辨別了一下,試圖将其歸結為他帶給人的安心感。
好似只要有他在,就可以安心下來,無需過于憂慮。
她并沒有發覺,自今天見面起,鐘庭嶼的視線便不着痕跡地緊緊跟着她,似乎察覺到什麽,他眉心微斂,深色瞳孔裏情緒翻湧,只是借着喝茶的舉動掩下了。
關于婚事,其實鐘裴兩家需要商談的并不多,原先便是準備鐘裴聯姻,如今也不過是換了個人選,一切都輕車熟路。
商談過半時,外婆笑了笑,看向裴知晚:“阿晚,你帶……庭嶼在家裏走走吧,熟悉一下。順便去把明天要帶去京市的東西收拾好。”
裴知晚看向鐘庭嶼,見他沒反對,輕聲應了一聲,起身站到鐘庭嶼身側,和他一同出了大廳。
裴知晚側首看他:“小叔您有想去的地方嗎?”
“小叔?”鐘庭嶼微微挑眉,糾正她,“你該改口了。”
對,剛剛鐘老爺子提醒過……
裴知晚低下頭,羞赧的情緒湧上心頭,忽然有些想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她低聲:“抱歉,我剛忘了。”
鐘庭嶼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說道:“昨天晚上有休息好?”
有,還夢到了他。
裴知晚擡眼看他,點頭應了一句,輕聲問:“您有想去的地方嗎?”
話剛說出口,裴知晚微怔了兩秒,想起來昨天剛問過同樣的話。
鐘庭嶼點頭:“去小閣樓吧。”
小閣樓?
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裴知晚微微睜大眼,明亮的光線将她眼裏的詫異照得分明。
小閣樓位于住宅的東南角,和裴知晚的房間相鄰,外婆便将小閣樓也讓她放東西。裴知晚小時候不開心的時候就喜歡去那裏,坐着發呆或者打開木窗看月亮。
至于鐘庭嶼為什麽會知道……
因為當年發生變故後,外公将鐘庭嶼帶回家裏。外公鄭重和她說,要照顧好這位新來的小叔叔。當時正好放暑假,裴知晚就時刻跟在鐘庭嶼身旁當小尾巴,還把自己的秘密基地也同他分享。
可是,她以為他将這些事情忘了,畢竟那段日子與他而言,着實有些沉重。
也許是她沉默太久了,鐘庭嶼問:“怎麽?小閣樓不在了?”
“還在。”裴知晚點點頭,“我帶你去。”
從一樓到二樓是木質扶梯,腳踩上去,便發出一種嘎吱的聲響,與兒時無異。
遙遠模糊的回憶一下被喚醒,畫面重新鮮活起來——他還是清瘦高挑的少年,情緒比如今更明顯一些。而她則成了那個紮着兩個丸子頭的小女孩,滿心滿眼想着一定要完成外公布置的任務,把這位小叔叔照顧好。
該如何照顧?
小女孩蹙眉有些糾結,等無意中看到鄰居聊起小狗狗時,忽然恍然大悟,就是要看着他吃飯,走動,洗澡,睡覺。
于是,裴家住宅裏就會出現這麽一幕:
畫面裏,小女孩壯着膽子,伸手緊緊拽住少年的白色T恤的下擺,半是懇求半是耍賴地說:“小叔叔,您可以陪我去閣樓嗎?我一個人不敢去。”
在小女孩心裏,閣樓能藏下許多秘密,能收納許多壞情緒。她覺得如果這位小叔叔去了那裏,興許就能夠不那麽難過。
少年沉默,低頭看她,在僵持兩分鐘後,他開口應下。
從那後,兩人幾乎每天都會去閣樓。
有次小女孩因為養母沒有來看她而感到失望偷偷哭了,被少年發現後,抽抽噎噎地和他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少年話很少,卻句句有回應。
也有一次,小女孩因為字沒練好,在閣樓裏自己偷偷加練。少年知曉後,想辦法将小閣樓的燈換了一盞更高亮度的,再陪着她練……
往事一件一件從記憶深處浮上來,顏色鮮豔地懸浮在眼前。
同樣的嘎吱響起,将裴知晚拉回思緒,她站在閣樓上回頭看向鐘庭嶼。
男人如今早已褪去曾經的青澀感,經過時間的沉澱,變得越發沉穩,散發着一種屬于成熟男人的涵養和魅力。
他現在将情緒收斂得很好,罕有情緒外露的時刻。
見她停下步伐,鐘庭嶼停下腳步,站在距離頂級臺階還有三步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看着她,似乎無論做什麽事情都能顯得游刃有餘。
裴知晚有些困惑,同樣要結婚,為什麽他能夠如此冷靜,而她卻不行?不僅會胡思亂想,還會因為旁人的舉動生出更多的心思來?
他問:“怎麽了?”
“沒事。”裴知晚微微向右側頭,錯開鐘庭嶼的視線,往閣樓裏走了兩步。
鐘庭嶼緩緩踩上臺階站在入口處,視線追随着她的背影,再落在閣樓裏面的布置上。
小閣樓面積不大,四周東西卻擺了不少,有書畫卷軸有蘇繡作品,有角落裏還有一排洗得很幹淨的小玩偶。不過并不顯得雜亂,也沒有什麽浮塵,反而顯得十分幹淨溫馨。
随着他的走近,裴知晚更清楚地察覺到屬于他的氣息隐隐漫過來,如同遠山薄霧般清冷淺淡,并不濃烈,卻令人難以忽視。
這股氣息似乎在昭示着,這個屬于她的空間,在十幾年後,再次迎來了客人,還恰好和十幾年前是同一人。
裴知晚嗅着他的氣息,佯裝作鎮定自若的樣子伸手推開窗。回頭時,玉簪末端的小吊墜勾到窗上貝殼風鈴的繩索,她沒發覺地轉過身,風鈴叮當輕響,頭上的玉簪松動歪斜,發髻變得松散。
她剛擡手想抽出重新挽好,就被他制止:“別動。”
她微怔,下一秒就感覺到他溫.熱的指尖輕蹭過她的耳廓,輕輕地碰了下玉簪,并将之緩緩地抽了出來。
濃密柔順的發絲瞬間鋪散開來,簌簌落在她臉頰,散在肩上,後頸、胸前,将女孩原就白皙瑩潤的膚色襯托得越發清透明亮。
她的五官精致小巧,容貌清麗至極,漂亮得舒适而自然,尤其是一雙淺琥珀色的眼瞳,如那晚在水巷游船之上那般漾着潮濕的水光,仿佛在初融春水裏浸過似的,叫人移不開眼。
鐘庭嶼望着她,眸光深邃,有些晦明難測。
被他這麽看着,裴知晚莫名有些不自在,掌心隐隐泛潮,心裏驟然懸了起來,卻說不清究竟是什麽感受,是害怕會發生什麽,還是隐隐期待着發生什麽。
可半分鐘過去,他什麽也沒做,只是伸手将發簪遞給她,解釋說:“剛剛有頭發勾到吊墜,直接拔下來會疼。”
裴知晚:“……噢。”
是她多想了。
經過這麽一個小插曲,裴知晚情緒反倒變得松懈幾分,原先因為聽到外婆和蘭姨對話産生的模糊的感受也有些微弱地消散了。
無論如何,和鐘庭嶼結婚的這個決定是她自己主動提出的,那該為了自己的決定負責,而不是在臨近結婚時忽然生出這些負面情緒。
裴知晚輕緩地呼了口氣,四下看了看,找出一張小板凳遞給鐘庭嶼:“小……”她頓了下,說,“您請坐。”
鐘庭嶼擡了擡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謝謝。”
板凳對男人來說實在太低太小,于是他随意弓着背坐下,兩條大長腿敞着,兩個手肘分別撐在膝蓋上。
裴知晚反應過來想找高一些的椅子給他,可看了一眼,目光便凝在他身上。
在上樓時,男人就将外套脫了,此刻只穿着一件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紐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頂端,衣服下擺妥帖地收入黑褲中,明顯可見腰部收束勁瘦的線條。
視線往下,因為坐姿的緣故,男人熨燙筆直的西裝褲略微繃出微緊的線條,令人遐想着布料下方緊實的肌理。此刻褲腳同樣微微上移,露出一截被黑色襪口包裹着的腳踝,線條漂亮骨骼感明顯,看上去莫名地禁欲又性.感。
裴知晚的目光被他吸引過去,心想這人怎麽哪兒都好看,相貌出衆身材優越,喉結上那粒不起眼的小痣莫名澀氣,手指修長幹淨得可以戳中手控者的內心,就連腳踝也有種難以言喻的性.感。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就見男人起身,緊接着一只手掌伸過來,虛虛捂住她的眼睛,男人微啞的嗓音同時在耳側響起。
“別這樣看我。”
裴知晚下意識眨眨眼,有點懵:“啊?”
她眨眼時,眼睫輕輕掃過男人的掌心,帶起細密的癢意。他喉結輕滾,聲音低沉:“我不是柳下惠。”
裴知晚繼續眨眼,兩秒後,忽然意識到什麽,身子驀地一僵,脊背繃緊,一動也不敢動,只有臉頰和耳根的溫度在不斷上升。
午後空氣裏浮蕩着燥|熱的風,有日光篩進窗戶,在木質地板上形成整齊的斜方塊。蟬鳴聲在耳邊無限放大,悄然間,似乎某種幽微的、綿長的心思漸漸破土萌芽、抽枝長葉。
在這個晴朗的夏日午後,陽光和蟬鳴還有偶爾吹進的風,以及站在她身前、捂着她眼睛的他,都成了夏天的一部分。
*
從小閣樓下來,回到正廳時,外婆和鐘老爺子已經談完事情。
見到他們兩人,外婆提醒裴知晚記得檢查是否有東西需要收拾,畢竟明天就要出發去京市,之後還要搬家。
而鐘老爺子着急着先回京市準備,讓鐘庭嶼安排人送他回去。
裴知晚回房時心想,好似許多人生大事都發生在蟬鳴陣陣的夏天。
小時候從蘭姨那搬到外婆家裏、後來中考、高考、大學畢業,包括現在和鐘庭嶼結婚。
以往那幾件大事都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好的結局,可這回的婚事對她、對鐘庭嶼而言是好是壞,卻成為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又是新的一天。
裴知晚早起用餐後和外婆蘭姨道別,和鐘庭嶼一起坐上車,然後車子啓動,一路開至臨近的機場。
停機坪上,一架灣流G700私人飛機靜靜地停在那,随時準備起飛。
裴知晚坐直身子,有些意外地張了張口又默默合上。
想想也是,對他這種身份尊貴時間寶貴的大佬來說,搭乘私人飛機應是最便捷的方式了。
想歸想,直至坐上飛機,透過舷窗玻璃俯瞰時,她的心髒如同懸浮在半空中,充盈着一種不甚真切的漂浮感。
好似從上了飛機,在他身側坐下時,就接觸到他真實的生活方式,讓她對他世家的掌權者這一身份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裴知晚看看飛機,再看看他,心裏不由得生出些許困惑和擔憂,好奇他為何會同意婚事,以及憂慮自己是否能承擔起鐘太太這一身份。
可現如今,她沒法退縮,那就只能盡力去做好,努力經營好這一段婚姻,實現當時在鐘庭嶼面前許下的承諾,學着當一個合格的鐘太太。
飛機很快抵達京市機場,下了舷梯,有專車迎接。
只是,這次出發的目的地再次讓裴知晚有些意外。
不是去鐘庭嶼那邊,也不是去她租的公寓,而是民政局。
自動車門徐徐打開,裴知晚有些錯愕地看向鐘庭嶼,卻見他将手伸到她面前。
男人目光落在她臉上,眸光微深,聲音卻有點低沉:“阿晚,想清楚,你還有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裴知晚望入他幽深的黑眸中,只覺得他的目光直接,又像帶着熱度,燒得周圍空氣有些稀薄,也讓她呼吸輕了幾分。
反悔?
無論如何,路是她自己選的,眼前這個男人也是她親口提出的結婚請求,既已落子,怎能反悔?
思緒轉圜間,她微微一笑,将手輕輕搭在他攤開的掌心上,聲音溫柔卻堅定:“我不會後悔。”
鐘庭嶼手指合攏,幹燥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掌心上細微的紋路和薄繭輕蹭過她的手心,微粝的觸感帶着偏高的體溫蔓延開來,讓她有種輕微過電的觸覺。
他笑了笑,說:“好。”
之後,填表,拍照,蓋章,領證。
當新鮮出爐的紅本本拿在手上時,裴知晚指尖輕輕摩.挲着證件邊緣,心裏那種虛飄飄的不真實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己真的結婚了的實感。
她真的和鐘庭嶼結婚了。
結婚後,兩人一起生活,要做什麽?
裴知晚有些恍惚地想,首先她要搬家,然後兩人住一起……
等等,她抿住唇,很小聲地問:“那個、我們晚上要住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