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魔君

魔君

事分輕重緩急,這裏不能久待。宋影山強自沉下心觀察一圈,确認這裏沒有變化後,他回首看向祝峥的臂膀,道:“與其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先把自己的斷骨接上。”

他這麽一說,祝峥似乎才想起來自己左臂斷了的事情,當下就捧着手哀嚎起來:“好疼,仙尊,我這手是不是要廢了……”

宋影山斜睨過去:“別裝。”

“真的好疼。”祝峥的眼眶都紅了,本就璀璨的眸子沾了水光,更顯得無辜可憐,“剛剛在那陵墓裏太害怕了,都忘了疼,現在一出來,沒有東西吓我了,就……”

他不說了,垂着頭吸着鼻子委屈着。

宋影山靜默良久,最終還是看不下去那血滴滴答答一直落,手掌虛拂過去,金光輕柔地包裹住祝峥的左臂,血勢立時止住,祝峥蒼白的臉上也恢複了血色。

宋影山剛收回手,就被祝峥撲過來抱住胳膊:“仙尊,你真好。”

祝峥的衣袖上血跡未幹,宋影山白衣廣袖頓時綻開朵朵紅梅,他瞥一眼:“松手。”

祝峥讪讪松開,又問:“那現在去哪裏啊?”

宋影山突兀道:“你再說一句‘你瘋了’我聽聽。”

“什麽?”

宋影山:“重複那句‘你瘋了’給我聽聽。”

祝峥頓時耷拉下頭,委屈道:“仙尊,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個冰棺好像能操控我的想法和情緒,我知道不該對您說那些話,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認錯,您回去怎麽罰我都成!”

看着祝峥一副有口難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模樣,宋影山沉默着強自斂下心緒,沒有再要求。

幻覺中的聲音,從他醒來時就開始變得模糊,就是現在那個人站在他面前和他說話,他也不一定就能聽得出來。

他只記得那些話和那些他不能接受的親密行為,那個對宋影山愛恨交織的男人,對于他而言只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他與原身同名同姓,原著裏未曾提及仙尊的過去,宋影山不清楚那個人口中的宋影山到底是誰。

如果這裏的一切都是那個人留下來的,那他的能力可以說遠超自己,他要真想動手,宋影山自認無力招架。好在那個人似乎并不想對他怎麽樣,或者說不能,否則也不會只在幻覺裏出現。

他嘆了口氣:“罷了,回去。”

祝峥道:“怎麽回去啊?”

宋影山走向來時的通道:“原路返回。”

祝峥慌忙跟上:“原路返回?那裏能出去嗎?”

宋影山側目看向他:“你想去另外兩個地方看看?”

祝峥的腦中又閃過看到冰棺內的情形時情緒的動蕩,果斷搖頭:“不去不去,仙尊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宋影山的視線在祝峥臉上停留了幾息才收回,擡手招下洞壁上的火把,毫不猶豫地踏進來時的通道,祝峥也取了一個匆忙跟上。

這條通道短了很多,兩個人走至深潭旁,卻久久等不到那藍光出現,只能看到深潭下有零星的水光蕩漾。

宋影山舉起火把,照亮了上方的洞壁,火把碰了碰洞頂,确實不是虛幻的,他們掉下來的那條裂縫,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憑空消失了。

祝峥蹲在潭邊百無聊賴地撥着水花:“仙尊,我記得這水裏是有東西的啊?怎麽不出來了?”

這裏除了這個水潭,再沒有別的東西,宋影山将火把插進洞壁上,轉身就走進潭中。

祝峥驚得站起:“仙尊!”

“你身上有血腥味,不宜下水,在岸上等我。”宋影山留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紮進水裏向下游去。

祝峥盯着波紋蕩開的水面陰了臉:“是個會逞能找死的。”

宋影山并未聽見祝峥那句話,水下深處幽暗,不能視物,他屏住呼吸憑借着印象游向藍光最初出現的地方,然後伸出手摸過去。

他是準備好了随時躲開的,可他沒有感受到什麽殺氣和危險,反而摸到了一個毛茸茸的一團。

宋影山的指尖沒入深長柔軟的毛發中,水下毛發的觸感濕潤滑膩,那一團在水下蜷縮成一個球,瑟縮着,被他碰到的瞬間抖了一下,有個溫熱的肉墊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很快縮回。

那一團僵在那裏不動了。

宋影山下水太久,已經快要憋不住氣,他隐約看見毛團下方有藍光顯現,他撥開毛團,果然看到一個散發着藍光的寶石,但這次,沒有水柱或其他東西要攻擊他。

寶石鑲嵌在一塊方正的石板中央,不知兇險,宋影山猶豫的瞬間腦中突然蹦出幻覺中的那句話。

“宋影山,你要記得,我在等你。”

既然說了在等,要等的總要是一個活着的人。宋影山凝神,将寶石按下去。

藍光隐入石板,拳頭大小的空洞中倏然卷起洶湧的漩渦,将潭水吸進去,宋影山猛地向一旁側去。

他轉身想離開,不料那個縮在一邊的毛團忽然蹦到他臉上,長而柔軟的尾巴掃過他的脖頸,皮膚被蹭得發癢,宋影山縮了一下肩膀,無意識地張開了緊抿着的唇瓣。

水流湧入喉間時,宋影山的眼角餘光瞥到身前襲來一個黑影,他臉上的毛團被丢了出去,一只手環住他的腰,緊跟着他的後腦被扣住,唇上一軟。

宋影山霍然瞪大雙眼。

***

渾身濕噠噠的兩個人躺在岸上,宋影山游得太深,又嗆了水,祝峥差點以為他要淹死在潭底,帶着人游上來後就有些脫力,此刻躺在地上并不想說話。

宋影山也沒有說話。他知道那是祝峥情急之下的下意識行為,他不至于為這個生氣。他是茫然,祝峥握在他腰側的位置和力道,和幻覺裏實在太像,那一瞬間他有些恍惚,誤以為自己又陷入了幻覺。

不知道躺了多久,久到深潭的水被放幹,久到火光明明滅滅。

宋影山起身,發現是一只黑色絨球在扒拉着火把。祝峥在他身後也坐起來,嗫嚅道:“仙尊……”

宋影山擺擺手,疲憊道:“我知道,不必放在心上。”

正常人撈人,手放的位置都大差不差,是他太敏感。若那個人真是祝峥,他現在人就在他身邊,有什麽等不等的。

宋影山還是覺得,那個人口中的應該是原仙尊,畢竟他現在沒有對得起誰,也沒有對不起誰。

他起身走向那只毛球,陰影罩過去,毛球停止了撥弄火把的動作,轉身看向宋影山。

毛球的身子有籃球大小,長着油光發亮的黑色毛發,尾巴有身子三倍長,高高豎起在身後左右甩動着,幾乎要被火燎到,輕微晃動的耳朵和四只短小的腿隐在毛發下,幾乎看不見,兩只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宋影山,下方粉嫩的鼻頭濕潤小巧。

宋影山認出來,這就是在水下撲到他臉上的那只小東西,他伸手想要給它揪起來,誰料那毛球忽然炸開了毛,“啾”一聲就憑空消失了,只留下幾根黑色長毛悠悠落下。

他身側又多出一個影子,祝峥來到他身邊:“仙尊,那是什麽東西?”

宋影山收回伸出去的手,道:“不清楚,沒見過。”

他有些可惜,那小東西生長在深潭,他本想帶回去,說不定能順藤摸瓜找到這個地方背後的人,但他突然伸手估計吓到了那家夥。

宋影山拿起火把轉身,深潭的水全部湧入那個漩渦後,潭底最裏側出現了一道石門。

他踩過泥濘濕潤的潭底,一掌轟碎了石門,石門後又是一條黑暗幽深的通道,祝峥握着另一個火把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了許久,再一次踩進傳送陣,只不過這次出現的地方,是他們掉下去之前的位置。

伏靈山的山道狹窄,兩側松木密集高大,絲毫看不出來這裏曾經裂開過一條巨大地縫。

清風拂面,法力烘幹衣物後,兩人熄了火把丢掉。

宋影山準備直接回仙界,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他轉身,看到祝峥慌忙藏起雙手,揚着笑看向他。

宋影山直覺不對,道:“伸手。”

祝峥躊躇着:“仙尊,魔物清完了,我們該回去了。”

宋影山不應,一雙眼靜靜地看着他,裏面沒有任何波瀾,映着祝峥和他身後的風景。

祝峥莫名覺得,他不給他看,這人是不會讓步的。

祝峥心下覺得新奇,他伸出手,銀紫護腕襯得手背紅得發黑,宋影山眉心微蹙:“在潭底受的傷?”

祝峥道:“嗯,那藍光傷人,還好仙尊沒事。”

宋影山的指尖在他雙手上方虛虛撫過,紅腫下去了不少,他還沒開口,祝峥再次将手背在身後,嘻嘻笑着:“不浪費仙尊的法力了,我回去自己處理就好。仙尊,你先回仙界,我回仙山換身衣物,這個樣子,給別的仙君看到不好。”

宋影山靜了一下,點頭應了。

他化作流光離開,聽見山路上的人急切道:“仙尊,您要收我為徒的,不能反悔啊!我很快回去……”

祝峥揮着手蹦跶着,直到那束流光消失在天際,他的臉色倏地冷下來。祝峥轉身下山,修長的背影在林中逐漸化為黑煙消散。

***

陰暗昏沉的天空下,風都不敢吹過的那片土地延伸向前數千裏,有滾滾岩漿在沸騰着、噴濺着。

這片土地上群魔亂舞,聒噪雜亂,毫無秩序。只有深處的一座輝煌宮殿裏,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回響三圈。

魔宮中寂靜燃燒的火焰忽地跳躍起來,一陣微風吹過,祝峥出現在那高臺寶座之上,冷厲的嗓音傳遍大殿。

“長絕!還不滾出來!”

大殿巍峨高大的門邊歘地應聲出現一個殘影,殘影停在高臺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顫着:“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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