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第21章 chapter 21

花園裏一瞬安靜下來。

此時天上積滿混沌的鉛色烏雲, 将月亮遮擋得嚴嚴實實,沒有洩下絲毫光亮。花園裏花樹蔥茏,枝影橫斜, 姜黃的燈光被切割得細碎後灑在人身上。

裴知晚望着鐘明雪,眉頭蹙緊,問:“你在說什麽?你……”

“我說他是個害人.精。”鐘明雪咬牙,厲聲打斷裴知晚的話, 眼裏燃着憤怒的情緒, “當年要不是因為他, 我爸媽也不會出車禍雙雙過世, 奶奶也是因為這件事病倒的, 身體才會越來越差。”

她越說越激動,語速也越來越快:“我沒有騙你, 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問明霄,或者你問鐘庭嶼, 當初他連奶奶的最後一面都不敢見她,不是心虛是什麽?!”

似乎陷入自己的情緒裏, 鐘明雪将裴知晚的手腕攥得越來越緊。隔着皮肉的鈍痛疾竄開來, 裴知晚皺眉,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明雪,你冷靜點。”

“冷靜?你要我怎麽冷靜?”鐘明雪扯起嘴角冷笑,伸手甩開裴知晚的手,“眼睜睜地看着他害死我爸媽的人又搶走了我弟的未婚妻嗎?叔奪侄媳, 可笑不可笑?我懂了, 你現在嫁給他,自然是要護着他, 怎麽會……”

“鐘明雪,你鬧夠了沒有?”裴知晚難得地沉下臉,冷聲截斷話語,“之前鐘明霄出.軌在先,我才會和他解除婚約。既然已經解除,那麽我和他各自婚嫁自由,嫁給鐘庭嶼是我主動提出的,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所謂的叔奪侄媳沒有半點關系。”

裴知晚說:“還有,根據警方調查、道路監控和行程記錄儀,當年那起車禍是……是因為搶奪方向盤引起的,根本不是因為鐘庭嶼,而且,在車禍發生時,他還為了護住鐘明霄而受傷。可你現在将所有事情都怪罪到他頭上,不覺得太過荒謬嗎?”

鐘明雪臉上嘲諷的笑意凝住,愣愣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看向裴知晚的眼神有些陌生。

在她眼中,裴知晚向來溫柔乖巧,即便是上次拒絕關閉工作室,語氣也是偏向溫和,少有如此鋒銳的時刻。

可現在她卻為了鐘庭嶼而展露.出這一面。

在鐘明雪恍惚時,裴知晚往前邁進一步,薄薄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清晰映照出堅定的神情。

裴知晚繼續糾正:“至于你說的老夫人這事,她老人家在車禍前摔倒住院,那時便生了一場大病,并不是因為車禍直接導致的。”

裴知晚針對鐘明雪話裏的錯處一點點糾正反駁,說到鐘老夫人時,不由得無聲輕嘆一口氣。

按理說,身為晚輩,她不應在口頭上冒犯已逝的長輩,可鐘明雪脫口而出的這些話實在太過荒唐,将一切事情都怪罪在鐘庭嶼身上。

而且,據她所知,鐘庭嶼雖是鐘老爺子和鐘老夫人的老來子,可并不受鐘老夫人的待見。

當年鐘老夫人意外懷上已經年過四十,礙于身體原因只能生下來,可後來孕吐嚴重還差點難産。一生下來,鐘老夫人就将他扔給保姆照顧,平日裏對他不聞不問。

在一衆晚輩裏,鐘老夫人最疼愛.的人是大兒子鐘庭柏和小孫子鐘明霄兩父子。

因此,在車禍發生後,對鐘庭嶼向來淡漠的老夫人更是直接恨上他,甚至在靈堂之上對他厲聲咒罵。

要不是當時鬧得太過難堪,鐘老爺子也不會将鐘庭嶼托付給外公,懇請外公将他帶離鐘家,帶回蘇城。

思及此,裴知晚心裏忽然有數種情緒一齊湧上心頭,落到最後,竟是心疼。

身為局外人的她在十幾年後回想起來尚且如此,當年直面這一切的鐘庭嶼該有多難過?

裴知晚陷入沉默,鐘明雪好像被她的這番話擊中,半晌沒有回答。

在兩人身後不遠處,一道修長筆直的身影隐沒在暗處,幾乎同濃稠的夜色交融在一起。

在鐘明雪憤懑開口時,他的目光一點點暗沉了下來,如同蒙上一層燒盡了的灰,可視線依然落在裴知晚身上,似乎試圖搜索她臉上的表情。

那邊的對話還在持續,男人靜靜站在昏暗的夜色中,面容看似沉靜,喉結上下輕滾,卻沒有出聲,垂在身側的手握出青筋。

夜風徐徐,将女孩反駁的聲音裹挾在風裏一同傳送過來,話音入耳,他眼底将熄未熄的幾點星火重新跳躍燃燒起來,亮得灼人。

不知靜默了多久,鐘明雪回過神,臉色鐵青着說:“當初要不是他生日,要不是他鬧着要出去玩,我爸媽也不會開車帶他和明霄出去,不管你怎麽說,罪魁禍首就是他!”

鐘明雪說完別開視線,目光落在某一處時忽然凝住,全身僵直背脊緊繃。

察覺到鐘明雪的不對勁,裴知晚循着對方的視線轉身回頭,下一秒,就看見不遠處幾乎同夜色融為一體的男人。

小叔?他什麽時候來的?剛剛的對話他聽到了多少?

她呼吸一滞,心幾乎提到嗓子眼,在寂靜的夜色中,她清晰地聽見,自己雜亂的心跳聲砰砰地急響着。

她暗暗掐住手心,努力把要跳出嗓子的心髒安撫下來,沒有再看鐘明雪,而是提起身側的竹籃一步步走向他,站在他身前,眉眼微微彎起,輕聲問:“您是來找我的嗎?”

男人垂眸,定定地看着她,黑曜石一般的瞳眸明亮而深邃,好似灑了星光。

在她溫柔專注的目光裏,他沉默兩秒,啞着聲說:“是。”

“被我猜中了,”裴知晚微微一笑,伸.出手握住他的,将手指一根根嵌入他的指縫,同他十指相扣,“我有些困了,我先把這些花拿給筠筠,然後您可以陪我回去休息嗎?”

男人看了一眼交握的雙手,将手稍稍收緊幾分,點頭:“好。”

*

兩人牽着手回了主宅,沈筠許是察覺到不對勁,沒有多問,而是将花枝收起來,揚起一個笑容,說:“小舅小舅媽晚安。”

“筠筠晚安,你也早點休息。”裴知晚淺淺笑了下,握住鐘庭嶼的手回房。

晚上住的是鐘庭嶼以往居住的院子,占地面積不小,內裏布置古樸典雅卻不失.身份,在各大頂級拍賣會上能拍出高昂價格的書畫陶瓷等珍貴古董随處可見。

可裴知晚卻沒有心思專心欣賞,在關上房門的那一剎那,她才停下腳步,擡頭看他,張了張嘴,“小叔”二字還沒說出來,就落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中。

男人将她摟進懷裏,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的腰,緊緊地、沒有任何縫隙地擁抱住她,力道很重,像是要将她揉進身體一樣。

她微怔,随後伸.出兩條胳膊環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微熱的臉頰從男人赤.裸的脖頸皮膚上擦蹭過去,男人身上微蓬的熱氣似乎能透過層層的布料漫過來,可她卻沒有生出半分旖.旎的心思。

方才未說出的話重新咽入喉口,跌回胸腔,心頭是一種隐約翻湧的難過。

在這個擁抱中,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以前鐘明霄曾經拿家裏的相冊給她看,當時她翻過後,發現鐘庭嶼的照片很少,尤其是有鐘老夫人在場的時候,基本見不到鐘庭嶼的身影,即使是除夕夜的大合照也不例外。

她試探着問過,鐘明霄只含糊說因為小叔不愛拍照,然後匆匆帶過了這個話題。

可現在回想起來,分明另有原因。

那些塑封的老照片如同幻燈片般一張張掠過腦海,心髒難以抑制地隐痛起來,讓她一點點縮緊環着他的手臂。

在這一瞬間,仿佛所有的聲音都熄滅了。

在這個緊密又靜* 默的懷抱中,她沒問,他沒說,可又好似有無數話語通過這個擁抱傳遞給對方,又經由這個擁抱,明白了對方未曾說出口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稍稍松開手,在她頭發上克制地、輕柔地落下一吻,聲音低啞:“時間不早了,去休息吧。”

裴知晚眨眨眼,松開攥着他腰間襯衣的手指,試圖邁開步伐時卻是擰眉,“嘶”了一聲。

鐘庭嶼伸手将她扶住,問:“怎麽了?”

裴知晚有些丢臉地垂下頭:“……我腳麻了。”

在這種溫情擁抱過後發生這種事,有點丢人。

她頭頂上驀然落下一聲輕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彎下腰,一手環住她的後背,另一手勾住腿彎,格外輕松地将她打橫抱起。

整個人騰空而起,裴知晚吓了一跳,下意識伸.出胳膊攀住鐘庭嶼的肩膀,擡頭時,男人清晰淩厲的下颌線映入眼簾,還有輪廓鋒利的喉結,被微敞的襯衣領口襯着,有種說不出的克制和性.感。

随着男人邁開步伐,她纖細的腳踝微微晃動,旗袍裙擺在男人結實的臂彎下收緊又散開,蕩在空中,又輕拂過她白皙瑩潤的小腿。

鐘庭嶼将她放在柔軟的沙發上,而他則單膝跪在沙發前,伸手握住她的腳踝。

溫.熱的觸感從腳踝的肌.膚迅速竄開,一時間,裴知晚甚至有些分不清,是因為站久了導致的腳麻還是他手掌偏高的溫度引起的酥.麻.感。

她咬着下.唇,輕嘶了幾聲,渾然沒有發覺身前男人的眼眸變得愈發深沉,似蘊蓄着一場晦暗的風暴,充滿難以預知的危險性。

在她又一次忍不住悶哼出聲時,男人忽然起身,手臂撐在她身側的沙發椅背上,另一手壓住她的後頸,直接吻住了她微張的唇,将她的唇.瓣含入唇間,輾轉着吮.吸着。

這個吻絕對稱不上溫柔,裴知晚被親得暈頭轉向,恍惚間覺察出他碾過唇齒撬開齒關,肆意舌忝弄每一個敏.感的角落,又強勢地勾纏住她的,細細密密地攫.取她的呼吸。

忽然,身側的手機嗡嗡振動起來。

裴知晚勉強回神,伸手抵在他胸膛上微微使勁,另一手準備去探,卻被他捉住手腕,只用一只手就輕易将她的雙手扣住摁到頭頂,力道不大,卻很難掙脫。

電話持續響着,裴知晚的聲音幾乎被碾碎在唇齒間:“電話……唔……”

男人退開,手腕的力道松了幾分。

裴知晚呼吸略急,瞪了他一眼,伸手點開手機,是周嘉怡的電話,她看向鐘庭嶼,說:“是嘉怡的電話。”

他沒說話,只是點頭,目光卻在她臉上逡巡着。

裴知晚咬咬唇,避開他的目光,小聲又快地說:“那我先接個電話。”

說着摁下屏幕,點擊接聽。

周嘉怡:“阿晚,你拆快遞了嗎?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很刺.激?”

裴知晚:“?”

她剛想說話,忽然呼吸一緊,瞪大眼睛看向鐘庭嶼。

男人拇指滑過她的臉頰,落在唇.瓣上,細細摩.挲着,忽然指尖似不經意間微微用力探.進唇縫,将她的嘴唇抵得微微張.開,被濡濕一點點,又慢條斯理地揉.撚着。

裴知晚屏住呼吸,眼睫不停輕顫着,臉上早已染上緋.紅,不斷蔓延到耳根脖頸。

電話那邊,周嘉怡的聲音不斷傳來:“阿晚?你怎麽了?喂?阿晚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那邊沒有聲音,我……”

裴知晚下意識開口,卻将他的手指含.得更深,只能用舌尖抵住,含含糊糊地回應:“沒。”

“沒事就好,吓死我了。”周嘉怡松了一口氣。

裴知晚想也不想用牙齒咬住他的手,兩秒後,臉頰上的熱意燙得驚人,松開齒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拉開,無聲地睨了他一眼。

男人微地挑眉,清隽至極的臉上看似從容鎮定,只慢條斯理地抽了紙巾擦掉指腹上的津.液。

電話那邊,周嘉怡繼續說:“你要是用完了盡管和我說,看是喜歡超薄透明還是凸.點螺紋還是喜歡水果口味的,我給你補貨……”

裴知晚飛快眨眼,有些慌亂地說:“不用不用,我現在用不上。”

“怎麽會用不上?”周嘉怡不解。

“因為……”裴知晚話沒說完,身子一僵,男人的唇緊貼着她耳畔,輕吻她的耳垂,齒尖輕輕地咬.齧,輕微的刺.痛.感泛開。

還沒适應,他微熱的氣息忽然從耳垂移向頸處,觸碰着她散落下來的發絲,他用手指撥開,落下一枚輕巧的吻,又貼着曼妙的、流暢的頸線向下,含.吮她頸際那片薄薄的皮膚。

“因為什麽?”

“因為……”裴知晚微側着頭,幾乎用全身力氣才憋出一個回答,“我現在有事,晚點再和你說。”

她挂上電話,卻沒有制止他的動作,只緊緊攥着他的襯衣,模樣看起來乖巧又溫順,好似無論他做什麽,她都會接受。

鐘庭嶼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心尖驀地一顫,停下動作将她重新擁入懷中,他将眼中晦澀的情緒一點點收斂起來,然後将頭埋進她肩膀裏,為方才的失控舉動道歉:“抱歉,有點忍不住。”

他聲音有點悶,裴知晚搖頭,在他面前真誠又羞赧地剖析自己的感受:“我并不讨厭。”

或許是小時候的經歷,養父養母的愛太過短暫,外公外婆的愛太過于克制,讓她成為了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

她以前以為,長大了這個感覺會變淡,可實際上并不會。

那些年幼時發生過的事情,早已在體內刻下烙印,不着痕跡地引導着她形成了如今的性格。就像童年的一場暴雨,鋪天蓋地傾瀉而下,在她身體裏蓄積着一股盛大的雨意,那漫長的潮濕感也延續至今。

如今二十一歲的她依然怕小蟲子,怕黑怕停電怕打打雷聲;依然想要擁有屬于自己的家,想要有家人給她慶生;依然渴.望着被愛、被認可,被堅定選擇,渴.望着一種真切的、确切的占有。

似乎只有這樣,才會讓她覺得自己被強烈需要,而不是一種空蕩蕩的、可有可無的感受。

她呼吸放緩,強迫自己和他對視,小聲又堅定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我很喜歡。”

是的,她不讨厭他的碰觸。

從第一次在小花園親吻時,或者說,在比那更早的時間點離,她就該意識到這一點。

那些反應和心跳比她更早發覺這一點。

鐘庭嶼視線鎖住她不放,眼眸是望不見底的黑沉,如同如一汪幽潭泛起深色的漣漪,頃刻間便能将人淹沒。

可他也只是靜靜望着,對視半晌後,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動作很輕,極近克制又溫柔。

“阿晚,謝謝你。”

裴知晚蜷了蜷指尖,心裏好似有無數羽毛禦風飛起,碰觸着心尖最柔軟的地方,一種巨大而輕盈的震顫感幾乎要把整個心髒填滿。

這種極其微妙又難以言喻的情緒讓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能将嘴角微微抿出一個弧度,搖了搖頭。

*

夜還很長。

淩晨一點半時,京市上方灰黑色的雨雲越壓越低,悶雷沉沉滾動,預示着一場将至的暴雨。

鐘家老宅裏,裴知晚在迷迷糊糊間,只覺得耳朵覆上一抹熟悉的溫.熱,爾後似乎有人輕拍着被子,幾乎是哄着她:“沒事,我在這,繼續睡吧。”

裴知晚眼睫輕顫,繼續陷入睡夢中。

夢裏她回到了第一次到鐘家老宅的那一年。

當時她才七歲,剛放暑假,有天外公接到一個電話,忽然就帶着她出去前往京市,然後又轉車,抵達鐘家老宅。

對小時候的她來說,鐘家老宅無比巨大,以致于她差點在花園裏迷路。

當時找路時聽見聲響,循着聲音,發現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躲在假山洞裏的小男孩,剛想上前,突然小孩子揮了揮手,似乎在做噩夢,嘴裏不停喃喃着:“我不去,我不出去玩了……爸媽……你們別吵,不去……對,不是我,是小叔……”

她上前,還沒出聲,小孩子尖叫一聲驚醒過來,一把将她推.倒,拔腿往外跑。

小時候的裴知晚愣在原地許久,然後才跟着他的腳步,找到離開花園的路。

随後畫面一轉,她置身于莊重肅穆的靈堂裏,剛滿15歲的鐘庭嶼還是少年模樣,站在剛剛做噩夢的小男孩面前,似乎要說什麽。

結果被鐘老夫人一把推開,鐘老夫人将小男孩護到身後,疏離的眼神裏沁出警惕和恨意,厲聲呵斥:“你要對明霄做什麽?”

她說着,聲音高起來,帶了點歇斯底裏的顫.抖:“你當年差點害死我,現在又害死了你大哥大嫂,你還想害死明霄是不是?你還要害死鐘家多少人?為什麽這次死的人不是你!”

少年剛出院,頭上纏着紗布,手上打着石膏,面對着母親的指責,他微微垂着頭不言語,背脊卻倔強地挺得筆直。

有人想勸,結果鐘老夫人呼吸急促喘不上來,當場倒了下去,現場一片嘈雜。

之後的畫面同樣混亂……

裴知晚只記得外公領着她走到一邊,說:“阿晚,這邊的事情大人會處理,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這兩天你先陪着小叔叔,行嗎?”

小女孩用力點點頭,她找尋了許久,才在一個黑暗的小房間裏找到少年,怕黑又怕會有小蟲子的她聲音幾乎都是抖着的:“小叔叔……您在這兒嗎……嗚……忍住,阿晚勇敢,阿晚不怕……”

小女孩忘了可以開燈,在黑暗中忍住抽噎的沖動摸索着前進,在即将撞上櫃門的那一剎那,被人伸手牽住手,少年面無表情地将她帶離櫃門,揿下電燈按鈕,聲音沙啞:“出去吧。”

小女孩揪住他的衣擺,用力搖頭:“不出,我會安靜,不吵的。”

少年低頭靜靜望着她,兩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到小女孩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響,她捂住小肚子,不好意思地抿嘴……

“轟隆——”

一道炫目的銀光劈開鉛色雲塊,暴雨驟然來襲。

裴知晚從睡夢中醒來,從床.上坐起來。身側的男人伸手輕輕揉着她的頭發,聲音很低,似乎生怕吓到她,““吓到了?不怕,沒事的。”

此時房內只亮着一盞小夜燈,昏暗澄黃的光半明半昧地照在他臉上,使得他俊美深邃的眉眼多了幾分柔和。

裴知晚側頭看他,腦海中夢裏的畫面還在腦海中交錯浮現,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緊緊盯着鐘庭嶼,聲音微啞地問:“小叔,當年不是你,而是鐘明霄,對嗎?是他吵着要出去玩,是不是?”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刺目的強光在窗棂處炸開,裴知晚還未眯眼,就見眼前一暗,鐘庭嶼伸手輕遮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伸手拉下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不放過他絲的情緒。

可是鐘庭嶼的臉上的神情卻沒有明顯變化,就連聲音也聽不出情緒:“怎麽突然說這個?”

裴知晚跪坐在他身前,與他對視,“您曾經說過,我們是夫妻,應該成為對方最親密的人,無論有什麽想法,或者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和對方說,讓對方分擔自己的情緒,對嗎?”

“那麽,”她攥了攥手指,語意堅定地說,“我想和您說,我也是這麽想的。作為您的妻子,我想從您口中得到答案,可以嗎?您能做到嗎?”

說完這句話,她的心像被什麽蜇一下,泛起針刺似的疼。

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那麽當年的事情、當年鐘老夫人對他的咒罵、這些年來鐘明雪對他的恨意、旁人的偏見和說辭……這些對他來說該有多殘忍?

不知靜默了多久,他聲音平靜回答:“是。”

裴知晚怔住,呼吸都跟着一停,聲音艱澀:“那您為什麽……”

“為什麽當年沒有說出來,拆穿明霄的話,是嗎?”他語氣平淡得緊,絲毫沒有波動。

裴知晚怔怔地點頭。

他注視着她,忽然很輕地嘆了一聲:“當年我出院後才知道明霄的說法,老太太平日裏最疼大哥和明霄,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會受不住的。”

是這樣嗎?

因為怕老太太得知是自己最疼愛的孫子導致的兒子兒媳出事,所以才不想拆穿。

可他自己呢?

他考慮了老太太,考慮了其他人,可是有沒有考慮過他自己當時的處境?老太太本就不喜他,再加上那件事,對他宛如仇人,甚至多次咒罵他,要鐘老爺子将他趕出家門……

當時也不過15歲的他該如何自處?

裴知晚眼眶湧上熱意,鼻尖也跟着酸澀起來,幾乎壓不住情緒。

她用力眨眨眼,将要哭出來的沖動壓回去,問:“那你呢?”

鐘庭嶼垂下眼睫:“我習慣了。”

這種事怎麽能用“我習慣了”這幾個字輕飄飄地帶過?

裴知晚吸了吸鼻子,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聲音裏卻帶着明顯的哭腔:“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您和我說,好不好?”

“當年……”鐘庭嶼伸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聲音平淡得像在述說別人的故事。

那年七月八號,恰逢他的生日,鐘明霄和他放暑假在家裏。當時大哥大嫂因為一些事情吵架,鐘明霄想讓他們和好,就借機說要出去玩。當時鐘庭嶼不想出門卻拗不過鐘明霄,只好應了。哪知道路上大哥大嫂再次吵架,争吵中兩人試圖搶奪方向盤導致車禍發生。

事發時,坐在副駕後座的鐘庭嶼只來得及護住小侄子,随後陷入昏迷。等醒來時,發現家裏默認了明霄的說法,鐘老太太更是在見到他的第一面就喊着要他賠大哥一條命。

當時,怕老太太精神上承受不住,再加上鐘老爺子有意無意別開的視線,鐘庭嶼只能認下這個說辭。

老太太本來就不喜歡他,在車禍發生後,對他更是避如蛇蠍,這也是他後來常年在外的原因之一,即使回國,也是來去匆匆不會久留。

直至三年前,老太太病重,他因為請醫生晚了一些回國,到的時候是深夜,老太太已經說不出話來,見到他時卻用力将頭撇了過去,要老爺子将他趕出去。

可在他次日去機場接醫生再回來時,老太太已經走了。

親緣淡薄。

鐘庭嶼默念了這四個字,他閉了閉眼睛,有些東西對他而言确實太過奢侈。

再睜開時,他恢複了平日的冷靜,伸手輕輕擦去裴知晚眼角的水痕。

裴知晚有些藏不住情緒,淚珠早已模糊了視線,胸腔酸澀感明顯,只覺得心疼。

心疼他鮮少向人展露.出的脆弱,心疼他或許早已愈合或許還在淌血的傷口。

“對不起,”她眼淚啪嗒一下就落了下來,聲音透着哽意小聲道歉,“小叔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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